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魚(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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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八)

拱形天花板高挑,石膏雕花精致,在搖曳的燭火中,生出張牙舞爪的陰影。

兩道身影沿著巨大的旋轉樓梯拾級而上,在三樓的長廊上輕手輕腳行走片刻,停留在第六扇金碧輝煌的雙開門口。

“叩叩!”

門內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吱呀”一聲打開後,一胖一瘦兩個女仆出現在不算大的縫隙處。

“晚上好。”文質彬彬的年輕人笑容溫和,“繆特團長讓給公主送一份睡前酒。”

兩個女仆對視一眼,視線在陌生男仆的臉上和托盤裏的一杯酒上來回視察。

男仆朝左後方退了一小步,“麻煩兩位端給公主殿下,我還需要回後廚幹活呢。畢竟,您也知道的,現在城堡裏人手不夠。”

胖胖的女仆將縫隙拉開到更大,碩大的身軀擠出來之後,側身準備接過托盤。

“咚!”

“咚!”

輕微的動靜之後,郁羲費力地撐住厚重的五花肉幾秒鐘,身前的一大片陰影就被帶走。他迅速環顧四周,閃身進了屋子,將門鎖上。

松了口氣,謝完幕的演員轉過身,正好對上熾熱的眼神,“你……你為什麽這樣看著我?”

“因為……好看。”裴明修移開視線。

郁羲撓了撓頭,朝蓬松略有凹陷的大床走去。

濃密的金發順滑,不加修飾地堆積在枕頭上。冷白色的皮膚在長時間陽光照射下顯得更加健康紅潤。深邃眼窩附近散布著連綿可愛的雀斑,星星點點地灑落在高挺鼻梁上,在細膩的肌膚上漾起淡淡的紅暈。

眼前一黑,低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好看嗎?”

“沒有你好看。”郁羲立刻擺明立場,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最好看。”

耳後皮膚被一片柔軟輕輕碰了一下,雙眼也重新恢覆光明。

“她是暈了嗎?”郁羲問道。

“沒有哦。”床上的人突然坐起來,惡作劇一般做了一個嚇人的動作,“哈哈哈,膽小鬼。”

“……”

“天天裝睡裝傻可累死我了。”伊薇特豪邁地從床上下來,吃力地從沙發和墻壁的夾縫處掏出來一瓶酒,迫不及待地仰頭吹了小半瓶。

“來點?”伊薇特又掏出來一瓶,沖一動不動的兩個人搖了搖,眼神靈動,笑容狡黠。

裴明修從旁邊的窄櫃上取了三只玻璃杯。

“我不用。”伊薇特直接給其中兩個倒了一點,然後自顧自地坐在沙發上,將瓶子抱在懷裏,“你們什麽人?”

“從其他地方來的。”郁羲接過一杯酒,“經過廚師諾爾先生介紹進入城堡,現在住在老奶奶面包店裏。”

“他把計劃告訴你們了?”伊薇特喝了一口,犯困似的垂下眸子。

“不會有居民來參加你們的婚禮,城堡裏的人大部分也都罷工回家了。”裴明修說道,“所以婚禮現場只會有馬戲團的人。”

“真是奇怪。”伊薇特看向郁羲,“他之前明明說沒有任何親人和朋友。”

郁羲疑惑地看著她。

“你來島上多久了?”伊薇特問道。

“三天。”郁羲回答。

“你具體是哪裏的人?”伊薇特似乎起了興趣。

“離這裏很遠的一個地方。”郁羲笑著說道。

伊薇特挑挑眉。

“你是覺得皮克托和他是一個地方來的?”裴明修開口,“你為什麽不直接問他?”

“我問了。”伊薇特喝了一大口葡萄酒,“他說他從我的心裏來。”

搖晃的寶石紅液體,折射著柔和的光線,散發著誘人的獨特芳芬。

這種味道隨著空氣的流動而逐漸消散,但隨著門窗的緊閉,未逃離的部分被禁錮在狹小的空間內。

濃重急促的呼吸纏綿,劇烈的心跳聲在寂靜中回響。

裴明修一邊摩挲著郁羲的臉頰一邊親吻他,發現觸碰到的每一處溫度都很高。他撐起上半身,借著細微的光線看見白皙的肌膚泛著明顯的紅色,試探對方額頭的溫度,眉頭緊皺,“你發燒了?怎麽會突然發燒?”

