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9

關燈
09

電光火石間,她看到少女雙眼裏有一閃而過的淚光,玉鐲從手中墜落。

“叮!”

清靈的玉碎聲回蕩在耳邊,讓寧舟一下子清醒。

欲的暗色帶著令人透不過氣的濕熱,頃刻間將寧舟包裹,濃到像一場沙塵暴,蒙的眼睛什麽也看不清,心緒在風中亂飛。

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清光從百葉窗層層疊疊斜進來,滿屋籠著淺灰色。

寧舟起身將桌上的書一本一本歸置回書櫃。

看起來這些書宛言讀過不少,但大多是走馬觀花,有時會在最後一頁留下書裏最經典的句子,有時直言不諱。

‘作者創作時的精神狀態欠佳。’

‘境界有限,沒看懂,來日再會。’

每本書的最後一頁都有宛言的筆跡,用黑墨筆寫下的瘦金體,迥勁瀟灑,骨氣洞達。

幾幾年,幾月幾日,購於哪個城市,以及……

‘沒見到舟舟。’

“叮。”

夏如的信息浮上提示欄。

【媽的主任非要送我去什麽寺廟參加什麽禪修班!不過我最近確實倒黴,動不動就睡過去了還總做奇怪的夢,在寺廟住一段時間會好不?你不是會算麽?】

寧舟一著急險些自己把自己絆倒,這絕對又是檀越那臭小子的主意!

寺廟有特殊的場域能量,夏如要是去了,相當於頭頂上多了成百上千個檀越多管閑事,一個檀越都夠讓自己焦頭爛額了!

【你別動,我去找你。】

【我已經在主任安排的車上了。】

寧舟立即出門下樓。

正好看見樓下停車場有個男青年剛跨上摩托車,寧舟直接走過去,手指伸到他眉心瞬間攝魂俘魄,“你想把車借我。”

男青年耳朵裏正狂躁著重金屬音樂,本就心不在焉,一個擡眼間兩眼就失了焦,口中含混的喃喃著:“哎美女……”人已經被寧舟推到一邊,一聲引擎轟鳴,摩托已疾馳遠去。

【發定位。】

寧舟一只手發消息給夏如。

周末車流較平日更多,快車道上誰也樂意不讓誰,寧舟騎著摩托車在車流中s型急速穿梭,轟鳴聲炸街,長發在頭盔下肆意翻飛,風把裙邊吹起來露出兩條腿,引來路旁幾聲口哨和鳴笛。

按照夏如發來的定位,他們已經在同一條路上,寧舟一擡眼,那輛車牌熟悉的黑色商務車即將駛離不遠處的路口,過了這個燈就很難追得上了,寧舟雙眼緊盯,口中輕念。

“護法。”

話音剛落,山崩地裂般轟隆隆地聲音從正前方傳來,地面石子震動,高壓電線像風箏線一樣抖起來。

緊接著,上萬頭牦牛狂奔而來。

——阿修羅道·百年牦牛怪

僅僅三秒後,牦牛群踏破馬路所有車輛,與寧舟擦肩而過,煙塵飛揚。

而三維世界中看去,這一切則表現為路口兩輛十幾米長的拖車因駕駛不當追了尾,雖無人員傷亡卻實實在在把路口堵死,馬路上百十輛車全停了,一點也動不了。

寧舟摘下頭盔下車,前邊黑車裏也有保鏢推開車門,正朝寧舟看過來,顯然是認出了她。

他向寧舟走過來,近一米九的個頭,走起來八字型搖晃,修身運動裝勾勒出大塊肌肉。

寧舟亦是往前走,腳步沒有一點遲疑,眼中沒有一絲波動。

“護法。”

“咚!”身高兩米八,赤|裸上身,肌肉蓬勃的大漢落在那人身邊,巨大的腳掌直接把腳下的瀝青地踩裂,脖子上掛著一串用骷髏頭穿成的念珠,每個都有拳頭大。

——阿修羅道·男修羅

男性阿修羅大多赤紅著臉,看誰都不順眼,喜愛爭鬥,五官總是怒不可遏地皺在一起,渾身燃燒著新鮮的怒火,他轉過頭,沖著那人就是一聲狂吼,音浪像一陣颶風。

三維世界裏的人們看不到他,但因為他的怒火牽引,大馬路上立即有人認出那個保鏢,似是舊相識,似有大恩怨,又恰逢堵車這種糟心時間,兩個熟人你一言我一語罵起來,緊接著激烈的扭打在一起。

