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7

關燈
27

千年前。

父皇不明不白駕崩後的第十八天,有人闖進她的寢殿。

那人帶著許多侍衛,一手執劍,一手提人頭,一揚,人頭滾到她腳邊。

死的是駙馬,是她為鞏固自己地位,拉攏宗室假成親的男人,與她是表親,是盟友,是多年夥伴。

她以為自己看錯了來者,可又明明早有預感,她的堂兄,淩贏,正一步一步向她走過來,不知他心裏是否也在畏懼著什麽,不等她看清他的臉,便砍下了她的頭。

……

亂臣賊子!

怎麽也輪不到他做皇帝的!

這下不知還有多少皇弟皇妹要慘死在他手裏,多少平民百姓要因他的不軌之心喪命,一代代前人流血犧牲好不容易安穩下來的朝局,又要經過多少年腥風血雨才能恢覆平靜。

她被侍女攙扶著,一瘸一拐地走在黃泉路上,一腳是執著到底的憤恨,一腳又是疲憊至極的釋然。

是啊,死都死了,還執著些什麽呢?淩贏順手殺了護她的侍女,所以走在黃泉路上了,她還有個侍女作伴。

然而侍女很快就與她走岔了,她得一個人瘸著往前走不說,前面的路還愈發泥濘不堪,每一腳都沈陷在骯臟的泥裏很難拔出來。

她這才發現,黃泉路並不是一條直行大道,而是有著無數交叉路口的小路。

似乎每個人只能看到自己的路標,走向通往自己前途的那條路,侍女也許就是這樣和她走散的。

下一個路口,她遇到了一個小乞丐,早年似乎是一間在破廟旁,那孩子聽過她彈琴,問過她什麽是相思。孩子站在路口,看上去像在等人。

等她到了跟前,那孩子送她一根打狗棍,她便用那棍子當拐杖,又往前走了一程。

天色越來越黑,迎面沖來許多半人高的野狗,撕咬她腿腳衣裙,很快就將她的衣裙咬的破破爛爛,她用打狗棍奮力搏鬥才算勉強脫身,而那些狗還在後面緊追不舍,天上更是飛來數不清的鳥,全都沒有毛,撲成一團死命啄她。

……

饑吞野草,渴飲雨水,這條路她從雨雪交加走到北風呼嘯,路邊野草從黃到白,又從白到綠。

不知走了多久,她眼睛已經看不清前路,耳朵也聽不清聲音,腳下仍步履維艱,眼前的‘人’開始多起來,成百上千人,在一座看不清門匾的大門前打成一片。

有些是骷髏灰燼般的怪物,有些是人形卻看起來比鬼更兇惡,還有許多一身魔氣的僧和道……他們在互相撕咬吞食肢體,似乎是在為進那扇大門做準備。

她不知前途,只看到那些東西看見她便饑腸轆轆地亮起電光般的瞳孔,烏泱泱湧來。

打狗棍早已不知所蹤,她疲憊地閉上眼。

“嗖嗖嗖!”

預想中的疼痛並未來到,她睜開眼,看見它們被火箭擊中,成千上萬喊殺的士兵從她身後沖上去與它們廝殺在一起,而她只身立在千軍萬馬中,絲毫沒被撞到,更別說傷到分毫。

這些士兵是來保護她的。她的頭腦雖然已經混沌,此刻卻無比清楚這一點。

奇怪,她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她在世時從未發動政變,為何會有這麽多士兵來保護她?又或者說,因她而死?

幾頭兩三米高的多頭怪物沖出來,只聽見一陣馬蹄聲,一個將軍模樣的人駕馬從她前方疾馳而過,幾刀就利落地將它們砍殺。

這些陰暗爬行的鬼怪根本不是這些有著強意志力士兵的對手,很快就被殲滅的幹幹凈凈,屍體在門前摞得能沒過小腿。

所有士兵退到兩側,為她讓出前路,她知道那將軍就在她身後。

是何人,生作人傑,死為鬼雄?

她心中生出些微好奇,回過頭看向那人。

那人從馬上下來,走過來單膝跪在她面前,瞬間烏泱泱的兩邊人海也轟然跪下,地面為之大震。

“殿下!末將無能!沒能保護好您!”

奇怪的是,那人蓬頭亂發低著頭,她都看不清是男是女,卻能感覺到那人的心在痛哭,也許做鬼有神通吧。

她微揚下巴看向遠方永不見天日的黑暗,仿佛一眼便回望完自己的一生。

自己這稀爛的一生,臨了還搭上這麽多人送命,實在不算什麽好事,她頹然道:“本宮魚肉百姓,罪有應得。”

那人把頭垂的更低了,聲音艱澀:“末將比謠言先認識公主。”

她伸出手,撩開了那人臉上蓬亂的發。

隨著那人面容露出的那一刻,她魂魄劇震,險些就此破散。

你怎麽死了!

