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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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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連傘主人自己都編不下去了。

林宥安張了張嘴,最後還是忍不住放慢了腳步,冷靜道:“我現在覺得粉色小蕾絲也不錯。”

“所以你現在要施展神力把傘面掰到裏面來,讓無辜的路人看兩個紙片男人打啵,再幻想裏面又是何種風光嗎?”

“……”

眼見著臉皮薄的某位就要炸毛,江延之立馬收斂,“我出門順手拿的,應該是我妹的。”

林宥安面無表情地戳穿他:“你是住校大學生,找理由也得找個合理一點的吧。”

還有,你哪來的妹妹?好妹妹嗎?

“所以你想聽什麽合理的解釋?”江延之突然偏過頭,鼻尖堪堪擦過身邊人的發梢,“我就是自己喜歡,又想讓你難堪,所以故意拿出來的?”

聽起來的確合理了很多,但林宥安就是感覺更不舒服了。

M市初春的雨往往連綿,淅淅瀝瀝的將所剩不多的寒氣全部蒸騰而上,林宥安不討厭在這種天外出,甚至可以稱的上是喜歡,漫步在路邊放空思想可以讓他覺得非常放松。

只是現在他頭上頂著兩個……正在深入交流感情的男人,旁邊還有一個煞風景的江延之,實在是讓他放松不過來。

“好吧,後半句的確是瞎扯,但真的是沒看清拿錯傘了,畢竟我也沒想到會和你一起去吃飯。”江延之欣賞夠了某純情男大紅透的耳根,“不過還好是在裏面,除了地知你知我知,沒有人知道我們頭頂的天空是另一番色彩。我用我精湛的打傘技術保證,接下來一定把我們正直的林大部長的臉擋得嚴嚴實實。”

好吧至少能聽,那就勉為其難地承認江延之本人把嘴鋸了後,還是可以將就將就當風景看的。

但林宥安還是低估了江延之浪的程度,“怎麽,我們的林大部長看個打啵看害羞了?”

林宥安不和這家夥貧,“難不成你還有外面畫著打啵男人的傘?”

江延之竟然沈默了。

眼看著純情男大透露出來的震驚越來越明顯,江延之趕忙解釋,以挽回自己在對方腦中越來越跑偏的形象,“買東西送的,真不是故意帶出來的。”

買什麽東西會送這種傘啊!林宥安的世界觀遭受了嚴重的沖擊,所以他決定這一路上都不要和江延之再產生任何對話。

以免降智。

“到地鐵口還是打車?”步行街不長,再加上江延之很有眼力見地閉上嘴邁開腿,沒過幾分鐘便走到了頭,“還是要我送佛送到西,直接步行到你家門口?不過說好了,後者要加錢。”

“這種一下子膈應自己兩次的事情你覺得我會同意嗎?”林宥安冷嘲道,“我以為你至少會說,不同意送到家門口就要加錢。”

“哪能,本店自開張以來,一直秉承著顧客即上帝的理念,當然萬事以顧客的體驗為主了。”江延之突然朝江延之的方向傾身,好好一句話從他嘴裏說出來便自動裹上了一層混蛋味兒,“再走下去就要熟了。”

熟個屁,再走上幾小時也是不熟。

“地鐵。”林宥安有些郁悶,一路上光顧著懟某神經病了,一下子忘記離開吳婆婆視野中可以走開了。

“行,走吧。”

“我自己過去。”

“有沒有一種可能,我去S大,你去S大對面,我們怎麽走都順路?”

“……”

·

M市不算是個有夜生活的城市,特別是工作日,晚間的地鐵上人跡寥寥,兩人很順利地找到了位子坐下。

林宥安低頭刷手機,十分自然坐在他旁邊的江延之還在慢條斯理地整理他的破傘。

本以為這種詭異的和諧會一直持續到地鐵到站,沒想到理完傘的某人突然開了口:

“你還記得何睿嗎?”

熟悉的人名被對方談及,林宥安頭也不擡,“你那個朋友?”

“早就不是朋友了。”江延之語調沒有什麽大的變化,“他昨天給我發了消息。”

還留著聯系方式沒刪呢,林宥安一點不意外,“求覆合?”

江延之聽出了對方話中難得帶著的真實的刻薄,輕笑一聲道:“好歹以後也是做語文老師的,這個詞是這麽用的嗎?還是……為了‘體現作者本人的內心感情色彩’?”

