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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林灣(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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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林灣(六)

蒼翠挺拔的樹木在月光下仿佛頂天立地的巨人,樹葉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更顯得莊嚴肅穆。

四道人影路過女人曾經坐著唱歌的大石頭,穿過沒有護欄搖搖晃晃的木板橋,在一大片半人高小麥的註視下,來到林子的邊緣。

“希望能在這裏找到答案。”陳深渾身上下都充滿著濃濃的憂傷,“我不想……不明不白。”

風吹麥浪的聲音掩蓋了幾個字,郁羲聯系上下文猜測應該是關於死亡。

“村子裏有一個大秘密。”趙峰仔仔細細擦著眼鏡,指縫裏夾著剃須刀上卸下來的雙面刀片,“村裏都翻遍了,只剩下這片林子和弱水山。找到那個男人的屍體說不定就能找到這個秘密。”

“弱水山完全未被開發,幾乎可以說是寸步難行,應該並不是埋屍之地。”郁羲能看見月光下高山的輪廓,似乎比白日裏更加巍然。

“最後的希望。”趙峰雙手將眼鏡佩戴調整好,“那群人隨時都會動手。”

裴明修把玩著一把折疊刀,垂眸看向郁羲,正好後者也看過來。

“跟著我。”刀被反握在左手裏。

“好。”郁羲點點頭,表情凝重。

幾個人花幾秒鐘做好心理建設,義無反顧地進入霧氣籠罩的林子。

弱水微漾,像是有人用手指在水中輕輕攪動,泛起陣陣漣漪。

越往深處走,霧氣就越為濃厚,能見度也從幾米遠迅速縮短。

手臂被一只帶著溫度的手握著,郁羲盡量貼進裴明修,但也看不清對方的臉,只能聽見沈穩的呼吸聲和腳步聲。

郁羲喜歡清晨薄薄的霧氣,一點點濕潤氣息會讓人身心舒適,但此時的霧氣幾乎凝成了汪洋,整個身體似乎都泡在冰冷的海水裏。

他不太清楚這還符不符合自然界的客觀規律,昆蟲鳴叫和樹葉摩擦的聲音瞬間消失,整個森林變成一個無邊無際只有灰白色的世界。

“裴哥?”

不屬於自己的呼吸聲不知何時不見的,前一秒還緊緊貼著自己的手臂被一截樹枝取代。

“裴明修!”

短短幾個字碰到本不該存在的壁壘,經過不斷地反彈之後形成一首長長的樂章。

郁羲站在原地,通過幾個深呼吸讓自己盡量平靜下來,迅速從口袋裏掏出裁紙刀死死捏在指間。

眼鏡早已失去了作用,反倒成了眼睛的累贅,被主人拋棄在瘦削的胸膛上。郁羲瞇著眼睛四處觀察,恍惚間看見不遠處有一個人影。

“裴哥?”

人影動了一下,似乎聽懂了呼喚。

“陳深?”

人影又動了一下。

“趙……趙老師?”

像是石頭擲入水中,漣漪在陰影處暈開。

人影波動,像是在呼吸。

郁羲的呼吸幾乎停住,渾身冰冷,聲音也窒息了。霧氣凝結,沿著睫毛滲進眼角,眼睛酸澀但依舊不敢眨動,可即便如此,人影附近還是憑空出現了其他東西。

幾道甚至十幾道幾十道寬窄不一的影子若隱若現,竟顯得空曠的山林有些擁擠。

“草!”

郁羲發出今生第一聲粗口,轉身就跑。

水珠糊了一臉,眼睛根本睜不開,郁羲只能憑感覺往一個方向奔跑。帶著濃烈植物氣息的枝幹、葉子、藤條齊刷刷拍打在臉上,他不斷揮舞雙臂來保護自己。

腳下磕磕絆絆,幾次失去平衡都受到上天眷顧化險為夷。但是次數太多,上天也總會有所遺漏,無力感和不穩定感再次襲來,重力無情地拉扯著身體,郁羲感覺自己變成了軟綿綿輕飄飄的羽毛,毫無抵抗力地向前栽去。

想象中的疼痛和震動沒有到達,腰間受到一股強大力量的拉扯,整個人被某個東西包裹著,抵在粗躁的樹幹上。

“郁羲——”濃烈的煙草味將他緊緊抱住,低沈嘶啞的聲音貼著他的耳垂,“別怕。”

“放開……”

“郁羲?”

“我他媽讓你放開!”

鈍痛,惡心,但是吐出來的只有些許胃酸和苦水。

因為郁母的常年操持和監督,郁羲的一日三餐非常準時健康。但郁母去世後,他就時常沒胃口而饑一頓飽一頓的,再加上對裴明修身上煙味的條件反射性惡心,於是他光榮地體驗了一把胃疼的痛苦。

莫名其妙被罵了一頓的某人站在大樹旁沒動,郁羲遠離他緩了幾分鐘,才慢悠悠站直身子,去查看倒在不遠處的陳深。

他們其實並沒有往林子裏走多遠,一回頭還能看見即將成熟的麥田。

“陳深。”

郁羲稍微用了點力氣將對方拍醒,看著一雙眼睛裏的情愫從迷茫到興奮再到悲傷。

“我這是怎麽了?”

