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紅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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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事(一)

吃過午飯,換上長袖長褲的年輕人往街道走去。

郁羲覺得真是奇怪,明明都六月份了,為什麽會這麽涼快,這幾天他睡覺連風扇都沒有開。

小區和朝陽路街道離得不遠,街道門頭還沒看見,就已經被歪七扭八的隊伍擋住了去路。

“別看了,長著呢。”站在隊伍最後的一個男人好心分享已知信息,“據說他們最早的新聞還沒結束就過來了,我們這保守估計得一下午。”

郁羲徑直排在男人身後,與對方簡單交談幾句之後,又探頭觀察前方的人群。

有老人,有小孩,有女人,有男人。

有的神情緊張,手足無措站在隊伍中,有的滿臉笑容,和周圍人閑聊攀談。

不知為何,首戰告捷的幸存者又想起副本裏那個詭異女人的眼神。

不屑,蔑視,像是更高層次的神明俯視卑微的螻蟻。

郁羲收回亂看的視線,專註地盯著腳下的磚塊縫隙,發現有幾只小螞蟻在忙活。他突然意識到也許人類對於副本而言,正如螞蟻對於人類。

也許,所謂的通關,不過是它們的娛樂方式罷了,一遍遍的折磨,一次次的鞭撻。幸存者在歡呼死裏逃生的時候,它們是不是也在慶祝一方勝利呢。

不谙世事的孩童在隊伍間嬉笑打鬧,即將摔倒的脆弱幼崽在被扶穩後脆生生的道謝聲打斷了郁羲的胡思亂想。於是他拿出手機查看新下載的小說。

這幾本小說是顧言推薦的,說是無限流題材,和當下情況很像。

“只是……”她當時有點支支吾吾,“你註意情節就行,主角的感情線可以忽略。”

等隊伍排到郁羲的時候,閱讀進度已經過半,女主依舊沒有出場。因此他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記錯了顧言的話,但是小說應該沒有找錯,設定確實和副本類似,可以好好學習主角的通關技巧。

郁羲兢兢業業熬夜看完,甚至還做了點筆記。除了極其狂妄的通關方法外,他還恍恍惚惚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你推薦的書很好”

“尤其是感情線,讓人印象深刻”

顧言心比天大,末日也不影響她吃吃睡睡,因此沒有第一時間看見某人淩晨的留言。

等她喜滋滋從美夢中醒來,就看見陰陽怪氣的表情包,頓時笑得直捶床。

“如果你對感情線感興趣的話,我還有很多哦”

對方秒回。

“不了,參考文章看多了,容易影響我的判斷力”

顧言已經快笑瘋了,她似乎能想象到郁羲看到倆男主接吻時“地鐵老人jpg”的樣子。

判斷力,是指對副本,還是對其他什麽方面呢?

神秘世界的大門,被郁羲無意打開,又很快關閉。他告誡自己現在的重點應該在副本上,而不是其他什麽東西。

華夏已經正式確定進入副本時代,也制訂了新的社會規則,交由各市根據實際情況細化實施。而郁羲作為實施的志願者之一,正按照接到的通知,前往一個姓沈的男人家裏。

老沈是周邊4個小區的負責人,負責幸存者的數據統計和居民的日常需求。

“先抽簽吧。”他將幾張紙條疊成豆腐塊,隨意撒在矮矮的茶幾上。

郁羲抽中寫著“6”的紙條。

“這就是你們的替補順序。”

“替補什麽?”

“替補我。”

這意味著在老沈和前5個替補都死亡之後,郁羲會成為這一片區新的負責人。

這種替補規則被放置在了新社會規則的第一條,並要求重要崗位的替補人員在五人以上,這足以讓所有清醒的人都意識到,大規模出現的副本死亡率有多高。

但是令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副本的出現頻率也很高。

“玉鑒和鳴鸞對舞,寶枝連理錦成窠。”

郁羲臨摹寫到這句詩,“窠”字剛落下,手裏的毛筆就不見了。

明亮的臺燈被暗淡的燭光取代,將古樸的木桌照得更加暗沈。桌面凹凸不平,磨損和劃痕眾多,呈現出粗糙、原始的美感。

郁羲還挺喜歡這種質感的,仿佛能透過木桌看見粗壯、結實的樹木,繼而感知整片森林的生機。

不大的桌邊還圍坐著其他5個人,1個白發蒼蒼的老頭,1個身高剛剛超過桌子的小孩,2個年輕男人,其中一個燙著卷發,一個戴著眼鏡,最後就是坐在郁羲旁邊的1個胖男人,大概四十幾歲,裸著上半身,露出覆雜的花臂。

“這就是副本?”老爺子弓著腰,把明顯嚇壞的孩子摟進懷裏。

“應該是的。”卷發男理了理頭發,“按道理是要到7月份的,怎麽提前這麽多。”

郁羲無奈地捏了捏鼻梁,對於副本的突然襲擊也是半點準備都沒有,他甚至還穿著睡衣和拖鞋,如若不是失眠,恐怕還需要被旁人叫醒。

他還記得在挨家挨戶統計情況並且上報後不久,國家再次召開了一場新聞發布會。

“經統計,2030年6月5日副本參與人數約為5億,幸存者人數約為2億。

“截止2030年6月10日,全國人口約為11億,其中9億為未參加副本的普通居民,2億為副本幸存者。

“副本參考資料已下發,各市負責人須盡快派送至居民手中。

“預計下次副本開啟時間為7月5日左右。

“請所有居民做好準備。”