林素通紅的眼裏滿是悔恨的淚水,一邊臉上,深深烙著一個‘叛’字。

“殿下……”林素跪在地上擡頭望著她,淚光閃動,有話要說,又似乎一句殿下就已道盡一切。

她深知執念已經要了這人的命,不想執念再困住這人生生世世,所以她讓自己看起來盡可能的冷漠。

“我已經不是公主了,你也放下吧。”

說完,她便轉身走向自己的前途。

“殿下!”

心臟被四分五裂一般,劇痛擴散到每一寸肢節,如今死了,有了知心意的神通她才明白,林素這一生,最想要的是一份榮光。

有了那份榮光,林素才敢不發抖,挺直脊梁來到她面前。

可淩贏!

刻在林素臉上的‘叛’字在她眼前揮之不去。

他把最後僅剩的一份榮光也毀給她們看!

恨意如烈火燎原,燒紅了她眼睛,如山崩地裂炸響在她的靈魂深處,心魔破籠而出,歇斯底裏的叫喊:

淩贏!來世,我定要你血債血償!

隨著強恨震動,大門向她敞開,門匾上塵土滾落,看不清的字變得清晰,而她也一瘸一拐地走到了不能後退的門前。

門匾上赫然寫著:無間地獄。

……

“淩贏,我榮樂言出必行。”

寧舟一只手生出尖長的指甲,尖端燃起藍紫色烈焰。

千年前被他烙印在林素臉上的叛字,終於被她一筆一劃,還在他自己臉上。

隨著每一筆深深燃刻進檀越的臉,檀越地慘叫聲響徹整棟樓,讓人聽了毛骨悚然。

宛言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可她已經聞到了皮肉燒焦的氣味,甚至連皮肉在火中滋滋作響的聲音都清楚無比,他連血肉深處都燃燒著火星。

寧舟逼近檀越的臉,眼中依然是黑色瞳孔,這是僅屬於人類的憤怒,餐刀刀尖向上,頂破檀越的內臟一寸寸往上,口中一字一句宣布給檀越聽。

“我要你,血,債,血,償。”

“若我心無嗔恨……”檀越毫無血色的唇顫抖著念。

肚子上的傷口剛愈合一點,寧舟就頂著刀再給他切開,一點點將他整個人完全撕開,正如當初仇恨撕開她的光化身,在她心口留下永不能愈的裂縫。

檀越叫的再沒有一絲機會念咒,要昏死過去的邊緣,他滿口鮮血,顫聲哀求,“師姐,別被……天魔控制!”

“我的師弟,你至今以為是天魔選擇了我?”寧舟發笑,偏頭甩開發冠,發冠滾落在地,白發肆意在淡金色的光波裏綻放開。

半年前。

寧舟飛升天界,只身踏足魔域,漫天都是金光耀目的天魔。

作為淫心未盡又修為深厚的修行人,寧舟走進這裏就像兔子進了狼窩。

但這只‘兔子’的眼睛,比野獸更猩紅嗜血。天魔生性愛玩,所以一下子所有天魔都饒有興趣的瞧向她,想看看這小小修行人葫蘆裏買的什麽藥。

寧舟就這麽徑自走到魔域正中央的祭壇,結降魔座盤坐在上面,開口款款道:“我離超凡入聖只有一步之遙,卻有一女鬼擾我修行,斷我萬劫慧命。

我的愛人與我生生世世結緣,今生本該與我情深日篤,卻為聲名利養所累,棄我如敝履。

而我的仇人馬上就要成道!我的師父和所有同修為了保護他,聯合封印了我的護法團,無時無刻監視我,讓我無法報仇雪恨!

我今願以身飼魔!誰願歸順於我!與我共享手刃千年死敵的暢快,共赴與千年摯愛的雲雨,與我一同成就無上正等正覺,享眾生頂禮奉養?”

