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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隸(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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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隸(五)

破碎的盔甲和武器散落一地,被風吹散,被腳踐踏,被火焰吞噬。

一襲黑袍踉踉蹌蹌行走在精美的庭院裏,路過鮮血直流的屍體旁時短暫停留,很快便擡腳離開。

烏黑的頭發隨風清揚,遮住了上半張臉,只能看見布滿血漬的下半張臉,以及沒有一絲血色的嘴唇,此時正顫抖著喘出粗氣。

雙腳再次停住,虛浮著轉彎,來到院落的一個角落。自後山引過來的山泉水被精巧的設計穿過墻壁,滴落在魚兒暢游的水池裏。

此時小魚池邊上正趴著一個人。

“咳咳!”黑袍男子捂著胸口劇烈咳嗽幾聲,然後雙腿一軟,癱在魚池兩步之外。

“你還好嗎?”趴著的人擡起頭來,精致的娃娃臉上都是水珠。

“不太好。”男子掙紮著拖動身體,將頭埋進水裏,在即將窒息時離開水面。

“到底是做夢還是什麽?”肖玨一臉迷茫,“我感覺那些人跟自殺一樣往劍上沖……我動手了嗎……我不記得了……”

“打起來的時候我也懵了,但我記得一件事。”郁羲將濕漉漉的頭發抹到腦後,露出額頭,“我居然無意識地將劍柄在手上轉了一圈……那是叫挽劍花吧……我怎麽可能會這個……”

“事情在朝我們無法控制的情況發展……”肖玨絕望地將臉上的水珠抹掉,“到底哪裏出問題了?”

“最壞的結果就是一開始就出問題了……”郁羲將雙手浸在水裏,看著血跡逐漸脫離白皙的手指,被透明的液體不斷稀釋,“但是現在僅靠我們已經阻止不了了,所以,我們只能離那把劍,離戰爭,盡量遠一點。”

“恐怕遠離不了。”肖玨頭枕著石塊,瞇眼看著烈日,“陳雲把所有人都推到了不能後退的高度,除非我們能找到線索,立刻脫離這個副本。”

“你覺得線索會在哪裏?”郁羲胡亂地將臉上的鮮血洗掉。

“任何地方。”肖玨閉上眼睛,聽見潑水的聲音。

但是水聲突然停止。

“怎麽了?”肖玨沒睜眼,等待對方的回答。

但是沒有人回答他。

肖玨只得睜眼,扭頭去看旁邊的人,卻見對方正直楞楞地看著旁邊的窗戶。

“你怎麽了?這個屋子裏有什麽嗎?”肖玨也坐直,跟著對方的視線看過去。

“你看見裏面掛著的畫了嗎?”郁羲的聲音略有些沙啞,“上面是不是寫著‘騎犢歸來繞豐田,角端輕掛漢編年’?”

“是啊,落款唐寅。”肖玨看到對方渾身哆嗦,上手扶住他,“你怎麽了?”

“我不該看到的。”郁羲掬起一捧水潑在臉上,雙手撐在池邊的石頭上,水珠順著發絲滴落在水面,驅散一群小魚。

肖玨皺眉,依舊聽不明白對方在說什麽。他正打算詢問,卻看見對方突然側身,盯著自己的眼睛。

“怎……怎麽了?”

“我應該沒有告訴過你。我有200度的近視,我根本不可能看清那幅畫上的題字。”

空氣凝滯,細小的塵埃在光中淩亂飛舞,遠方傳來焦急的呼喊聲。

“郁將軍!肖將軍!”

“你們在哪裏?”

郁羲和肖玨都沒動,只有鯉魚翻出水面的聲音,似乎在替他們回應。

“我們已經無法回頭了。”肖玨站起身,“線索很有可能在周宅或者張宅。”

“現在再回去找來得及嗎?”郁羲也站起來,只是身形略有些搖晃。

“不確定。”肖玨撿起地上的劍遞給郁羲,擼起袖子,“刻幾個字。”

“刻什麽?”郁羲接過來,將鋒利的刃貼在對方的手臂上。

“什麽都好,精忠報國,還我河山,或者……”肖玨停頓,直接從郁羲手上把劍拿回來,“我自己來吧。”

郁羲順從地放開手,擡腿走了幾步,背對著肖玨。

微風吹過,風鈴的聲音清脆誘人。

“你說,從一個人變成另一個人,是什麽感受?”郁羲擡頭看著如煙如霧的白雲。

“應該……沒有什麽……感覺……”肖玨的聲音顫抖,伴隨著水滴落在池塘的“叮咚”聲。

“先回張宅看看,說不定能找到什麽。”郁羲又走了幾步,離開房屋的陰影處,一扭頭就看見碧瓦屋檐上精致莊嚴的仙人神獸,以及湛藍天空與木制線條之間的風鈴。

檐鈴鳴澈,輪廓清晰,郁羲甚至能看清上面細致的圖案。

“……懸掛的風鈴此起彼落,敲扣著一個人的名字……”

有腳步聲在郁羲身後響起,來人念出了這首詩的下一句。

“你的塔上也感到微震嗎?”

