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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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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

與大城市的火車站不同,臨江南站很小很破,差不多每隔半個鐘頭會有電子女聲播報,隨後就是一波人三三兩兩出了閘機,繼而整個南站就又沈寂下來。

一群衣著樸素的中年男人圍在出站口附近的垃圾桶邊,吞雲吐霧間隙中侃侃而談,時不時擡頭看幾眼風塵仆仆的旅客。

若是時光回溯十幾年,這些人都會被稱為“黑車司機”,是旅游型城市嚴厲打擊的對象。

但如今網約車規範管理、蓬勃發展,倒是一些能說會道的出租車司機重操舊業,從旅客中辨別出潛在的大客戶,與中規中矩在地下車庫排隊的正規軍搶生意。

從業數十載的老劉就屬於這群“截胡軍”的一員,他看年輕人的眼光很準,十有八次都能堵住大學生,拿下比較偏遠的大學城單子。

“帥哥,大學城走不走?”老劉眼瞅著一個看起來20歲出頭白白凈凈的小夥子走出閘機,立刻掐滅煙湊上去攬客。

“不好意思,我不去大學城。”對方特意停下腳步,擺擺手微笑著拒絕。

“帥哥去哪啊?我也是打表計價,車就在路邊上。”老劉又貼近了一步,手指了指不遠處藍色的出租車。

“我去沁園小區。”小夥子站著沒動,瞇起眼睛順著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下頭點亮手機屏幕瞥了眼時間。

“沁園啊……”老劉語氣遲疑,但很快拿定了主意,“就龍湖路上那個不?走,上車。”

“小區有點近,耽誤您賺大錢了。”小夥子跟上司機的腳步,從建築陰影處出來的一瞬間擡手遮在眼睛上方。

“說哪的話,我們開出租車的不就是一點一點攢小錢嘛。”老劉看走眼的些許煩悶被男生的溫柔致歉驅散得一幹二凈,話也不勉多了起來,“你是在外面上學的大學生吧,端午假期長,是該回家的。”

“我已經上班了,在沁園租的房子。”男生率先在後排坐定,等司機在駕駛室坐好才找到時機糾正錯誤。

“那還真沒看出來,你長得顯小。”老劉麻利地系好安全帶,很快就啟動了車子,“放假還不回家啊?”

“下午有點事,過來處理一下。”男生倚靠在後座上,側頭註視著窗外不斷退後的樹木。

老劉正打算繼續嘮幾句,就聽見舒緩的鋼琴曲響起,幾秒之後被一道男聲打斷。

“嗯,我已經到臨江了,差不多十分鐘……”

話音戛然而止,老劉條件反射瞄了一眼中央後視鏡,卻發現找不到那個男生的倒影。

“嘖,誰亂撥我的後視鏡帥哥,你是什麽東西掉座椅下面了嗎?”

回應他的是一片安靜,仿佛這個車裏只有他一人自說自話。

“呲——”剎車片幾乎摩擦出火星子,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

“咚!”“砰!”“咣!”“哐!”

接二連三的撞擊聲從出租車的四面八方傳來,最響的一聲就在正後方,一同而來的還有強烈的推背感。

老劉憑借著僅剩的肌肉記憶將手剎拉起,踩著剎車的腳如墜冰窖,僵硬得擡不起來。

“出什麽事了……”自認為見過大世面的中年男人哆哆嗦嗦喘不過氣來,兩只手顫抖著抓住方向盤,茫然無措地看著玻璃外的場景。

像是誤入了某部動作片或災難片的拍攝現場,十幾輛車扭曲地貼合在一起,東倒西歪地擠壓著花壇和欄桿,各種碎片殘骸散落一地。

汽油和煙霧的味道擠過車窗縫隙,在出租車內彌漫開來。

經驗豐富的老司機見過很多車禍,但沒見過這般詭異的情況,像是所有車都在這個路口失去了控制,義無反顧地沖向隨意一個方向,直到撞上障礙物才勉強停下。

老劉迷糊間看見有幾個人在事故車之間穿梭,一輛一輛貼身查看內部情況,於是也費力地拉開車門,踉踉蹌蹌離開駕駛室,勉強在莫名變得松軟的柏油路上站穩。

不知從哪個方向吹來的涼風順著毛孔進入身體,老劉打了個冷顫,頭腦略微清醒一點,才終於嗅到那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死亡氣息。他背靠著車門,點燃了一根香煙,猛吸兩口,哆嗦著的手才鎮定下來。

