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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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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二)

群山,草甸。

青山翠嶺,天湖泛影。

在海風和青草的自由氣息中,兩道人影沿著崎嶇山路,在深淺不一的綠色漣漪中溯游。

一雙漆皮雨靴停留在湖泊邊緣,塞進靴子口的深藍色褲腳因為身軀的扭動而形成明顯的褶皺。

“腳還疼嗎?”

折疊整齊的袖口處是一截膚色健康的手腕,一小片夢幻的星空似乎跟隨著指針的運作而不斷移動著。

“不疼,應該已經適應了。”

一只纖細潔白的手搭上來,指尖落在星空邊緣,被黑洞牢牢吸附住。

借力跨了一大步,郁羲背對著湖泊,看見了一望無際的大海。

推了推漁夫帽,感受清冽的晚風鉆入發縫之間,舒坦與安逸的氛圍頓時四散開來。

“這個島不小,也不知道望舒會在哪裏。”郁羲環顧四周,幾個小時前就感覺近在咫尺的城堡似乎仍在天邊。

“兩個月前,有馬戲團來島上進行巡回表演。為期三天的表演早已結束,但是馬戲團仍停留在島上。”裴明修摘下帽子,任由海風將帶著汗水的發絲吹起,“也許這就是郁舒還沒回去的原因。”

“聽漁民說,在這個柑橘馬戲團裏,表演的都是長相怪異的人和動物,尤其是演奏的樂隊,像是腫脹得幾乎要爆裂開的氣球。”郁羲不禁打了個寒顫,“這個馬戲團到底是做什麽的……”

“要麽只是對這些異形生物的特殊嗜好,要麽就是慘無人道的強行變異,或者兩者兼有。”裴明修與對方十指緊扣,大拇指摩挲著細膩的肌膚表示安慰,“先去漁民所說的廢棄古堡看看,馬戲團很有可能駐紮在那裏。”

兩個人再次出發,借著海上月光很快就到達古堡所在的繁華城鎮。

依舊是郁郁蔥蔥的山丘,高大的城墻堅固而壯觀,將直插雲霄的尖塔鎖在其中。

布滿苔蘚和藤蔓的木制門大開著,門內人流穿梭,絡繹不絕。潮濕的石板路旁店鋪林立,各種商品琳瑯滿目,從精美的工藝品到噴香的食材,伴隨著高聲叫賣和討價還價的嘈雜,一片繁忙景象。

用一顆小拇指尖大小的珍珠,獲得面包店老板的熱情招待,郁羲突然覺得現在的自己富可敵國。

他使勁擰了一下手臂,正準備擰第二下時被阻止了。

“珍珠夠多了。”裴明修搖了搖手上的貝殼,“嘩啦嘩啦”的碰撞聲暗示著不少的數量,“不缺你那一顆。”

“我就想試試真的假的。”郁羲刻意地打了個哈欠,眼前蒙上一層水霧,他摸了摸眼角,只獲得了幾滴液體,“算了,一時也哭不出來。”

裴明修打開臨街的窗戶,看見熙熙攘攘的人群。

“這塊布應該是那個美人魚留給我們的。”郁羲從貝殼裏取出墊在珍珠底下的輕薄晶瑩的布料,“好像絲綢的材質。”

“《述異記》上說,南海出鮫綃紗,泉室潛織,一名龍紗,其價百餘金。以為服,可入水不濡。鮫綃紗就是指鮫人織出的紗,純凈精美。”裴明修關上窗,坐在郁羲身邊,“其實我不太能理解這個副本的任務。”

“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這麽條理清晰的副本。”郁羲將布料展開,“故事的前因後果說得非常詳細,甚至連怎樣找到那個女孩的方法都列在上面了。那我們需要做的,不就是跟著線索找到人,然後回到海邊嗎?還是說,真的需要那個女孩愛上我,我們才能通關?”

“我不希望是這種結局。”裴明修握住冰涼的手。

“再說吧,當務之急是找到望舒。”郁羲將布料放回貝殼裏,“根據面包店老板的說法,馬戲團長時間停留在島上,是在為國王準備新的節目。”

“這個新節目已經排練得差不多了,大概幾天後就會在城堡裏進行公開演出。”裴明修說道,“郁舒很有可能是馬戲團的成員,我們要想辦法混進去看看。”

“柑橘馬戲團以奇異生物為賣點,那麽新節目也應該是同類型的,難道這個島上有這種生物?”郁羲說完楞了一下,“現在的我算嗎?”

“你已經不是人魚了,最起碼,現在看起來和普通人類沒有任何區別。”裴明修說道,“在沙灘上遇到的那群人也沒有動手,想必他們也覺得你是個普通人。”

“那群人躲在礁石後面,好像是在等待什麽。”郁羲將珍珠和貝殼整理好,遞給裴明修保管,“他們是在等上岸的人魚嗎?如果不是有你在,我應該一上岸就會被發現,獲得雙腿的副作用還真的挺難忍受的。”

“那些人不是漁民,也不是鎮上的居民。”裴明修將東西收好,“他們之間會有眼神的交流,應該是長時間合作培養出的默契。我猜測有可能是國王的人,通過訓練有素的軍隊來捕捉人魚。”

“為了人魚的眼淚,還是長明燈呢?亦或是,人魚的肉和唐僧一樣,可以長生不老?”郁羲搖搖頭,“不對,如果真的能長生不老,那人魚早就滅族了。”

“先休息,等會兒我們去廣場上。今晚有一場馬戲團的表演,應該能發現些線索。”裴明修俯身捏住郁羲的腳踝。

“不用不用!”郁羲連忙阻止,“我真的不疼!”

