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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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太陽完全升起來後,寧舟在家接到宛言電話。

命令的語氣,不容拒絕。

拉開窗簾一看,車已經停到院門口。

寧舟從前厭惡她高高在上的嘴臉,現在也談不上能欣然接受。

秘書模樣的男人提進來十幾個禮品盒,裏面裝著各種當季服飾,除了外套乍一看就是各種花裙子,真絲綃蓬松透明,羊絨薄如雲霧,宋錦流光溢彩……用料花色都依照寧舟三年前的偏好。

想著宛言大約是要帶自己參加什麽活動或是應酬,寧舟一樣也沒選,而是打開自己隨身的行李箱。

十分鐘後,宛言本來在車上打工作電話,無意間往門口一看,兩眼一黑。

紅楓紛飛,溫度已經到了零下,某個女人穿了雙破洞黑絲,沙土色破布背心搭配同色紮染短褲,腰完全露在外面。

脖子三圈獸牙合金的項鏈隨寧舟走動丁零當啷的響,吊墜分別刻畫古埃及人祭祀蛇,貓,公牛的場面,篆刻符咒的銅質臂環緊扣上臂,頭上戴著高高紮成馬尾仍垂過腰際的粉色假發。

宛言,司機,秘書三個人看著走過來的寧舟,像看著剛從末日的戈壁廢墟裏爬出來的野人,畫面靜止了一般。

“換掉!”車裏傳出宛言厲聲的命令。

寧舟止住腳步,昂首挺胸站在冷風中,奮力怒吼:“我不!”

“嗚汪汪汪汪汪!”

路過旁邊遛狗的人艱難地拽緊手裏的邊牧,“外邊給你厲害壞了!回家看我怎麽收拾你。”

宛言撇開視線不再搭理她,唇瓣緊抿,寧舟自己開車門坐上了車,嘭一聲摔上。

這輛車從外面看非常低調,內部裝潢卻價值不菲,用的是品質上乘的真皮實木。

後座的宛言素顏,低馬尾,腿邊放著寧舟三年前送的德爾沃黑色Brillant,一身灰色立領中式西裝套裙,無名指上辣綠的翡翠戒圈一閃,擰開保溫杯。

一直到車駛出小區,兩人都互不搭話。

寧舟面無表情,目不斜視,卻揮手就搶走了宛言正要拿起來喝的保溫杯。

怎麽能有人保溫杯泡單樅,這麽不講究啊!寧舟心裏暗罵著,卻仰頭把整杯茶噸噸噸喝了個精光,一滴也沒給某人留。

車到達目的地,原來狗前任約了個狗男人。

這家咖啡店寧舟以前和她來過,美式西部鄉村風混合一些印第安元素的裝潢,因為用豆子講究一直有不少老客,有慕名而來的外國人,來取景拍照的coser或網紅,屋裏嘰裏呱啦著各種外語。

寧舟這身裝束在這種多元場合並不顯眼,但在和宛言見面的男人看來十分刺眼,特別是腿上的破洞黑絲,男人瞬間用一種特殊目光看她,出於修養僅一秒就收回視線。

寧舟坐在宛言旁邊,宛言和對面的男人聊了幾句話,寧舟便聽出來,他們在相親。

一個人,到底是出於什麽樣的精神狀態,才能帶前女友來圍觀自己相親?

寧舟起身就走,看起來專心聊天毫無戒備的宛言卻一秒扣住她的手腕。

“幹什麽去?”

臉上帶著笑的一句話,但如果光聽聲,是緊緊迫著人的語氣。

寧舟冷聲:“尿尿!”

剛在車上當著她的面喝那麽多茶,真假可辨,這完全是個沒法拒絕的理由,可手腕上那女人的手,絲毫沒有松勁的意思。

兩個人就這麽僵持著,男人有些奇怪的看了眼寧舟,又看向宛言。

手腕上的力道更大了些,那女人直接把她拽回身邊。

“別鬧,不是剛剛才去過洗手間麽?”宛言對寧舟笑的像個知心大姐姐,還溫柔的幫她把粉色假發的劉海理到耳後,“聽這個哥哥講話,可以學到很多東西的。”

寧舟緊咬後槽牙,不懂宛言葫蘆裏賣什麽藥,就是單純想把宛言掐死。

接下來聽兩人聊,原來這男人專負責沙海市文旅方面的項目,職務級別不高位置卻很關鍵。

如果自家旅游公司現在還是父親在經營,父親肯定會想方設法跟這人交朋友。

宛言跟這男人聊天就像牧羊犬趕羊,一出工作話題迅速遷回去,高度專業化的聊天內容讓男人有些百無聊賴,說著說著眼睛不由自主往寧舟大腿上瞟。

宛言面上帶著微笑,但立即把自己的西裝外套脫了蓋在寧舟腿上,溫聲問寧舟:“出門外套也不穿,冷不冷?”

