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埃斯特爾島(四)

關燈
埃斯特爾島(四)

一滴水被空洞孕育,經過短暫的懸停漲大,墜入下方輕微泛黃的水池,發出清脆又沈悶的聲音,細微而持續。

“我以為,你會因為我賭對了而高興。”郁羲疲憊地笑了笑,“我們什麽時候能試驗一下,我死了真的會影響你嗎?”

“你就那麽不願意和我在一起?”裴明修閉上眼睛,後腦勺抵在堅硬的墻壁上。

“我不止一次地後悔過,為什麽要從那個副本裏出來。如果不出來,後面的一切都不會發生。我不會帶著他們去濱海,不會遇到韓延和錢一冉,更不會遇到你。”

郁羲的聲音平靜緩慢,毫無波瀾,仿佛這段話已經說過很多次。

“我很久之前就說過,你很好。只是我早就累了,我不是很好。

“我和你們從來都是兩個世界的人。追上你的腳步實在是太難了,而我從來就不是一個勇往直前的人。

“這也就是為什麽我會說羅方荀不對勁的原因,他和我是一樣的人,脆弱敏感,毫無主見,得過且過。樓上的那個人有著他的模樣,他的記憶,並且在盡力模仿他的性格和說話方式。

“但是眼睛裏的光亮,是藏不住的。”

郁羲扭頭看了一眼對方的側臉,盯著那雙緊閉的眸子許久,才緩緩地站起身。

“羅方荀從來都沒有這樣生動的眼神,他就像是被安放在人類軀體裏的木偶,從來都沒有真正的生機。

“也許他已經死了,在某一次副本裏,甚至更早,在副本出現之前,在他從江海之門的大橋上跳下去,游上來的人就已經不是他了。

“當初我救不了他,因為我不會水。

“如今也救不了我自己,即使我已經學會了如何在水裏沈浮。”

郁羲正視著這個他明明才認識不到一個月,但卻好像很久之前就已經見過的人。

“裴哥,你把所有的一切都經營得非常好。我想,你之前所期盼的日月同輝山光有色,其實你早就擁有了。

“而我只能盡力去學習你教我的那些東西,始終望塵莫及。

“你好好休息,我出去走走,等天亮了,就當今晚什麽都沒有發生吧。”

床上的人沒有反應,似乎是真的睡著了。

郁羲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將掐進掌心的指尖松開。

等站在樓道裏,一縷不知何處吹來的微風撫上臉頰,他才意識到壓抑的空間真的會把人逼瘋。

“等會兒問問弗蘭克先生有沒有有窗戶的屋子,七天都住在這裏還不知道會胡言亂語些什麽呢。”

郁羲最後看了一眼關上的房門,擡腳往樓梯口去。

路過一扇門的時候他停住了。

“不要脫我的衣服……求求你……”

“哭什麽哭!要不是你弟弟死了,你覺得輪得到你?”

“嗚……別咬……不要……”

“媽的!一個兩個的!老子給你們吃給你們穿……”

男孩細碎的求饒和男人壓抑的喘息,隔著薄薄的門板傳出來。

走道裏的人劇烈地顫抖著,艱難擡起的手臂試圖抵住一邊的墻壁,卻發現對方遠在天邊。

“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你長這麽大養得這麽白白嫩嫩不都是老子給的錢……”

手掌死死捂住嘴唇,將從內心深處湧起的東西勉強堵塞著。

“你要是再叫……引來你的小妹妹……我可就……”

不堪入耳的動靜沖擊著瘦弱的身軀和殘破的靈魂,腳下踉蹌著,重重地撞在冰涼的磚石上,一點一點地往下滑落。

沒有落入吱呀作響的木板中,而是被一個熟悉的懷抱包裹著,倍感親切的熱量貼在臉頰上。

“羲和。”

輕柔的呼喚像是溺水者的救命稻草,兩只手緊緊抓住,渴望沖破水面的巨大張力,呼吸新鮮的空氣。

帶著木質和皂感的沈穩氣息落在唇邊,透露著柔情。

“羲和,現在不可以。”

瀕死的魚兒離開淺顯的水窪,跟隨著無法割舍的深厚與溫暖,回到無風時的海水中,波濤安悠悠。

最後的光線也被人為地抹除,整個房間像是位於深海之中,無光無亮,只有無邊無際的冰冷的液體。

“羲和,我會永遠陪著你。”

一只手環住纖細的腰,一只手覆蓋著後腦勺,裴明修能清晰地感知到源源不斷的淚水滴落在肩膀上。

“你也遇到過這樣的壞人是不是?”

圈住脖頸的雙臂略微收緊,背部也變得僵硬。

“錯的不是你,是他們。以前的你沒有力量反抗,但是現在,你有了。”

掌心的腦袋輕輕地搖了搖,更多的液體將衣服幾乎浸濕。

“你反抗過,是嗎?”