郁羲也說不上來,他覺得自己又變成了剛上岸的美人魚,呼吸困難,雖然神志清醒,但是過分的清醒讓他能敏銳感知到身體的不適。

那是他從未經歷過的難以忍耐的感覺。像是掉進了蚊子窩裏,上億只無法捕捉的小生物“嗡嗡嗡”地落在身上,又熱又癢。

郁羲緊緊攥著身下的被褥,“對不起……我不知道……”

裴明修的眉頭更緊,“為什麽要說對不起?是我沒有把你照顧好,要道歉也應該是我。”

郁羲輕輕搖了搖頭。

“我去找點冷水幫你降溫,你忍一下,等我回來。”裴明修擔憂地摸了摸對方的額頭,像是一道閃電很快消失在房間裏。

郁羲將手臂覆在眼睛上,張開嘴穿著粗氣,太陽穴的跳動和心臟的跳動統一且劇烈,“砰砰砰”的動靜揮之不去,讓他無端心煩。

忍不住地伸手抓撓著被襯衣領包裹著的脖頸,郁羲想解開扣子但是手指顫抖無力,只能隔著衣服用盡全力掐著騷癢的地方,試圖用痛覺來壓抑癢感。

裴明修離開的短短幾分鐘對郁羲而言卻是極其漫長。後者掙紮著從床上爬起來,看了一眼依舊緊閉的房門,艱難地推開那扇略有些生銹的小窗,狼狽地翻了出去,伴隨著“撲通”一聲,窗戶在海風作用下搖晃了兩下,發出“吱呀吱呀”的摩擦聲。

端著水盆回來的裴明修看見空無一人的床鋪,差點將一大盆水打翻在地。他迅速檢查房間,一推開虛掩著的窗戶,便看見幾步遠之外的水池裏一個身影靜靜地趴著,仿佛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

身體蜷曲,微微顫抖,仿佛在忍受著某種痛苦。一只手搭在池邊枕著頭,露出水面的衣服緊緊地貼在身上,胸部以下的布料隨著水波蕩漾。

“郁羲!”裴明修跨進水池,將人抱進懷裏。

被呼喚的人頭發淩亂不堪,通紅的臉上還掛著幾滴晶瑩的水珠。呼吸急促而紊亂,仿佛剛剛經歷了劇烈的運動。但他還是緩緩睜開了眼睛,擠出一個疲憊的笑容,“我實在等不了你了,想起來白天看到這裏有……”

後續的話被淹沒在強勢但溫柔的親吻中。

靜謐且帶著幾分陰森的中世紀城堡,在月光下更顯肅穆與沈重。偶爾有風吹過,帶來一絲涼意,讓人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被暴力扯開的襯衣大敞著,將內裏的異樣暴露無遺。緋紅的皮膚上布滿了深深的抓撓痕跡,每一道都像是用指甲用力劃過,有的痕跡還滲著血,顯得格外觸目驚心。這些痕跡交錯在一起,隔著一層波瀾不斷的水面,形成一幅混亂扭曲的畫面。

裴明修虛撫著這些痕跡,將表情痛苦的人抱得更緊。

痛苦的時間總是難熬的,郁羲第一次知道癢這種皮膚感覺也能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泡在水裏很久,才感覺源源不斷的涼意戰勝了所有。

裴明修抱著郁羲回到房間,用幹凈的水一點一點地擦拭著依舊有紅腫痕跡的皮膚,“你之前有過這種情況嗎?”

“沒有。”郁羲的聲音略有點嘶啞,眉宇間都是疲憊,“這會是副本給的什麽線索嗎?”

裴明修小心翼翼地清理血痕,“副本一般不會直接攻擊身體健康,尤其還是你這種突如其來的情況。你的表現有點像過敏,你……你是對葡萄酒……過敏嗎?”

最後這個問題讓裴明修問得猶猶豫豫,也讓郁羲懵逼了許久。

他百思不得其解,“在此之前我好像確實沒喝過葡萄酒。所有的酒類不一樣嗎?我怎麽能單對葡萄酒過敏呢?”

“酒的成分都很覆雜,尤其葡萄酒是經自然發酵釀造出來的果酒,覆雜性更是頂級葡萄酒的必備條件之一。你只對其中的某些成分過敏也不是沒有可能。”裴明修去清洗毛巾,“你還對什麽過敏?”