“不太清楚,但是我猜這個霧氣可能就是傳說中的瘴氣,有毒,會引起一定的幻覺。”

“都是幻覺嗎?”

“應該是的。”

郁羲將對方扶起來,替他把身上的殘枝樹葉拿掉。

“麻煩你去看看趙老師。”

“好。”

眼看著陳深朝更遠處的趙峰走去,郁羲深深吸了口氣,閉上眼睛疲憊地緩緩呼出。

他轉過身,卻發現那棵樹下空無一人。

“肯定要生氣的……”郁羲揉了揉額頭,“我怎麽就忍不住罵人了呢?”

“身體好點了嗎?”

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郁羲扭頭,看見裴明修站在一米遠的地方,神色如常。

“好多了。”郁羲走近了一點,略微擡眸,小心翼翼地開口,“對不起,我剛剛不是故意的。”

“沒關系。”裴明修自然地伸出手,還未觸碰到對方的發絲又收回。

郁羲“啪”一把抓住。

“……”

“……”

尷尬地松開手,郁羲撓了撓頭。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那個,我先去看看趙老師怎麽樣了……”

然後火速逃離。

裴明修註視著一路小跑的年輕人,眼裏染上無奈的笑意。

“林子裏肯定有東西,我一定要進去。”

郁羲聽見陳深正在和趙峰說話,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堅定。

“這個瘴氣應該是每天都有,如果村裏的秘密真的藏在這裏,那他們是怎麽進去的?”趙峰眺望遠方。

“我們前晚在岸邊遇到一個瘋女人,她一直看著河對岸。”陳深聽見身後的動靜,給郁羲空出一個位置,“說不定他們是直接橫穿弱水河進入林子。”

“河水太混濁,看不出來深淺。”郁羲說道,“能不能從林子邊緣進去?”

“可以試試。”趙峰點點頭。

幾個人一拍即合,沿著軟爛的河岸深一腳淺一腳向前,等走到與瘋女人的大石頭平行時,再次對視一眼,用河水沾濕衣袖,捂住口鼻,鉆進林子裏。

瘴氣依舊來勢洶洶,但好在闖入者有備而來,屏住呼吸卯足了勁兒往裏走。

很快,一個連著一個的小土堆出現在他們眼前,層層疊疊,連綿不絕。

陳深的身體不可控制地哆嗦著,膝蓋一軟,直接“撲通”一聲跪下。

“是這裏!他絕對在這裏!”

趙峰作勢要去扶,聽見這話卻是一楞,飛快往後退了兩步。

他扭頭和郁羲對視一眼,兩個人眼裏都有一抹凝重。

“離他遠一點。”裴明修握住郁羲的手腕,但還是和對方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郁羲點點頭,視線卻是追隨著陳深,不敢眨眼。

“在哪?在哪?”

文質彬彬儀表端莊的男人變成了一個自說自話神態失常的瘋子。他連滾帶爬地撲向一座墳頭,十指陷進潮濕的泥土裏,將混著草根腐葉的土塊刨向兩邊。

沙土飛揚,落在頭發和衣領裏,粘在手臂和膝蓋上,砸中粗壯的樹幹,引起新一輪落葉歸根的旅途。

郁羲皺起眉頭,撥開手腕上的桎梏,快步走到陳深身後,一把拽住他的衣領,將瘋了的男人按在地上。

“現在華夏有多少人?”

陳深眼神迷茫,碩大的淚珠從眼眶中不斷滾落。

“你回答我,我就幫你,幫你找他。”

“十……十四億。”

郁羲擡頭看了一眼趙峰,緩緩地搖了搖頭。後者擡腳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的人。

“到底是怎樣的人,能讓你……”郁羲低下頭,眼神覆雜地看著陳深狼狽的模樣,“能讓你心甘情願與我們這群人為伍呢?”

“我……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麽會突然多出來一個人……我也不知道你們所說的……所說的……副本是什麽……但我需要你們……我需要你們……我要找到他……我一定要帶他回家……”陳深泣不成聲。

“他是誰?”趙峰蹲下來,放輕了聲音。

“子銘……顧子銘……”

陰森的亂葬崗似乎褪去恐怖的氛圍,只剩下陳深與顧子銘生死相隔的悲痛。

“太多了,僅靠我們短時間內根本找不到。”

“先找到最新的那一座好嗎?看看裏面是誰。也許我們可以分析出這個村子的秘密,等找到秘密,就能在這裏找到顧子銘。”

“到時候,你就可以帶他回家了。我想,他應該也在等你吧。”

溫柔的聲音在寂靜的樹林徘徊,樹葉沙沙,仿佛也在點頭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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