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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斯特爾島(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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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斯特爾島(十一)

尖尖的小嘴嗅了嗅腐木味的空氣,胡須輕顫,小小的眼睛裏有精光閃過。灰色的皮毛在夜色中幾乎隱形,精瘦的軀體輕而易舉地從寬大的門縫裏擠進去。

房間裏光線很暗,地上鋪著被同類啃食過的木板。躡手躡腳爬了一段路,便踏上了柔軟的毛毯。動作暫停,眼珠子轉動,看見毛毯上擺放著三座大山。

“傑瑞?”

一座大山突然發出了聲音。

這是在叫我嗎?潛伏者先是一楞,然後高興起來,我居然有名字了!

要把這個天大的好消息告訴所有人!傑瑞一邊想著一邊原路返回,費力地擠出了房間。

“它跑什麽?”郁羲自言自語,“這是倉鼠嗎?這麽小一只。”

“家鼠,也就是常說的老鼠。”裴明修說道。

“我在學校裏看到過老鼠,都是這麽大的。”郁羲比劃了一下大小。

“南陵算是南方,糧食富庶,它們體型較大也比較正常。”裴明修遞給郁羲一袋面包幹,“先吃點東西。”

“謝謝。”郁羲接過來,朝另一邊看過去,“你能吃東西嗎?”

盤腿坐著的黑影伸出手,掌心向上,在食物放上來的一瞬間,將其直接吞噬。

“你們吃飯還挺方便的。”郁羲繼續投餵,“你會說話嗎?”

人影搖了搖頭。

“但是你能聽懂我們說話,是嗎?”郁羲問。

人影點了點頭。

郁羲再次盯著這團黑色看了許久,“原來我的輪廓是這樣的。”

裴明修摸了摸他的頭,看向人影,“你想要他的名字?”

人影點了點頭。

“是有人告訴你要來偷他的工牌嗎?”裴明修問。

人影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郁羲和裴明修對視一眼,試探著問,“你有意識以來就知道這件事?”

人影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郁羲深吸一口氣,語氣凝重,“你是因我而生的嗎?”

人影歪了歪頭,似乎沒聽懂。

“今晚,是你第三次過來嗎?”裴明修問。

人影點了點頭,同時指了指面包幹的袋子。

“吃完了,沒有了。”郁羲抖了抖空袋子,解釋道。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兩個人都在一片漆黑中看出了委屈的表情。

裴明修從外套的夾層裏又掏出一袋,給一人一影依次投餵。

“你到底帶了多少?”郁羲將自己的那塊捏在指間,等人影再次伸手的時候放上去。

“不少。”裴明修遞了一塊到對方的嘴邊,“這是給你的。”

郁羲猶豫了三秒鐘,擡手接過塞進嘴裏,“謝謝。”

“有可能像我們分析的那樣,他剛剛成形,也有可能他們也是每個周期進行重置。”裴明修又放了一塊在影子的手心,“今天是你有意識的第三天嗎?”

人影搖了搖頭。

“你已經保持這個樣子很久了嗎?”郁羲問道。

人影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沒有重置。”裴明修看向郁羲,“它一直在成長。”

“他生來就知道要偷取姓名,是因為他源於我,還是他選擇了我?”郁羲疑惑地看著伸手頻率越來越高的人,“我對吃的也是這麽熱衷嗎?”

“他只有很少的一部分像你。”裴明修說道,“至少性格和你並不像。”

“性格應該是受到很多因素的影響,比如先天的生理因素,還有後天的人生經歷等社會因素。”郁羲說道,“我一直覺得,副本通過提取幸存者記憶而制造的npc,其實是很容易露餡的。強行將記憶一股腦的灌輸給一個人,那個人只能讀取表層信息,記憶背後的情感是很難理解的。”

“情感?”裴明修抓住關鍵詞,扭頭看向人影,“你現在高興嗎?”