“沒什麽東西過敏,至少長這麽大我是第一次碰到這種情況。”郁羲後怕地抿著唇角。

裴明修在郁羲面前半蹲下來,註視著他神情嚴肅,“小半杯葡萄酒就讓你那麽難受,你對它很有可能是嚴重過敏。”

“我以後連酒都不想喝了。”郁羲下定決心,然後歉意地看著對方,“對不起,我又給你添麻煩了。”

裴明修的動作和神情都沒有變化,“郁羲,你沒有必要和我這麽客氣,我照顧自己的男朋友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沒有誰對誰的照顧是天經地義的。”郁羲認真地說道,“我會做好自己應盡的義務。”

裴明修安靜地凝視著他,眼裏有幾分心疼,“你的義務就是春祺夏安,秋綏冬禧。”

“這是祝福。”郁羲笑了,思考了幾秒鐘,“裴哥,我希望你悅豫且康,永綏吉劭。”

裴明修自下而上在對方的唇角落下一吻,“年矢每催,曦輝朗曜。郁羲和,我希望你能愛我。”

郁羲感覺心臟的跳動空了一拍,在他的記憶中,只有郁母特別生氣的時候才會喊出這個他早已不再使用的名字,從來沒有一個人會以這樣的語氣和聲音稱呼他。

溫暖,柔和,充滿著期盼與愛意。

但很快這份暧昧就被某人親手打亂。

“什麽?”郁羲震驚。

裴明修站起身,將手裏的毛巾又對折了一道,“讓你把褲子脫了,上半身撓成這樣,我不相信你下半身一點事沒有。”

郁羲咬著下唇,伸出了手,“我自己來。”

大的痛苦已然過去,後續工作也不容易。郁羲被隱隱的癢和細細的疼折磨著,每次想動手去安撫一下,都會直接被旁邊的人抓個正著,活脫脫一個動靜探測儀。

兩個人都差不多一夜未眠,只是一個人依舊精神抖擻,另一個顯得萎靡不振。

“你為什麽睡得少還看起來這麽精神?”郁羲誠心提問。

“天生如此,習慣於此。”裴明修說道。

郁羲羨慕地嘆了口氣。

裴明修開門的手一頓,扭頭看他,“你一點夜都不能熬嗎?”

“偶爾熬幾次沒問題。”郁羲幫他拉開門,“前提是第二天不能上班,我真的起不來。”

裴明修若有所思,“嗯,我會提前規劃好。”

“規劃?規劃什麽?”郁羲疑惑,“你是喜歡夜跑還是出去吃宵夜?我記得之前去看望舒,第一次看到有那麽多人淩晨不睡覺去逛街吃飯。”

“你之前來過帝都?”裴明修詫異。

“大一的時候,我和室友翹了周五的課,連著周末去帝都玩了三天。”郁羲似乎想起來那趟說走就走年少輕狂的旅游,忍不住嘴角上揚,“到處都是人,我們擠地鐵都擠不上去。”

“你大一的時候,也就是……2025年。”裴明修看著他,“我印象中那一年帝都沒有大型活動,要不然人更多。”

“不敢想象。”郁羲面露難色,“其實我不太喜歡帝都,感覺特別忙碌擁擠,我們都特地避開五一假期了,還是好多人。”

裴明修眸光一閃,“你是什麽時候去的?”

“五月底。”郁羲說道,“我從南陵出發時還穿著外套,結果帝都要比南陵熱好多,我們還在帝都重新買了短袖。”

裴明修在聽到“五月”時瞳孔猛然收縮,“2026年5月?”

郁羲心算了一下時間,“嗯,25年5月我還在備戰高考呢。”

“好玩嗎?”裴明修的眼神似乎變得比以往更加溫柔,“帝都大學去了嗎?”

“外來人員不給進。”郁羲搖搖頭,“我們繞著學校外面轉了一圈,特別大。”

“繞了一圈?走路嗎?”裴明修問道。

“騎車,借的共享單車。”郁羲說道,“騎了一個下午,衛燃回到酒店連澡都沒洗,直接趴在沙發上睡著了,結果第二天起來的時候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忍不住笑出聲來,“哦衛燃,就是我室友,他女朋友是呂涵一室友,不過那個時候他們還沒在一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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