還有,求覆合那也是對你,江延之心道。

“何睿和我道歉,雖然態度不是很誠懇,那個文案像是直接從什麽地方覆制過來的,連人名忘記改了。”江延之頓了下,“要麽被鬼上身了,要麽被什麽人給警告了。”

話題終於重回正軌,江延之刻意掩去了方吉告誡自己“不要挑釁”的對話,想聽聽“為他出頭”本人的當時想法。

可惜林宥安做好人好事不留名,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只字不提自己幹了什麽。

周圍的空氣重歸寂靜,各懷心事的兩人並排坐著,點到為止的信息可以為人提供無限的遐想空間。

江延之的身上總給林宥安一種很強烈的撕裂感。

人個性的形成除去先天的遺傳,很大一部分都會歸結於環境的塑造,林宥安堅信這一點,就像是分析人物的性格時總會從其成長環境入手。

但他在江延之身上只看到了環境與個性之間的悖論。

林宥安最先對江延之本人產生興趣的時候,是因為他在對方的身上感受到了“同類”的氣息,直覺告訴他,你們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他們站在禮堂的中央,他們被老師同時提起,他們也被法律意義上的“家庭”圈住。

他們是帶著生長地的泥濘一步步走到山頂的人。

所以他第一次主動去接近一個人,所以他放任這個人一點點擠進自己的小黑屋,所以他……最後撞得頭破血流。

江延之和他不一樣,從思想到態度,他們統統對立,他們站在世界的兩端,他們是最為相似的陌路人。

林宥安有些煩躁地從一個軟件換到另一個軟件,大數據推送的信息明明非常吸引他,但此時此刻他卻一點都看不進去。

不計後果想做便做、對所有的人和事都投入全部的好意、樂天派到林宥安都懷疑這個人是否真的沒心沒肺,不然怎麽會從這樣殘破的家庭中出來還保留著這樣可笑的天真。

連何睿這麽明顯的利用都沒有看出來——也許是看出來了吧,卻還維持著表面的和諧。

又比如,又比如為什麽能這麽輕描淡寫地說喜歡他。

高中、早戀、同性,怎麽看怎麽不合適的東西為什麽能這麽輕易地說出口呢?

但他確實又被江延之這種……張揚而又肆意的感覺所深深吸引著。

雖然非常不想承認,林宥安閉了閉眼,自己確實有時候會對對方產生過輕微的羨慕與嫉妒。

憑什麽都是在相似的環境中,自己卻被現實所束縛住了呢?

手機上方彈出消息,林宥安回神,點進去看了一眼。

[Rioyz:晚上好啊隨老師,今晚什麽安排?]

旁邊的江延之理完他的破傘後就開始在手機上敲敲打打了,也不知道是在和誰在聊天,看樣子還挺專註,林宥安將分出去的一點餘光收回,緊接著回覆Rioyz道:

[AN:還是日常直播,準備和你一起打游戲的,你今晚有空嗎?]

[Rioyz:當然,期待很久了,我幾點來?]

林宥安看了眼時間,如果某個姓江的在接下來的路程中不作妖的話,自己應該是能趕上日常直播時間的。

[AN:我晚七點開播,不過也有可能遲到個幾分鐘,你什麽時候來都行。]

[Rioyz:有什麽事拖住了?]

他和Rioyz也認識半個月了,半個月的網上交流再加上工作方面的和諧相處,兩個人已經熟絡了不少。

而且人好像更願意與素未謀面的網友敞開心扉,可能是因為對方的聲音、面孔全靠個人想象,完全可以模擬出自己喜歡的模樣,也有可能是因為知道此生都不會與對方產生更多的除網聊以外的糾葛,所以與對方多說一點什麽,好像也沒有什麽關系。

[AN:啊,我現在是不得不和一個命裏犯沖的人呆一段時間,感覺在折壽。]

姓江的看什麽呢,神經病一樣突然笑出聲來,林宥安又分了點餘光過去,雖然對方只是很輕的一聲,但他還是極富個人感情/色彩的認為這家夥在擾亂公共秩序。

因為這個公共區域內只有他們兩個人,而他受對方影響了。

[Rioyz:那確實難受,不過竟然有能有人和你命裏犯沖,感覺……挺新奇的。]

[AN:為什麽會這麽想?]