“在某些方面,你的信譽值太低。”裴明修將對方的小腿架在自己的膝蓋上,輕輕地揉捏。

郁羲用手臂撐住上半身,別扭但又無奈地放任視線到處亂飄。

被面包店老板娘臨時收拾出來的閑置房間,仍保留著儲物間的特點,墻壁上掛著幹凈的圍裙、帽子,以及各種尺寸的烘培工具。架子上堆放著成袋的面粉、糖、鹽和發酵粉,還有一些香草精、巧克力碎之類的特殊香料和添加劑。

癟癟的肚子非常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裴明修扭頭看了他一眼。

郁羲略顯尷尬地移開了視線。

“我去樓下看看。”裴明修將膝蓋上的腿移到床上,伸手覆在對方的額頭上,“你先睡一會兒,好像還有點發燒。”

“好。”郁羲點點頭,目送著高大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門口。

“他為什麽會喜歡我呢?”床上的人喃喃自語,“我有什麽值得他喜歡的……”

郁羲想起一年前,剛剛拿到畢業證的郁舒理直氣壯地討要戶口本時的樣子。

“我又年輕又漂亮,還是帝都大學醫學院的研究生,有人喜歡我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還年輕!還漂亮!一點女孩子的矜持都沒有!天天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飯不會燒!地不會掃!買個菜都得給你找個菜葉子去對照著買!他家裏人能喜歡你?!”

“我又不是去做保姆的!田琛說了,我是去享受生活的!”

“還享受生活!郁望舒我跟你說,我不同意你們結婚!你才多大?他才多大?你們知道民政局在哪嗎就說要結婚?”

“他們家司機知道在哪不就行了嗎?”

“還司機!還司機!你是不是就是看上他家的錢了!門當戶對這個道理我沒跟你講過是不是?你現在享受,等他新鮮勁過了我看你怎麽辦!”

“那就離婚唄。”

“郁望舒!你敢離婚!你要是離婚你這輩子都別回這個家!我們家丟不起這個人!”

“我好歹是一名新時代女性,怎麽被你說得一文不值。”

“你們兄妹兩個有幾斤幾兩我比你們都清楚!平頭百姓的生活還沒過明白呢,就想往上層去,到時候栽一個大跟頭看你們哭去。網上那麽多新聞沒看見嗎,都是貪圖享樂,最後才鬧得家破人亡。”

貪圖享樂……郁羲看到這幾個字在眼前徘徊,“我答應他是不是也是為了一時的享樂呢?”

“我真的……喜歡他嗎……”

煩躁地將腦袋埋進被子裏,隱隱覺得自己有“渣男”潛質的某人在床上翻來覆去,而後猛然坐起來,“我瘋了嗎?我們是進來找人的,又不是來旅游的。我在亂想什麽呢。”

重新修正方向的幸存者仰面躺下,將散發著淡淡陽光味道的被子蓋得嚴嚴實實。

“等會兒說不定就能看見望舒了,連她都要被困這麽久的副本,肯定不簡單。”

覺察到有點熱,一只腳試探性地伸出,身子一轉,側身抱住軟軟的被褥,將整個後背暴露在空氣中。

“還有美人魚這個副本,鮫綃紗上的第一條線索就是‘她很喜歡Granny Bakery的一款面包,尤其是裏面的奶酪和火腿,是你們在海邊第一次相遇時共同品嘗的’。所以,那個女孩應該經常會到這家面包店裏來買東西,理論上我守在這裏就可以了。”郁羲閉上眼睛,回憶著剛進店裏時和老板的聊天,“指的是什麽面包呢?店裏許多面包都用到了奶酪和火腿……”

“面包……都被海水泡壞了……唉不能吃了……”

哀怨和惋惜以不大的床鋪為圓心,向四周暈染開,觸碰到門邊時,被從外打開的木門反彈回去。

裴明修打開門時,就看見半遮半掩姿勢不雅的人癱在床上。骨骼凸出的腳踝,流暢明顯的小腿肌肉與足部相連,另一頭隱藏在寬松的長褲之下。

視線跟著雜亂無章的褶皺來到腰際,寬大的衣服下擺因為自身重力而耷拉在床鋪上,勾勒出身體的曲線。一小截肌膚像是天光乍亮時的第一縷陽光,刺眼但是溫柔。

一只手抓著被褥,一只手自然地搭在枕頭上,與散落在旁的發絲形成鮮明的對比。五官精致的臉龐朝向墻壁,長長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陰影。

裴明修對於郁家父母的長相還有一點印象,郁羲和郁舒可以說是吸收了他們所有的優點,尤其是郁母沒有刻意保養但依舊白裏透紅的膚質,以及郁父那一雙淺褐色的眼睛。

兄妹兩個的容貌有六七分相似,因此在初見郁羲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他每每在田薇辦公室看見那張臉都覺得恍惚。

那個人還在一輪輪的相親嗎?還是已經準備結婚了?

“羲和,等你結婚了,媽這輩子就算是值了。”

“不管我結不結婚,我都會孝順您的。”

“那可不一樣。結婚是結婚的孝順,養老是養老的孝順。我更希望你早早的結婚生子,我和你爸也就安心地頤養天年了。”

“會有那麽一天的。”

“媽上次發給你的那個小姑娘怎麽樣?喜不喜歡?喜歡的話就約人家出來吃個飯,感情都是交流出來的。”

“我知道的。”

“知道有什麽用?明天就約聽見沒?人家李阿姨給你介紹多少個了,都是人家小姑娘主動來找你,你倒好,擠一下動一下擠一下動一下。”

“聽見了,我明天就約。”

酒店的走廊很長很深,人造的燈光自高處傾洩而下,明明沒有任何重量,卻壓得尾隨者無法再擡起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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