“師傅!你沒事吧?”一個牽著狗的中年婦女既是關切又是好奇地走過來。

“到底出什麽事了?人呢?人都到哪裏去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爺子也在幾個年輕人的攙扶下過來。

老劉吐出一口煙,疲憊地搖了搖頭。

“哦呦,你兒子是不是生病了?”中年婦女突然指了指後排車窗,“快扶出來透透氣。”

“我沒兒子啊……”老劉莫名其妙地看向車內,只見一頭烏黑透亮的短發在陽光下劇烈地起伏著。

“哎呦我去!”手裏的香煙直接扔了出去,老劉急忙拉開後排車門,“孩子你沒事吧?剛剛喊你怎麽不說話呢?”

瘦削的男生依舊沒說話,只是雙手撐在前排的椅背上,手指扣著發黃的布罩,青筋嶙嶙。紊亂的呼吸粗重,像是殘破的風箱,頻繁拉動時只有老銹的零件在艱難轉動。

幾個熱心群眾將男生扶出來,扇風的扇風,餵水的餵水。

“謝謝……”男生似乎緩過來了,只是臉色慘白,淋淋汗水從額頭滑落,在白色T恤的領口留下清晰的印子。

“有哮喘要記得吃藥呀,真要出事你家裏人怎麽辦?”中年婦女又餵了一口水,苦口婆心勸說。

“謝謝阿姨,我沒有哮喘。”男生艱難地咽下一大口水,有幾滴水珠溢出嘴角掛在尖尖的下巴上。

“沒哮喘你能喘成那樣?你們年輕人就是不愛惜身體,就等著到老吃苦吧。”中年婦女說著又把瓶口懟在對方嘴邊。

男生只好又喝了一大口。

“啊——”

高亢刺耳的童音沖破雲霄,逼迫著眾人向聲源處聚集。

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癱在地上,有液體在身下洇開。小小的嘴巴張大,眼睛瞪得圓圓的,沒有焦點地朝向正前方的一輛大巴車。

老劉順勢看了一眼,只覺得心臟狂跳,幾乎要炸開。

無數雙手在瘋狂拍打脆弱的玻璃,留下清晰可見的印記,一層疊加一層,就像那些扭曲猙獰的臉,一張貼著一張,或喜悅或哭泣,大開大合,肌肉撕扯。

但在這些誇張痛苦的表情中又摻雜著平和靜謐,聽不見,看不見,因此面無表情,冷漠蔑視。

“餵!你幹嘛!”老劉看見那個男生搖搖晃晃走向大巴車,隔著玻璃描摹著一個人沈睡的側臉。

“我認識他。”顫抖的聲音裏夾雜著痛苦和悲憫,“他就死在我面前。”

“他是第三個。”

微風蕩漾,戲弄著世間的一切。越來越多的人憑空出現,就像幾分鐘前不知不覺地消失。

他們或呆滯,或瘋癲,或生動,或靜默,或站,或躺,或坐,或跪,或生,或死。

但是無形的冷風不在意這些,沒有人知道它從何處來,要到何處去,亦不知道它為何要來。

渺小無知的人類只能恐懼地看著樹葉的搖曳,塵土的飛揚,以及自己站不穩的軀體。

六月的陽光被吹散了所有的溫度,冷冷地落在白皙修長的手指上,修剪整齊的指甲泛著柔和的光。

“呼——”伴隨著一口氣的吐出,漂亮的手指靈巧地轉了下筆桿,將毛筆擱置在架子上。

在等待墨跡幹透的時間裏,那雙手又隨便抽了一本書,打開印著《從零開始學公文寫作》的白色封面,一筆一劃在扉頁寫上“郁羲”兩個字,才“嘩嘩嘩”連翻幾張,將簽字筆筆尖對準第一章的標題。

“我們有多大把握?”