“寧小姐,您怎麽……”又一個保鏢,推開車門,一只腳剛沾地。

“護法。”

一棵千年古樹應聲拔地而起。

馬路跟豆腐塊似的被生生拱翻拱裂,枝條延伸到他腳下迅速攀上去,盤根錯節地困住他全部的身體。

——阿修羅道·千年樹怪

只見他小腿突然開始猛烈抽筋,下了一半車便歪在路邊動彈不了,抱著腿難受到直嚎。

寧舟走到車旁,最後下來的保鏢眼中顯出幾分驚異,但來不及反應,寧舟的手已經撫在他眉心。

保鏢睜大了眼睛望著寧舟。

四周是扭打叫罵聲,抽筋哀嚎聲,看打架的七嘴八舌勸架聲,嘈雜聲一片。

兩人就這麽面對面站著,半晌,無事發生,寧舟的手依然撫在保鏢眉心,一男一女,四目相對,顯出幾分奇異的暧昧。

保鏢臉頰紅起來,寧小姐她……哎呀,怎麽當著這麽多人面做這種事,幹嘛不私下說,他目光率先躲開,聲音陰柔頓挫拐著彎:“你幹嘛~”

神通過度使用會耗能甚至失靈[1],寧舟面無表情地歪頭看向他背後,“宛言?”

他立刻轉過臉打著招呼,什麽也沒有,再一回頭,主任的保溫杯一閃而過擊中頭部,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寧舟揪住正要往下倒的人領口,將他隨手搡到路邊的綠化帶裏,在周圍人震驚到說不出話的目光中徑自回到黑車旁邊。

夏如僵在後座,嘴張得很大,舌頭直打結,“你……他……打暈了?”

寧舟徑自坐進主駕駛,摔上車門,手搭到方向盤上,向前看去。

“護法。”

路口正中央瞬間沖出一個巨鯊的頭,數十米深的深淵大口一張將兩輛拖車吞掉,於是三維世界裏,交警剛好疏導出一條路。

——阿修羅道·萬年鯊怪

車內。

梳妝鏡裏能看到夏如裹緊身上的皮草,一直小心翼翼看向寧舟,嘴唇動了又動,卻不敢貿然開口。

同一件事在不同維度會呈現不同相,每個維度發生改變又會互相影響,比如牦牛怪破壞的其實是道路順暢的能量,鯊怪消除的是道路擁堵的能量。

每個維度的‘相’都是光怪陸離的假相,連‘維度’本身也是人類自己定義的假相。古往今來,高維生命知道人在意識層面無法理解宇宙實相,所以只盡力比喻,並在經典中說:道無形,知之無益[2]或道可道,非常道[3]等等。

“那幾個保鏢,是怎麽就一下子都……你……會妖”

話沒說完,夏如便歪在後座睡著了。

百年前。

“俞海這地界是個有頭臉的商人都尊你是人物,說你會妖法,哈哈,你變一個我瞧瞧?”

旗袍女人一身黑底金花旗袍,軟著腰懶懶靠在簡陋的木椅上,手底下有一下沒一下的摸著黑貓,眼皮都懶得擡起來,只是偶爾用餘光不屑的打量木桌對面瞎了眼的老頭。

旗袍女人轉頭看向身邊的千金大小姐,笑著打趣:“小家夥,你可是念大學的人,信這些?”

大小姐伸手撫上旗袍女人的肩,中指擡了一下自己臉上帶著珍珠掛鏈的玳瑁眼鏡,鏡片閃著狡黠的光,“咱們信不信不重要,讓我爹相信很重要。”

“我爹之所以娶了十七房姨太還不打算停,就是因為一直沒人生的出兒子,外邊的人都打趣我們家是怡紅樓,這都成他的心病了。”

“只要這位先生合過你和我爹的八字,說你就是那個能讓他一舉得男的人,他還不上趕著去玉樓擡你?”

放肆的笑聲回蕩在破屋裏,旗袍女人笑得前仰後合。

“你個小家夥!到時候老娘要是生不出兒子,你爹不活剮了我!哦還有這位……”笑到興起,旗袍女人拉過老頭的手摸起來,瞇著眼睛做深情狀,“那可就真跟老人家結了緣,要同生共死了哦!哈哈哈哈哈!”

