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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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程踉蹌了一下,摔倒在地。

他又趕緊撐著爬起來,擡手抿一把臉頰上的血。

他的目光越過強撐站立的陳最,直直投向前方不遠處,那僵持在一起的一雙人影。

撕裂的痛楚從他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蘇程呆呆地凝望著他們,又看向自己的手心,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他決不能選錯。

一分鐘轉瞬即逝,陳最依稀聽到指針哢哢挪動的聲音,他明白自己不能再插手了,這一次主動出現在蘇程面前,已經犯下違逆天道的大過錯,接下來要閉關千年,不能再見任何人。

再次感受到風劃過耳畔之時,陳最已經消失在眼前,蘇程屏氣凝神,閃電般沖向風遣鶴。

與此同時,那沈寂三年的驅魔大陣,在地下悄悄轉動著。

就在三界所有人時間解封的第一時刻,蘇程就緊急千裏傳音給林北,叫他無論用什麽手段方法,都要以此生最快的速度奔赴到光明路三號天庭駐凡辦事處內,劃破手心強開驅魔大陣。

但是這一次要滅掉的魔頭很不一般,林北怕自己的血用幹了也達不到最佳效果,情急之下,幹脆將他旁邊站著的幾個天庭中堅力量一股腦拉過去。

驅魔大陣在多種神仙血液的滋養下,開陣速度快得驚人,其威力更是前所未有的猛烈,那道光芒在發出的一瞬間便令所有的旁觀者暫時失明,所有人都沒能看到,天際之上究竟發生了什麽。

蘇程在大陣實戰威力之前,順利趕到小風面前,來不及對他表達任何關懷,蘇程用盡全力抓住重傷二人。

與此同時,他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精準感知到驅魔大陣的強烈召喚,將捆在一起的三人吸向雲層之下,大陣中心。

自毀內丹的墨骨,此時已是強弩之末,他的神識感知到驅魔大陣的威壓之後,只是淒淒一笑,那只鮮血淋漓的手輕輕覆上蘇程用來控制他的那只手。

他的血馬上就要流幹了,本就蒼白的皮膚和蘇程一比,顯得更加寡淡。

“......輸給你,我心甘情願。有天地萬物給我陪葬,也不算虧。”

不可一世的幽冥之主,竟也有如此狼狽的時刻。

蘇程掃他一眼:“若你並非如此蠻橫,覺得什麽東西都是你的,或許,我們會是很好的朋友。”

朋友?

墨骨擡眸,最後一次凝望著蘇程赤金色的雙眼。

他搖搖頭,我不會甘心的。

就像現在一樣。

誰都沒想到,看上去像是只剩最後一口氣的墨骨,在驅魔大陣的白光將他徹底沖刷之前,居然還能凝聚法力,向他一生中最麻煩的敵人風遣鶴發動攻勢。

而這招卻並非尋常攻擊手段,墨骨只是將他自己的邪魔之氣渡了一些給風遣鶴,最終徹底泯滅在驅魔大陣之中,連灰燼都不曾留下。

蘇程意識到不對後,已經晚了。

驅魔大陣一出,勢必要消滅掉陣中所有的邪祟才會關閉,風遣鶴是墨骨麒麟族血脈,又身懷煞氣,本就容易被當做邪祟滅掉,只是憑借著自身神格才勉強保持著不被攻擊的微妙平衡。

但是現在,這種平衡被打破了,正朝著不可逆轉的方向墜落。

蘇程方寸大亂,施展了七八個法術也沒能成功關閉驅魔大陣,他隱隱覺得,風遣鶴已經離自己越來越遠,即便他死死地握住風遣鶴手腕,也沒辦法把他留住。

“不.......不,不行......你不能有事......”

風遣鶴的內心卻無比平靜。

他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數千年前,自己還只是個弟子的時候。陳肅料理一整天繁重的朝務,又回書院解決一群弟子們的問題,才有空來到後山指點他劍法,師父的語氣是那麽平和,手心是那麽溫暖,即便已經很疲憊了,也願意耐心地教導他,寬慰他......