無法徹底壓制住的哽咽微微暴露出來。

“羲和,你剛剛跟我說的話不對,你一直都是個很勇敢的人,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我嗎……”

悶悶的聲音從脖頸處傳來,裴明修將腰肢摟得很緊,另一只手從幕後轉到臺前,輕輕抹去殘存的水跡。

“我們相遇以來,你的進步都讓我震驚和欣喜。也許一開始我也是帶著些許偏見來看你,但是這些偏見早就蕩然無存了。

“我一直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詞來形容你,直到你住進我家裏,在書房裏留下了你的字。

“這就讓我想起一句話,知足且上進,溫柔而堅定。你所說的敏感脆弱、毫無主見、得過且過,這只是人人都會有的缺點,就像很多人說我自私自利,身上帶著特權主義的高高在上一樣。”

“你沒有……”郁羲弱弱地反駁。

“在你心裏,我是完美的嗎?”裴明修捧住一側的臉頰,“你肯定想過,我為什麽不相信你,還總是兇你對不對?”

懷裏的人沈默了。

“信任這個詞,是很做到的。我從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告訴我,這世界上不會有真正的信任,做任何事情都要學會留後手。

“但是在剛進副本的時候,我忘了這一點。大概是因為他們把拓荒組建設得太好了,給我產生了在困難面前所有人都會一致對外的錯覺。

“裴景楓是我三叔的兒子,也就是我的堂弟。那個時候還沒有組隊道具的出現,所以在副本裏遇到親人和朋友是非常難得的。”

郁羲重新抱住了他,“不用說了,我能理解。我和肖玨被拋棄的時候,也覺得很難受。你肯定更痛苦。”

“都已經過去了。”裴明修輕輕揉了揉對方的發絲,“至於說兇你……”

他嘆了口氣,“我不知道現在可不可以說這件事。”

“沒關系的,你不想說就不要說了。”郁羲說道。

“我以為你會自己發現。”裴明修語氣無奈,“但是因為羅方荀珠玉在前,我做什麽你都沒覺得哪裏不對勁。”

“和他有什麽關系?”郁羲疑惑。

“我是第一次見領導和下屬的關系能處成這樣的。”裴明修的無奈幾乎能溢出來,“就比如說,他是不是經常像這樣,坐在你的身上?”

“抱歉。”郁羲尷尬地站起來。

“所以在他出現之前,我以為這件事很快就可以告訴你。但是他出現之後,我猶豫了,因為我現在也被搞蒙了。”裴明修握住對方的手腕,讓他在身邊坐下。

“到底什麽事情?”郁羲也被搞蒙了,“還和羅方荀有關?你之前認識他?”

“不認識。”裴明修說道,“還是再等等,等時機到了,我會告訴你,好嗎?”

“好。”郁羲滿口答應。

“和現在的羅方荀相處,你會覺得難受嗎?”裴明修遲疑著。

“想起之前的他,心情會變得不是很好。”郁羲坦白,“但是,他解脫了,不是嗎?也許現在的羅方荀才是真正的他,我願意試著去交一個新朋友。”

“有一件事,我想征求你的意見。”裴明修說道,“雲破月在基地裏的地位很高,但是他一直保持中立態度,也許能通過你和羅方荀這一層關系,和他搭上線。”

“這算是利用方荀嗎?”郁羲猶豫,“對不起……我不能直接答應你……”

“我知道,所以我才會提前問你。”裴明修說道,“不過,前幾天我已經用他和羅方荀的關系威脅他替我寫了假條,所以這幾天我才安心地呆在家裏。”

“威脅他替你寫假條?”郁羲覺得這幾個熟悉的詞拼湊在一起非常陌生。

“三組在基地負責心理健康教育,他寫的假條可信度比較高,正好和我交的報告裏提到使用了覆活道具的情況比較匹配。”裴明修的聲音裏帶著笑意。

“他和沈池一樣,也是學心理的嗎?”郁羲問道。

“海歸博士,唯一一個還未進副本就已經在組裏擔任重要職務的人。”裴明修說道,“當我還坐在底下上群體輔導的時候,他就是授課的老師。”

“這麽厲害!”郁羲驚嘆,也不忘補充一句,“當然,你也很厲害。”

裴明修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還有想知道的嗎?”

“你剛剛提到的拓荒組是什麽?”郁羲提問。

“在第二次小範圍副本出現以後,國家成立了研究小組,後來一直在更名變動,直到我進組後不久才正式確定為副本拓荒組。”裴明修說道,“現在基地裏的負責人都被稱為組長,也是因為所有人都是出自這個拓荒組。”

“這樣啊。”郁羲說道,“那這個拓荒組的組長豈不是更厲害?向風吟嗎?”

“他不是。”裴明修說道,“第一任組長,叫時洲。”

郁羲一楞。

“時洲一直到第八場小範圍副本才死亡,那個時候,是2029年4月。”裴明修在黑暗中精準地握住郁羲的手,“你不覺得這個名字很耳熟嗎?”

郁羲緊張地咽了下口水。

“別緊張。”裴明修突然笑了,“我又不是剛剛才知道的。”

“你是什麽時候……”郁羲的聲音越來越小。

“第一次兇你的時候。”裴明修拍了拍對方的手背,“你那個時候還沒什麽心眼,膽子也很小,我都沒怎麽威逼利誘,你就什麽都說了。”

郁羲猛地抽出手壓在對方手上,語氣裏透著委屈,“我也沒說什麽啊……”

“向風吟走得太早了,那個時候田琛還沒有遇到郁舒。”裴明修安撫著對方,“對於向風吟的死亡,當時的所有人都很難放下。所以我想,周實應該是和向風吟共事過,才會以他的名義和肖玨見面。”

“他想告訴如今還活著的組員,向風吟在另一個世界存在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