[Rioyz:因為看你直播回放的時候覺得你挺隨和的,好幾次眼不眨地念出來黑子的彈幕。]

而林宥安還盯著Rioyz發來的上一條消息,鬼使神差地敲下一句話發了過去:

[AN:也不是很難受。]

等到信息都發了過去,林宥安才後知後覺自己做了什麽蠢事。

而對方一個問號已經發過來了。

不過好在對方並沒有多加探究他的私事。

[Rioyz:好啦,和那個人相處的時候不難受到自己就好,或者需要我短暫地配合你扮演一下忙著回消息沒空搭理那個人的工具人嗎?]

林宥安被Rioyz的這句話給逗樂了,唇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心情很好地回覆道:

[AN:嗯,沒事,他其實沒你想象中那麽惹人嫌。]

好像有點不對勁,林宥安劃拉到最上面看了眼他和Rioyz關於“江延之到底是不是個讓人相處不愉快的神經”這個話題的所有聊天記錄,莫名覺得自己好像被繞進去了。

怎麽到了最後成他為這家夥來辯解了?

話題已經跑偏,林宥安的左手指尖在大腿上輕輕點著,最後還是沒忍住問了一句。

[AN:可能有點冒昧,但還是想問一下,為什麽你的網名會從一桉換成Rioyz啊。]

[Rioyz:啊,一桉是初中給自己起的網名了,因為本名中和“樹”有點關系,結果之後心血來潮去網上一搜,發現跟一個公司撞了,那個時候正好是開始接單,所以就換了個B格高一點的英文網名。]

[Rioyz:不過和朋友們聊天,他們還是習慣叫我一桉,搞得我看到Rioyz第一反應都不覺得這是我了。]

[Rioyz:至於Rioyz……臉滾鍵盤滾出來的?]

原來是和“樹”有關,某個人名字中可只有水,林宥安莫名松了一口氣,越發覺得自己最近有點神經質了,怎麽腦子裏某個姓江的身影就是甩不掉。

不過江延之似乎真的變了很多。手機屏幕已經黑了,但林宥安卻依舊保持著低頭的姿勢沒有動,思緒逐漸放空,回憶起這段時間內發生的事情。

“我把他刪了。”

身邊人冷不丁地開口,將林宥安的所有思緒都拉回現實,不自覺地“嗯?”了聲。

透過對面的玻璃,林宥安與江延之對視著,“為什麽?”

“做想做就是最好的原因了。”江延之靜靜地看著玻璃裏的兩人,地鐵在隧道中行駛而過的轟隆聲與明暗交錯的光線讓他恍然,一時間仿佛對面坐著的是高中時代的他們——只是由並肩變成了相隔半身。

“這些年過來,還是覺得你些批判我的話說的挺對的。”江延之笑了笑,“比如,對於某些渣滓,確實不用太過顧忌他們脆弱的小心臟。”

空氣中靜默了一瞬,林宥安似是沒想到對方會說出這種話來,於是他譏誚出聲:“難得你讚成我的觀點,不過我記得我說的還挺文明的。”

“反正傳遞出來的意思是一樣的。”江延之將視線從玻璃中的人身上挪開,然後偏頭看向身邊的真人,“效果不錯,你看上去挺高興。”

林宥安的嘴角瞬間繃直,概不承認自己剛才出現過哪怕一絲愉悅的心情。

“S大到了,開左邊門……”

“走吧。”江延之拎傘起身,交談的話題於是戛然而止。

好在雨來的快去的也快,意味著終於不用再打著那把傘了,林宥安不敢想象,要是在學校門口還打著那種傘,只需一晚就可以傳遍四個年級,要是還被人不小心看見了裏面畫著什麽……

“人事物都是會變的,林宥安。”晚風將江延之的話非常清晰地吹進了林宥安的耳中,“不止是我,你也變了不少不是嗎?”

林宥安沒有回話,只是看著對方的背影。

“對了。”就在林宥安準備頭也不回地走進對面小區時,江延之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小臂,身體於是條件反射般瞬間緊繃,但林宥安依舊沒有回頭,所以也沒有甩掉江延之握住自己的手。

不遠處的喧鬧的校門口夜市,兩人的身形被夜色與植被的陰影所遮擋,格格不入地劃分出一塊靜謐之地。

感受到對方幾乎具象化的嫌棄後,江延之突然笑了。

“上地鐵前我說的‘熟’,主語不是我們,而是你。”

“林宥安,剛才你的臉好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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