這是寂靜的脈搏,日夜不停。

你聽見了嗎,叮嚀叮嚀嚀?

飛鳥落在瓦片上歇息,還未站穩就被風鈴的聲音驚擾,上下煽動著翅膀試探著與自己體型相似的巨物。還未靠近,又是一陣駭人的動靜,於是撲騰著沖上雲霄。

世界之大,總有燕雀的安身之所。

經過多次驚嚇,它終於找到一處歇腳地。許是因為無風,檐鈴自然無韻,垂直地懸掛在空中。

“啊——”

淒慘的哀鳴突然傳來,小鳥只能再次啟程,走之前它透過翻飛的羽毛縫隙,看見一個肥頭大耳的中年男人。

衣衫襤褸頭發散亂的男人正跪在石子路上,面色痛苦,幾個人圍著他,用小巧的匕首一點一點割下皮肉。

“讓你欺負我!讓你欺負我!”

“割他的嘴!看他還叫!”

“我要把他的腳趾一個一個剁下來!餵狗!”

整齊劃一的軍隊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這場酷刑,眼裏都是大仇得報的喜悅。

在軍隊的旁邊,站著一個身著黑色長衫的青年,身形挺拔,皮膚白皙,樣貌清秀俊雅,如同精心雕琢的玉石。許是剛剛沐浴完,烏發如緞,帶著潮氣垂落腰間,只隨意用一根黃色的帶子紮起來,流露出一點超凡脫俗的韻味。

“這麽久了,也夠了。”青年仿佛被殺豬似的嚎叫吵得不滿,想要停止這場單方面的淩辱。

“可是將軍,這個人確實可惡,他之前弄死了我們好多兄弟的親人。”緊跟在旁邊的男人義憤填膺。

青年皺了皺眉頭,不再說話,只是轉身先行離開。

“我們將軍就是太善良。”

“是啊,有好幾場都沒出夠氣,早知道跟著其他將軍了。”

“我聽說西部根據地裏面全是人頭,都快擺不下了,我們這才幾個。”

“據說李將軍那邊還可以和好看的侍女親近,老子長這麽大還沒摸過女孩子手呢。”

“好像是真的,倒了黴了,跟著這位祖宗,什麽都要聽指揮。”

“是啊,都不知道這日子什麽時候到頭。”

“真想換個將軍跟著啊。”

青年似乎聽到了背後略帶掩飾的議論,但也只是腳步微滯,隨即加快步伐。

“將軍,您沒事吧?”站立在屋外的侍女扶住青年,只見對方臉色蒼白,手掌冰涼,手指顫抖,“您是又發病了嗎?”

“什麽病?”

“您說是健忘癥。”

“我忘了什麽?”

“民女也不知道。您說您忘了一切,包括您的名字。”

“我叫什麽名字?”

“您叫郁羲。”

“哪兩個字?”

“郁達夫的郁,伏羲的羲。”

“郁達夫是什麽?”

“您之前說他是一位作家。”

“什麽是作家?”

“您說是寫書的。”

“我之前還說什麽了?”

“您說您來自華夏,現在是副本時代,要盡快找到辦法回去。”

“華夏……副本……”

侍女攙扶著青年進入屋內,從懷裏取出一張紙條。

“您之前吩咐的,您一發病就給您看。”

“麻煩你了,先下去吧。”

侍女替青年倒了一杯熱水,然後恭恭敬敬出了門,正要關門,只聽屋內的人又問了一個問題。

“這個紙條是我寫的嗎?”

“是您親自寫的,民女當時在旁邊研墨。”

“我知道了。”

侍女小心翼翼關上了門。

“真是奇怪,每天都要問好幾遍,他真記不住的嗎?”

郁羲是真的記不住,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記憶在飛快流失。但他不知道怎麽形容,他只是依稀記得應該有這麽一個眾所周知的說法來指代這種感覺。

紙條上的字跡,整整齊齊,字形瘦長,有的地方細如游絲,有的地方粗如鋼筋,形成了一種強烈的對比效果。

“2030年”“華夏”“副本時代”

“郁羲和肖玨誤入該副本的死局”“記憶消失”“軀體改變”

“張宅沒有線索”“務必要去周宅”

“信使均為華夏幸存者”

“阻止陳雲”

“這是我的字嗎?”郁羲喃喃自語,“肖玨,周宅。”

“將軍,統帥那邊派人過來了。”侍女的聲音傳了進來。

郁羲疊好紙條,正準備放進懷裏,手上動作一頓,仍然將紙條抓在手上。起身開門之後,將疊好的方塊交給侍女。

“我之前有沒有說過東西為什麽要交給你保管?”

“您說是怕您覺得沒用,直接給丟了。”

“嗯。統帥那邊說什麽了?”

“說讓您趕快回總部根據地。”

“有說原因嗎?”

“沒有,只是讓您盡快過去。”

“那得麻煩你跟我走一趟了。”

“是。”

郁羲吩咐侍女去收拾東西,自己則站著沒動。他隱隱約約記得“總部根據地”這個奇怪的名字也是自華夏而來。

“名字一直沒有改……是她還記得這件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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