寧舟揚起一個露出八顆牙的笑容,嬌柔如0,用拖著長音拐著彎的一個嗯~~表示自己不冷。

這下把對面的男人整的賊尷尬,一般來說,宛言這種女性在社交場合身邊帶著的女人不會是無用花瓶,即便不做什麽,陪著吃個飯唱個歌都沒問題,不至於看一眼都這麽大反應。

不過他垂下去的視線有了別的發現,寧舟手指上有一枚計數戒指,男人手腕上戴著三圈108顆念珠,一眼便明白了是‘同道中人’。

看過寧舟的計數戒指,男人再次掃了一眼寧舟的粉發黑絲奇裝異服,下意識輕蔑的笑出來,抿了一口Dirty才壓下去,換成友善禮貌的笑容。

“沒想到這位小姐對修行感興趣?小姐能說說,什麽是修行麽?”

說教企圖從他笑眼裏呼之欲出,他喝完咖啡靠在椅背上,胸有成竹的雙手抱臂,微笑等待眼前這位粉發女士發言。

寧舟戴計數戒指的確是修行習慣,最初修行時的收心階段,上師讓她每天心中默念二十七遍楞嚴咒。

一遍楞嚴咒十幾分鐘,二十七遍也就是說腦子裏一刻不停的念也要念五六個小時,在這期間腦子裏的亂想會被咒語擠出去,止力定力覺照力高強度意念力都能得到提升。

現代人類很難長時間集中註意力,而禪定卻要求人數小時甚至數十個小時註意力高度集中,思維不散亂。這樣意念力經過年覆一年的鍛煉才能強到可以控制細胞、改造身體的層面,剎那間能采集處理反饋海量信息。

而這些全部是需要人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實修多年才能達到的結果,沒有捷徑可走。

寧舟還在用眼神跟宛言刀光劍影拼火花,看似隨口的回答男人的問題。

“如果你長時間專註盯著一個漢字,會忽然感覺好像不認識這個字。

這一瞬間,這個字是正義還是邪惡,恭敬還是怠慢,幹凈還是骯臟,高雅還是低俗,美麗還是醜陋,冷熱凹凸陰陽黑白雌雄等等二元對立的定義都沒有了。

這個字並沒有憑空消失,這個字依舊存在於你面前,你能看清它的每一筆每一劃乃至墨水浸進紙紋的細節,你的思維卻不再是被它轉動的奴隸。

當人類停止對萬事萬物的分別和定義,就會恢覆本源。

所謂本源,正是人類還是無所不能無處不在的狀態,那時人能聽見所有維度的聲音,看見所有維度的東西,能超光速去到任何時空等等。

而後發生的事,類似於一個人心事重重的去到花園裏散步,滿腦子裝著考試金錢感情的煩惱。

她在花園裏轉了兩個小時回家,也沒在花園裏聽到什麽聲音或看到什麽特別的東西,花園好像裏除了煩惱什麽也不存在。

可如果她進入花園時,暫時放下對煩惱的分別和定義,那她原本的聽覺和視覺就會顯現,她能看到花園裏平時沒註意到的蝴蝶破繭,聽到鳥鳴,精力也更加充沛。

因為這些能力是她本來就有的,就像閉上眼睛,人類能簡單體驗到平面的二維相。

禪定中通過停止眼耳鼻舌身意的分別和定義關閉三維相,人類就可以進入四維,目前量子力學弦理論計算出宇宙一共有11個維度,一切物質本質是能量的不同頻率波。

當修行者關閉四維相,就會進入五維,關閉五維就進入六維,關閉六維就進入七維……直到了知維度也只是人類的分別和定義,破時空所有相,既意識遍虛空一切處,見諸相非相既見如來,找回了真正的自己。”