在師父心裏,他好像一直都排在所有人的後面,他表面上說無怨無悔,實際如何,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他最崇敬的神明,終於把他放在世間萬物之上了。

神明最在乎他,最擔心他,不由自主為他流下眼淚。

風遣鶴明白,每一個金庭神侍的宿命,就是為自己所守護的神明而死,無怨無悔。

這一次,是真的無怨無悔。

死神輕輕合上雙眼。

......

數月之後,九重天上,天庭書院舊址。

林北叼著根煙,雙手不斷揮舞著手中的兩把宣花大菜刀,將案板剁得當當響,可謂是肉末與蔥姜橫飛,其大動幹戈的陣仗,令他方圓十米之內無人敢靠近。

陳袖一邊嚷嚷,一邊拎著四五袋涼菜飄進廚房:“還有王法嗎?還有法律嗎?!”

她右手小拇指上掛了四大杯飲料,兩手手腕上掛滿一袋又一袋的小籠包。她將打來的醬油重重扔在案板上,抄起旁邊一把水果刀直指今日執勤的林大廚:“為什麽我所有的信用卡都被凍結了?剛才結賬的時候差點讓人抓起來!”

林北目不斜視,繼續忙他手上的活:“誰知道,可能你偷偷買出國機票又被發現了吧。”

陳袖被狠狠噎了一下,心虛地嘟囔:“......既然是偷偷,又怎麽會被發現嘛。”

“你老爹是出了名的知錯就改。他自從立你為天樞上相之後,就在你腦門上綁了五六個懸浮監控,由老趙全權掌控。別說訂機票逃出國了,就是上班摸魚都會被發現。”

聞言,陳袖狠狠打一個激靈,一陣惡寒從後背直竄上來:“......那我進海棠看H文也會被發現?”

林北對她露出一個萬般憐憫的表情。

陳袖尖叫著抱頭鼠竄而逃。

林北拿起醬油,盯著外包裝仔仔細細看了好幾遍,確認這是他專門訂的、比尋常醬油齁十倍的特制濃縮。

將其加入餃子餡後,林北露出邪惡且奸詐的笑容,哼哼,鹹不死你!

“餵餵?林北,師父要的餃子餡兒調好沒有?收到請回答。”楊廣陵的聲音遠遠傳來。

林北抓起腰上的對講機,對著那頭兒大聲嚷嚷:“馬上!”

“這話你二十分鐘前就說過。”

“靠,老子褲衩都要忙飛了,要得這麽急,你丫怎麽不過來幫我!”

“哥現在是聖上欽點的護理專員,除了照顧昏迷不醒的大師兄之外,別的什麽也不用做。不服的話,你可以找咱們的新天君大人掰扯。”

“......那帝溪呢?他不是培養出地府接班了人嗎,讓他過來幫我洗菜!”

“小師弟上周剛被天君大人分去料理幽冥之地的殘兵敗將了,據說已經五天沒有合過眼。”

林北一手捏著對講機,另一手還要哐哐調餡兒,氣不打一處來:“全都那麽忙!為毛只有我的地盤安靜祥和,我也要出去收尾!讓老子蹲廚房做飯,簡直是暴殄天物!”

“誰讓那天師父抱著大哥雙雙掉進湖水裏,跟殉情一樣,把那地兒砸出來好大一個坑,一傳十十傳百,現在大部分人都以為大哥是被水嗆成植物人了,嚇得整個水域瞬間安分守己,連大聲拌嘴都不敢,生怕被師父大人株連九族。”

林北把筷子一撂,這餃子餡兒終於算是攪和好了。

他抱著大盆慢悠悠走到後院的小涼亭中,此處早已擺好面盆、案板、搟面杖等物,只差他這一份餡料,就可以給病號包餃子了。

林北往椅子上一癱,擡眼看向桌對面的兩個人。

楊廣陵還是穿著他那身公園老大爺標配太極服,手裏捏著把蒲扇,有規律地給輪椅上的病號扇風,

輪椅上被山神伺候的病號,正是本該消散在驅魔大陣之中的風遣鶴。

他緊閉雙眼,膚色蒼白如紙,瞧上去全無生命體征,如同一具完美的雕像,或是活死人。

林北熱得快要冒煙了,盯著風遣鶴那張棺材板子臉,沒好氣地說:“他到底死沒死,我還等著吃席呢。”

楊廣陵手上動作不敢停,畢竟他目前唯一的重任就是照顧病人:“吃大哥的席,你也不怕折壽?”