大小姐默不作聲地牽走旗袍女人的手。

屋裏的笑聲莫名消減下來。

“你放心。”大小姐堅定的看著她,“我已經聯系好在國外的同學,我去給你辦新身份,下個月拿回來,你前腳離開玉樓,後腳我們就出國。先生這邊,若是答應了咱卻不做事兒,或是讓風聲走漏,我那些當軍官的表弟兄們也都不是好惹的。”

短暫的安靜後,一直不說話的瞎眼老頭點了頭,接下來,她看著那小家夥一件一件的掏出身上的值錢物件和銀票放在他的面前,視線漸漸失焦,顯出幾分茫然。

冒著和家裏人決裂,從此斷糧的風險,冒著毀掉學業毀掉前程的風險,冒天下之大不違……這小家夥甚至從沒問過自己一句對她是不是真心的。

洋人的課堂都在教什麽?旗袍女人難以置信地把那小家夥看了又看。

看起來挺聰明的啊?這好好的腦袋瓜,怎麽就讀書讀傻了呢?

所謂妖法大約就是這樣,是世間最強悍,是令世人百聞卻難得一見,是讓聰明人失去腦袋瓜,讓富家子弟散盡家財……

“還差五十兩。”

瞎眼老頭沙啞腐朽的聲音拉回了旗袍女人的思緒。

大小姐把包裏翻了個底朝天,已經給的兩袖清風,只剩幾顆銀元,“我打欠條行不行?”

在旗袍女人的記憶裏,往日有許多恨不得傾家蕩產贖自己的男人,可打小見慣人心萬變,她逢人,嘴巴上再情話動人,錢財上永遠做只進不出的貔貅。

但這一次,她拿出手包裏的錢袋。

沒等她把錢袋打開,那小家夥已經從脖子上取下貼著心口戴的長命鎖,遞給了那老頭。

自始至終,小家夥一眼都沒往她這邊看。

老頭放在手心掂了掂。

實實在在一顆不怕火煉的真金。

“成了。”

臨走,旗袍女人倚著門環視整間屋子,問那老頭:“哎?你說賺那麽多錢,咋不把這破屋子修修?”

瞎眼老頭捏須道:“不過身外之物。”

旗袍女人聽了,臉色微變,身子站直了些,聲音也正經起來,“那不知,先生都將錢花去何處?”

老頭解開自己的褲腰帶,掀開自己的大褂,大小姐第一時間閉上眼睛,旗袍女人面不改色地瞧著。

只見那廝……

穿了個黃金褲衩。

……

出了門旗袍女人越想越不對味,轉身就要往回走,大小姐拉住她,她急地跺腳:“我得把你那金鎖換出來,不然讓那老騷貨融了打成褲衩了!”

大小姐強忍笑聲拉住她兩只手,掙紮不過索性環過她雙臂抱住。

“你的私房錢都留著!放心,以後我肯定會很有錢噠!我跟洋人學了好多本事,我會造飛機嘞!”

旗袍女人聞言,伸手提著她脖領子像提一只貓,細細打量起來,“你這麽個小家夥能造飛機?你咋不說你會騎鳳凰呢?”

“真的!在外國沒人認識我們!到時候你就是飛機設計師的夫人啦!然後等我拿到薪水,每天都給你買一條花裙子。”

“那我可得要最時興的,不重樣的。”

小姑娘笑著,“用最……漂亮的寶石給你打首飾。”

那個‘最’字拉著長音,引得對面的旗袍女人連連發笑。

“那我得要上好的翡翠。”

“帶你住最……高的房子,外國現在有好多高樓,有的人在樓上弄露臺花園,可漂亮了。”

“這就算了吧,咱們住普通房子就行,那些住樓房的人得什麽身份吶?”

……

這樣的話,她想必在那些臭男人口中已經聽過不知道多少遍吧,小姑娘說著說著便覺得心疼,可面前的女人聽的很認真,竟還回抱住了她,一時間香風拂面,她整個人都置身溫柔鄉。

微啞的煙嗓,柔聲說起話來卻比歌聲還婉轉,比蜜糖還甜。

“小家夥,那我可就等著啦,等你帶我住天上的花園,最……高的房子,等你送我最……漂亮的寶石,還有……”

“每天一條花裙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