靜。

男人張著唇,想要說話,腦海中仿佛砰的炸響一聲,思維煙花千絲萬縷的觸角極速沖向記憶裏所有的知識,逐字逐句瘋狂尋找,尋找反駁的罅隙,尋找補充的餘地。

半晌,他閉上唇,整個過程看起來像是大腦陷入了短暫的空白。

咖啡店裏依然是各種老外嘰裏呱啦,而這個座位上的人連帶空氣都好像凍住。

男人不無尷尬的幹笑了兩聲,但對面的兩個女人約好了一樣,一句話也不說,任由氛圍再三陷入空白停滯。

死寂中的每一秒,像一個又一個巴掌,冷冷在男人臉上胡亂的拍。

寧舟粉色的頭發成了他丟臉地獄裏的救命稻草,他立即開始就寧舟今天這身打扮,特別是突兀的染發不符合修行人形象開始‘循循善誘’。

寧舟唇瓣微啟,音色平和:“修行修的是突破六道,結果人道裏一個毛的定義就把您困住了,建議您先修毛吧。”

對面的男人屏住一口氣,臉色霎時間風雲變幻十分精彩,而宛言垂眸喝咖啡,臉上風輕雲淡沒有一點喜怒,但一直緊握寧舟的那只手,松開了。

幾乎是同時,兩個人同時轟一聲站起來,擡腿就走。

桌子被碰撞,桌面上另兩杯咖啡劇烈搖晃,險些溢出來,宛言悠然伸出兩根手指摁住桌面,兩杯咖啡立即恢覆了平靜。

……

洗手間裏,寧舟單手撐著盥洗臺,對著鏡子一把摘掉頭上的假發,真發淩亂地垂下來,碎發掩去眉目。

宛言數年前就明確給寧舟保證,這輩子絕不會和男人結婚。

但後來各路領導親戚朋友給宛言介紹的對象,宛言一個也沒少見。

這女人一直擺在辦公桌上的座右銘是:人,最寶貴的資源。

她把相親當成一種高效的社交手段,通過相親結識各種與自己旗鼓相當的男人。

所有人走到她身邊就是走上棋盤,她精準把握分寸,跟他們置換資源,鞏固她的地位。

寧舟早些年跟宛言鬧,什麽難聽的話都扣她頭上,但現在再看她已是不同的心境。

她不會查不到自己接手了家裏的旅游公司,也許是自己那句‘還能給我什麽’刺激到了她,所以隔天就給自己搭了條高價值人脈。

自己要是足夠懂事,也許還該對這位宛主任說聲:謝謝。

寧舟洗完手回到用餐區,看到夏如在宛言旁邊。

夏如不斷點頭陪著笑臉,彎腰聽宛言說話時,姿態低的不能再低,得了什麽指示後就快步離開了,出門時經過寧舟身邊,低著頭看都不敢看寧舟一眼。

宛言肯定是讓夏如去哄那個念珠男。寧舟心裏大叫no god!please no!但兩眼淡漠,看起來對夏如如今的慘狀毫不關心。

宛言起身向寧舟走過來,臉上漾開溫柔的笑,目光深處卻刀光凜冽,細細剖析著寧舟神情裏的蛛絲馬跡。

她牽過寧舟的手腕更拉近自己,聲音溫軟,像在哄人,又像在說悄悄話:“怎麽才能高興點呢?”

長睫緩緩低垂,鼻尖都快要碰到寧舟下巴,視線瞧著寧舟腿上的黑絲,聲音又輕了些,只有兩個人能聽到,“……我穿給你看?”

宛言似乎特別喜歡看她裝淡定的表情,愈發湊近仔細看,讓人總感覺下一秒這人就要當著眾目睽睽親過來。

呼吸交融,暖烘烘一片,給寧舟的腦袋蒙了個不斷加熱的罩子,耳尖微微發熱。

拿下剛才那個念珠男,自家旅游公司五年內風調雨順,前程似錦。

得罪那個念珠男,只要他還在沙海市一天,就像攔路虎卡住命門,自己這公司就做不大一天。

宛言是在利誘。

是在威脅。

更是在試探自己對夏如的態度。

寧舟微側頭避開宛言的唇,手卻緩緩伸下去,勾住宛言的腰帶朝自己拉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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