天上頓時巨響一片,光波狂轟濫炸,慘叫喊殺聲頻起,天魔們在爭搶。

‘經此折磨寧舟發瘋般沖進山林深處的洞穴,洞穴中沒日沒夜傳出慘叫長達四十九天。’

寧舟在山洞裏正是為躲開山中其他同修,境界中過於浩大激烈的諍鬥將山洞內部化為煉獄,那些慘叫聲正是天魔的。

四十九天,寧舟如同養蠱,坐在祭壇上安然等待天魔眾廝殺出最強的一個。

最後,她踏著同類屍體站在最高處,但在寧舟看來,她美如神跡。

白發延伸百丈連接天光與瀑布,強金色光化身恍若無物又無堅不摧。

當她站在寧舟面前時,虛虛晃晃,她好像在那裏,又好像不在那裏。

她向寧舟伸出手,與寧舟向她伸出手是同時,如同照鏡子,兩個本為一體。

二者在接觸的第一瞬間就合二為一,“接下來我們怎麽做?”體內兩種聲音也在開口的一瞬間就合一,寧舟白發如雪,含笑閉著眼睛,一根手指立在唇前,“噓。”

寧舟睜開暗金色光芒的眼睛,瞳孔眨眼間恢覆人類黑眸,唇瓣輕啟,氣聲詭秘:“別叫他們發現。”

……

“無欲不生娑婆,無愛不入輪回,你為何而來?你的軟肋又是什麽?”粗鈍的餐刀就這麽切開檀越,寧舟如願找到了他的軟肋。

“山中修行二十五年,我想你已經忘記了自己原本是誰,檀越,我是否該稱呼您,葛東秦先生?”

聽到這句話,檀越面如死灰,連慘叫都出不了聲。

宛言震住,二十多年前隱退的金融巨鱷,福布斯排行榜上赫赫有名的人物,自己書房裏曾列滿他的著作……他與檀越!這張臉真的越看越像!

宛言早想上前阻攔寧舟,可她發現自己整個人被端端正正的定在座位上,廚師和桌上的食物都早已消失。

她不確定這是不是一種只有他們三個人能看見的幻境,但她能確定自己就是這個幻境的制造者,因為幻境所需的能量全部在鏈接自己的頭頂。

類似於兩個虛擬人物廝殺,自己就是鏈接他們的網絡,可自己又無計可施。

“二十五年前,你拋妻棄子,遁入山中修行,那時候你妻子二胎才剛剛懷上,大兒子也才兩歲,剛學會叫你爸爸。”寧舟說著就笑了,這些都是她這三個月裏費盡心思查到的。

她湊近觀察檀越死亡了一樣的臉,像條毒蛇在嗅獵物還有沒有氣息,吐著輕顫的信子,聲音十分柔軟,“你在關房裏打坐的時候,聽見你懷孕的妻子在山門下哭了麽?”

此話一出,檀越的漏盡通徹底破功,像金光罩破了個洞,衰老和死亡沖進洞裏找到了他,他瞬間白頭,容貌迅速老化成五十多歲的模樣,累生累世的修為也從洞裏源源不斷流出,匯聚到寧舟身上。

寧舟終於得到了想要的,盡情吸走檀越的能量,在自身能量膨脹到幾乎臨界點時,寧舟抽出餐刀,丟到空中一轉,餐刀便化作一根五六米高的金錫。

寧舟握住金錫,把能量全部灌入其中,猛然捶地。

頓時一陣天崩地裂的響動,大地轟然下沈,砂石如瀑布般潑落深淵,深淵裏卻有一個牢籠從地底逆流而上。

‘她鼻青臉腫,她哭爹喊娘,她用殘破的身體扒著地獄的邊邊:我不入地獄!誰愛入誰入啊!’

那時候寧舟一魄悄無聲息飄到天魔寧舟面前,用心聲對她說:今日入地獄是為來日成道,只有我們足夠弱,敵人才會放松警惕,我們才能有機會。

天魔寧舟瘋狂搖頭,寧舟一魄輕擁著她,一片片化作鎧甲與她相融,直到最後只剩聲音回蕩在她一個人耳邊:

我們既然選擇踏上修行之路,就意味著總有一天要殺掉自我,但這件事,還輪不到他人動手!

在你還有覺受時,我會化作你的鎧甲,保你不受無間之苦,所以你記住!