人影點了點頭,只是頭都沒擡,一直朝向自己的手。

裴明修的手轉了個彎,將即將給出去的一塊面包幹放進自己嘴裏。

只有一個輪廓的頭顱瞬間擡起。

“生氣了?”裴明修看了人影一眼,如法炮制自己又吃了一塊。

郁羲旁觀著這場兒童心理實驗,“情感是天生的嗎?”

“他的情感不是天生的。”裴明修停止了實驗,將下一塊面包幹放在人影的手心,“他應該是從你的情感中出生的。”

“第一天的夢境裏,你在做宵夜,我在期待美食。”郁羲說道。

“我倒覺得不會這麽具體。”裴明修說道,“七情本天生,是人人皆有的本性。”

“七情?”郁羲摩挲著手表,“喜怒哀樂之類的?”

“曰喜怒,曰哀懼。愛惡欲,七情具。”裴明修說道,“第一天是喜,對於幸存者而言,沒有什麽是比副本時代的結束更讓人歡喜的。”

“華夏人習慣於報喜不報憂,更何況這兩天的夢境,都會觸及大家不願提及的不好的記憶。”郁羲委婉地說道。

“我想,駭客月季也是以七情為養料的。”裴明修註視著最後一塊面包幹被黑暗吞沒,“蒔花人的情感滋養著花朵,也催生了影子。”

“所以他們偷花,是為了更多的情感,幫助他們更快地成形。”郁羲說道。

“你們也是像這樣吃掉偷來的花嗎?”裴明修看向耷拉著腦袋的人影,遲疑著又打開一袋零食。

人影伸出手等待,頭卻是歪了歪。

郁羲皺眉,“你偷走我的姓名之後是要去偷花嗎?”

人影搖了搖頭。

兩個人迅速對視一眼,都看見對方眼裏的詫異。

“他們不是盜花人!”郁羲震驚,“從莉莎的表現來看,基地不會監守自盜。所以除了我們和他們,居然還有第三方。”

“你認識黎鏡塵嗎?她在前天晚上就偷到了名字。”裴明修詢問人影。

人影點了點頭。

“帶我們去找她。見到她之後,這一袋,下一袋,都是你的。”裴明修將已經拆開的包裝握在手裏。

人影再次開始融化,很快就成為真正的影子,在凹凸不平的木板上游走。

兩個人跟在影子後面,穿過窄小的過道和破爛的樓梯,在昏昏欲睡的弗蘭克先生註視下離開小樓。

老式的歐洲建築靜靜佇立,墻壁上的爬山虎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偶爾有幾點燈光從窗戶透出,仿佛置身於一幅寧靜而美麗的油畫之中。

兩個手持警棍的警衛迎面走來,手電筒在兩個人身上來回掃視。

郁羲自覺地把員工證遞過去,大胡子警衛的視線上下翻飛許久,才朝瘦小的同伴點點頭。

“兩位先生又睡不著?”大胡子露出一個笑容,“咱們可是第二次淩晨見面了。”

“給你們添麻煩了。”郁羲笑著將員工證接過來,餘光瞥見地面的影子傻楞楞地不動。

瘦小警衛使勁揉了揉眼睛,“又見鬼了嗎……”

“咳。”裴明修清咳一聲,一腳踩在人影的胸口,“辛苦了,有機會請你們喝一杯。”

“喝酒就算了,最近島上不太平。”大胡子擡了下帽子,“兩位請便,我們需要繼續巡邏了。”

“兩位慢走,註意安全。”郁羲揮手道別。

目送一高一矮兩個背影離開,郁羲笑出聲來。

“怎麽了?”裴明修揉了揉他的頭。

“當初紀清說我一點都不機靈。現在想來,這個影子和我如出一轍。”郁羲收起大部分笑容,但是嘴角還是忍不住地上揚。

裴明修沈默了兩秒鐘,微微欠腰,貼上正在微笑的嘴唇。

“咻!”