“我們沒有調研報告,沒有可行性分析,更沒有行動方案。但是,我們有50%的視死如歸,50%的破釜沈舟。”

筆尖長時間停留在同一個地方,思緒卻逆著時間的洪流不斷重現在那個虛擬世界裏的最後一段對話。

“輕狂。”

紙張上留下幾道黑色的痕跡,似乎在進行最終總結。

與此同時,手機響了。

“郁羲!郁羲!你沒事吧?”電話那頭傳來焦急的女聲,“我跟你說,我剛剛就站在小區門口等你,結果突然進了一個密室逃脫游戲,還沒搞清楚狀況,又稀裏糊塗回到小區門口了。我一直要給你聯系來著,可惜沒網電話也打不通,我就先回家了。”

“嗯,沒事,估計下午的聯誼活動也取消了。”郁羲先安慰了同事顧言幾句,又簡單講述自己遇到的靈異事件和路上的混亂情況,最後勉強接受吃下午茶壓驚的邀請。

等收拾了冰箱裏保鮮的蔬菜水果,郁羲將家裏的垃圾帶到樓下丟掉,開車五分鐘就到達了不遠處的別墅區。

“快來快來,我媽特地根據你的口味做的蛋糕和奶茶,本來是要直接帶給你的,鬼知道碰上那事。”在辦公室裏就話多的顧言在家裏也同樣話嘮,嘴裏塞著蛋糕也能吐字清晰地滔滔不絕。

郁羲和沙發上妝容精致的女士問好,才坐下來一邊吃蛋糕一邊聽顧言吐槽密室逃脫裏的人。

“有幾個男的一直罵罵咧咧,從古代罵到現代,從天上罵到地下,最後被一個無敵大帥哥揍了一頓,才老實的。”顧言提到那個帥哥時眼裏都在冒金光,“真是個大佬啊,又帥又厲害,那些題目我還沒繞明白呢,他就已經報出答案了,帶著我們很快就找到出口。”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你能遇到厲害的人也是自身實力的表現。”郁羲察覺到坐在顧言旁邊女士眼裏的擔憂和無奈,半是誇讚半是安撫地說道,“說不定你就是這樣的好運體質,能每次都能遇到厲害的人。”

“每次?”顧言詫異,“這個不止出現一次嗎?”

郁羲一楞,但很快就解釋了這麽說的原因。

“我妹妹在帝都,消息會靈通一點,但具體的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已經不是第一次出現這種……”他斟酌了一下用詞,“這種超自然現象。”

顧言點點頭表示明白,又和郁羲聊了半個多小時,才不情不願地送對方出門。

“你開車還是坐高鐵回南陵啊?你要是坐高鐵,我媽可以送你去車站。”

“我打算開車回去,正好把節前單位發的東西帶回去。”

郁羲禮貌告別,在顧家母女的熱情中滿載而歸地回到自己的車上。

等駕車到達隔壁城市時,天已經黑了。

將車停在小區邊上,郁羲習慣性地取下眼鏡,正要放回儲物盒,腦子裏卻突然浮現出和妹妹郁舒的對話。

“你是不是進副本了?”

“什麽?”

“就是進入一個虛擬的世界,完成任務才能回到現實。”

“你知道?”

“今天,是我的第4個副本。”

“第4個……”略顯擔憂的呢喃響起,握住眼鏡的手指猛然收緊又很快放松,接著撤回了先前的動作,將黑框眼鏡重新架在鼻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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