無論你在哪裏,你正在遭遇著什麽,已經或將要成為什麽樣子,我都一定會救你出來。

無論多少次,我都會來救你,我一直在你身邊。

無論誰背叛你,放棄你,我不會!我永遠站在你這一邊,因為——我就是你。

魔女從地獄深處破籠而出,頃刻間與寧舟融為一體,猶如紅巨星爆炸,億萬種色彩的光波隨著ong,ong,ong的宇宙初始音震動散開。

白發在虛空中延伸數萬米,處處卷起,如絢爛星雲,世間從此誕生了空前絕後強大的魔。

沙海市上空短時間內匯聚起大量濃厚龐大的積雨雲,電閃雷鳴,狂風大作,低氣壓之下種種詭異魔事亦在發生,猶如一山不容二虎,同一片天空下容不下超量魔頭,數條娛樂新聞迅速沖上熱搜,各種明星偶像在塌房,各種違規名企被曝光。

魔不僅是一種生物,一個種族,還是一種所有人都可能輪轉到的心境,一種狀態,一種隨時可以被傳播的瘟疫。

寧舟一揮手,周遭場景換回到森谷,宛言和男人的‘婚房’。

神可以想開的事情,魔不稀罕想開,神能夠原諒的事情,魔無法忍氣吞聲。

大風刮破陽臺門窗,在房屋裏瘋狂肆虐,各種衣物唱片獎牌獎杯全砸落在地上,新鋪的地板全部掀掉。

幽紫色的魔力穿越數十億人海找到鐘宣朗,團團裹挾住他,深入他的意識和每一個細胞,催促他渾身的貪嗔癡爆發,勾牽原本就屬於他的惡果加速成熟。

轉眼她又回到宛言住處,檀越趴在餐廳的地上,鮮血淌了半個客廳。

宛言奮力呼喚寧舟,叫寧舟不要殺人,寧舟一步一步走向奄奄一息的檀越,站在他面前,微揚下巴,“從你第一次救我的時候,我便在想。”

“如果有一天我選擇不殺你,那一定是我的仁慈戰勝了我的怒火,而不是我對你無能為力。”

臨近,寧舟卻就這麽輕而易舉放下了手中的刀。

腥風血雨戛然而止,檀越猛然喘上了一口氣,顫顫巍巍撐起身體看向寧舟,看見她眼中不可一世的傲慢。

三維世界,三個人同時醒來。

寧舟面色紅潤,更加光彩照人,宛言面如紙色,憔悴不堪,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浩劫,而檀越……

頭發花白,皺紋縱橫,轉眼已是暮年人。

私人廚師看到這場面卻沒有過多驚嘆,“宛主任,我想我得先去醫院洗胃了,我剛才可能試吃到了不太熟的見手青。”說著就自己打120出去了。

檀越嘴角依然揚著他招牌雕像式微笑,雙手合十,滿眼擋不住的開心,“多謝師姐不殺之恩,檀越正式邀請師姐三個月後,來沙海市第二人民醫院一趟,檀越要成道啦。”

寧舟夾了個蘑菇吃,“咋你三個月後要死啊?”

不至於吧?寧舟用天眼x光一般掃描檀越的身體狀況,還是挺硬朗一老男人,估計能茍到一百二十歲不止。

檀越哈哈笑起來,說不是,但也不說具體是什麽,神神秘秘,手舞足蹈的走了。

屋裏只剩宛言和寧舟兩個人在餐桌面對面坐著。

寧舟還在吃。

宛言莫名覺得這個場景也似曾相識,仿佛前不久自己才在餐桌旁發過瘋,眼睛一酸,聲音發顫,“我剛才看到那一切,是什麽。”

寧舟一臉擔憂,“蘑菇吃壞了?你現在看我是人是狗?”

“寧舟!”

【實錘!新晉流量小生鐘宣郎和多名同性在酒店聚眾**】

【沙海市氣象局】沙海市氣象臺2024年2月12日14時32分發布大風藍色預警:預計三小時內,我市將出現西北大風,平均風力8級左右,局地陣風9級以上。請做好防範準備。

各種應用消息接連在宛言的手機屏幕上亮起,宛言看在眼裏,已經徹底相信了這個世界鮮為人知的玄幻一面。

一開口,宛言感覺這句話已經掏空了自己僅剩的力氣,“所以你下山是為利用我,為你自己和林素報仇。”

真相總是無趣的,所以才有大把人知道真相後想要離開輪回游戲。寧舟拿來紙巾擦拭起嘴角,動作優雅,可聯系方才種種,活像個剛吃完人的反社會變態。

“林素就是一千多年前的你。”寧舟淡聲說,也許知道這一點,宛言心裏會好受一些。

但宛言似乎並沒有好受,眼裏依然飽含怨恨的淚水。

是時候離開了,寧舟起身,向宛言頗具儀式感的鞠了一躬,感謝她的蘑菇宴款待,臨出門還是被叫住。

寧舟本不想回頭,因為那種哽咽不成調子的聲音,聽到就能猜到那個人現在什麽樣子。

但她今生最看不得宛言那個樣,千年前看不得林素那個樣,可女人總是最聰明,什麽招好用就用什麽招。

“你心裏從來裝的都是林素!那我到底算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