郁羲默默嘆了口氣,明白這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預測,這場副本出現在6月12日的深夜,距離7月還早。

“國家也只是猜測,他們研究了四五年,不也沒弄出什麽名堂嘛。”紋身男站起身掏了掏大褲衩的口袋,發現什麽都沒有之後,又重重坐回板凳上,“老子交稅跟養了一群廢物一樣,除了有個破書,什麽都沒有。”

聽到“破書”,郁羲的嘆息更加沈重,街道通知明天白天去發書,結果今天夜裏直接進副本了,他連書的封面都沒見著。

“這都是靈異事件,超自然了,國家能怎麽辦?”卷發男熟稔地端起燭臺,在房間裏走動。

房屋裏只有幾扇小小的窗戶,開在比較高的地方,沒有一絲光線照進來,窗外灰蒙蒙的,仿佛整座房屋都被神秘的霧氣籠罩,只能依靠那一簇小火苗照明。

微弱的光,依次照亮斑駁的墻壁,陳舊的被褥,長長的炕床,歪斜的櫃具,以及糊著紙的木門。

“這都是老物件了,我還是小時候見過。”老爺子雖然年紀大了,眼神卻依舊好使。

“副本裏什麽都有可能出現。”卷發男把門輕輕挪開一條縫,眼睛貼上去,“古代,現代,國內,國外,都有。你們都是第一次?”

“是第一次。”

“我也是。”

“我也是。”

“我也是。”

郁羲決定低調行事,也附和說是第一次。

眾人客套地進行自我介紹,卻見自稱殷禾春的卷發男突然疾走回桌子旁邊。

“有人來了。”

極輕的尾音被木門發出的“吱呀”聲截斷。

兩個中等身材的男人推門進來,他們上穿深色的交領短衣,下套膝蓋打了補丁的收腳褲,蹬著起了毛邊沾著泥土的布鞋。

“怎麽都起來了?”

比較高的一個邊說話邊朝方桌走來,郁羲離門口最近,率先看見粗糙的胡茬和發黃的牙齒,皺巴的衣服傳出汗臭和煙草混合的惡心氣味。

他表面上不露聲色,只悄悄放輕了呼吸。

“睡不著,就起來聊聊天。”殷禾春熟練地接上話並且轉移話題,“哥,大晚上的你們幹嘛去了,把我們兄弟丟這。”

“撒尿去了。”矮個男人也走到桌子旁邊,枯黃的頭發束在頭頂,一截深藍色布條自根部垂到脖頸處,“大春,你這話說得不地道啊。我們兄弟兩個幫著大家夥來這享福,什麽叫把你們丟下了?”

殷禾春被叫“大春”時明顯楞了一下,但很快又懊惱似的拍了下自己的臉。

“哎呦餵,我的好哥哥,是我這不會說話,該打!該打!這不是第一次遇到這天大的好事,高興糊塗了!”

郁羲全程看著殷禾春的表現,猜測這人應該是早期的幸存者,心理素質很強,被副本npc指名道姓也絲毫不慌。

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無意識地磨撚著睡衣袖口,註意力高度集中在幾個人的對話中,郁羲很快就拼湊出這個副本的背景設定。

眼前這對兄弟npc,高的叫大柱,矮的叫小柱,設定上和他們這群幸存者是同鄉。老家發了大水糟了難,村民被迫到處流浪,大柱小柱早些年就外出打工,前不久找到村民說東家要辦喜事,需要臨時幫工,收入不菲,於是幾個手腳麻利模樣端正的村民就跟著倆兄弟翻山越嶺到這來洪家村來了。

大柱小柱所說的東家,就是洪家村最為富裕的洪家,喜事是指洪家三少爺的婚事,就定在兩日後。

“這麽著急啊?”殷禾春表示疑惑。

郁羲同感,他參加過郁舒的婚禮宴席,在南陵女方辦的那場家裏就忙活了大半個月,據說帝都男方辦的那場準備時間更長。

“劉管家早早就操辦了,如今已經準備的差不多了。”小柱撓撓頭,笑得憨厚,“我們就是負責接親和婚禮當天招待的,就忙這幾天。”

“只要人到位錢到位,就算是明晚拜堂,劉管家夫妻也能打理得妥妥貼貼。”大柱也不太在意這些細節,“要不是老太太只要八男八女,我肯定帶著全村來沾沾這喜事。”

幾個幸存者悄悄交換了眼神,意識到除了他們六個,應該還有六個女生在另一間屋子裏。

“這次要是辦得好啊,咱再求劉管家留幾個下來和咱們一樣,當長工,才叫功德圓滿呢。”小柱壓根沒註意其他人的異常,語氣驕傲得不行,“要我說,衣錦還鄉算什麽,帶著村裏人在異鄉一起紮穩腳跟才算是光宗耀祖的事。”

大柱也對自己辦的事特別滿意,拍拍弟弟的肩膀,爽快地笑出聲來。

“這幾天都打起精神好好幹,可不能丟咱們村的臉!”

眾人小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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