不大不小的口哨聲驚醒了新晉情侶。

“看樣子大晚上遛彎的不止我們呀。”

由鑄鐵打造的老式路燈,已經變得斑駁陸離,散發出一種滄桑的美感。燈光的映照下,三道人影顯得朦朧而神秘。

“喻哥!裴哥!”程非小跑著過來,“現在有兩朵水仙花。”

郁羲指了指一米之外孤零零的一片陰影,笑了笑,“也有兩個我。”

陰影似乎聽見了這番介紹,主動地擺擺手,表示友好。

“你們也是要去找黎鏡塵的嗎?”程非也沖影子擺擺手。

“是的。”郁羲說道。

“那目的地就是一樣的。”風雅客也走過來,“西西,這就是我的影子哦,是不是和我一樣,風流倜儻。”

“先幹正事吧。”郁羲註意到風雅客的影子正狗狗祟祟地接近自己的影子。

然後他就聽見身邊人冷哼一聲,“離他遠點,否則報酬減半。”

熟悉又陌生的人影迅速來到三維世界,站在衣食父母旁邊。

“……”風雅客揮了揮薄薄的卡片,“拿下他,否則不給你名字。”

臭美的人影一邊整理著自己的發型,一邊朝滿身正氣的人影挪動。後者微微扭頭,前者的動作瞬間楞住了,然後也飛快轉化成立體的黑影,站在裴明修旁邊。

“?”風雅客懵逼地看著一身正氣的影子,尤其這還是自己的影子。

“什麽情況?”程非撓撓頭。

“噗嗤——”郁羲笑出聲來,他朝小女生解釋道,“民以食為天。”

“啊?”程非沒明白。

“我之前一直以為副本裏的食物難吃,是因為兩個世界的味覺系統不統一。”郁羲忍著笑意,“現在看來,副本裏的食物是真的難吃。”

“美食誘惑啊。”程非恍然大悟,她看向風雅客,“哥,在美食面前,□□確實沒啥用。華夏有句老話,要想抓住一個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

風雅客面無表情地將工牌放下,裹緊了風衣,將自己的名字藏起來。

棄主求食的陰影灰溜溜地回到他身邊。

“我們還是先找黎鏡塵吧,說不定能要回鏡塵姐姐的工牌。”程非跳出來打圓場。

兩條影子像是水中的魚兒,穿梭游弋中來到7號基地和1號基地的連接處。

“誰喊我?”熟悉的女聲與他們一墻之隔。

帶路的影子站在四人前面,很快就有一條新的影子出現在最前面,像是從不足一厘米的縫隙處擠出來一樣。

新出現的人影在眾目睽睽之下慢慢生長出五官和衣物,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更加細致入微,一直到最後,程非甚至認為眼前的人就是黎鏡塵本人。

“裴哥。”郁羲微微墊腳在裴明修耳邊說話,“你還有多少吃的?”

難以形容的熟悉氣息縈繞在耳畔,柔聲細語仿佛冬日裏的火苗,微弱而炙熱。

幾個人目瞪口呆地看著男人從各處口袋裏掏出食物,越來越多的陰影從夾縫中出現,像是等待餵食的錦鯉。

“裴哥,你是開甜品店的嗎?”程非撿起地上的一包,放回郁羲手上。

“華夏人怎麽在哪裏都要賣吃的?”風雅客暗自嘀咕,“真有那麽好吃?”

“你……”郁羲盯著手上小山似的面包幹,很想問一問這個人是把基地的物資搬空了嗎。

“真的?”新黎鏡塵眼睛一亮,向旁邊的人影再次確定,“真的比瑞德那裏的蛋糕好吃?”

人影瘋狂點頭,然後朝裴明修跑過去,伸出了手。

頭頂卷曲蓬松的人影也跟過去,伸出了手。

風雅客無語片刻,毫不客氣地伸出了手。

新黎鏡塵快走兩步,站定後激動地伸出了兩只手。

程非咬著下嘴唇,低著頭也伸出了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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