“你不是大夫嗎?以你的技術,把他治死輕而易舉。”

“會不會說話你。師父馬上就要到了哈,小點兒聲。”

林北撇撇嘴:“那他到底怎麽樣了?我善後了兩個月,今天剛有空回來。”

“半活微死。”

楊廣陵絞盡腦汁,拋出一個他剛從趙崢雪那裏學到的詞。

據天庭新任天君兼財神趙崢雪描述,她本人現在就忙得半活微死。

話音剛落,蘇程滑著滑板從院門口飄進來,這是他如今唯一可以掌控的交通工具。

林北兩人一見他來,瞬間噤聲,全靠眼神交流。

蘇程指使二人搟皮,他自己則鐵青著臉包餃子,包好一大盤後,端著盤子朝廚房走去,在這期間,整個後院安靜得如同墳場。

在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實現中後,楊廣陵二人才松了一口氣。

自從數月前那場驚天動地的災難過去之後,蘇程就好像變了一個人。

從前那般口齒伶俐的一個人,現在沈默寡言起來,眼中凝固著一片淡淡的死寂,經常坐在風遣鶴床前發呆,一呆就是一整天,好像魂兒被抽走了,或者聲帶讓人割了。

陳袖表示,這簡直就是翻版的大師兄。以前蘇程還沒歸位的時候,大師兄長年累月保持著這種喪夫的死樣子,整個人超級低氣壓,有時候還跟吃了槍藥一樣到處懟人。

沒想到風水輪流轉,蘇程如今也體驗一回這樣的感受。

據唯一目擊者趙崢雪描述,那日,所有的直播法器都被當場炸成沫沫,只有她手裏的這個因距離躲過一劫,她通過法器的攝像頭看到了後來發生的一切。

大師兄全程連手都沒擡一下,疑似被凈化法力震得當場失去意識。師父倒是抱著大師兄痛哭不止,嘴裏說的什麽一個字聽不清,但看肢體動作,好似天塌了那樣令他慌張。

再然後,師父的身體突然被什麽神秘的東西召喚了,趙崢雪隱隱看到有什麽大大小小的天平懸浮在師父周身,但是這個畫面只存在了不到三秒鐘,就徹底消散了。

因為師父在短短三秒之內,做出了一個關鍵決定。

他散盡一身法力,用他僅剩的力量驅散天地間一切煞氣,將這萬年以來所有的新仇舊恨,通通一筆勾銷。

從此之後,他不再是神仙,這沈重的責任亦不存在。

師父宣布自願放棄神明的力量和權力,所以捆綁在他身上的、要帶走他的力量瞬間失去目標,它們似乎無法將一個凡人帶走,隨後消失了。

從師父放棄神力的時刻開始,驅魔大陣的光芒漸漸衰弱。

死神信物是開陣的鑰匙,無論誰人開陣,都會將鑰匙吸到陣法之中。

鑰匙同時也是鎮壓的法器,如果拿鑰匙的人沒力量承受陣法反噬,那麽驅魔大陣將會徹底失去作用。

重新變為凡人的師父,抱著生死不明的大師兄,一齊墜入湖底。

三界再次平靜起來。

被撈上來之後,蘇程每天的任務就只有一個,那就是守在風遣鶴床前,看他會不會醒來,什麽時候醒來。就連天庭還清債務的盛大慶典,他都沒去參加。

直到昨天,被他拉來頂班的趙崢雪忙裏抽空,給他發了一個配方,說用這個做餃子給昏迷不醒的人吃,有奇效。

蘇程立刻實施起來——讓他唯一有閑空的徒弟林北準備餡,他自己要親手包給小風吃。

煮好以後,蘇程夾起一只餃子,吹涼之後,塞入風遣鶴口中,然後安靜地等待反應。

楊廣陵在旁邊幫助大師兄咀嚼,掰著人家下巴,上下活動。

塞進去四五個餃子之後,風遣鶴還是老樣子,傳說中的奇效並未出現。

蘇程等不及了,他一邊往小風嘴裏塞餃子,一邊照著配方檢查餃子餡兒,口中喃喃自語:“不應該啊,明明每一樣都有。”

林北托著腮,在桌對面看熱鬧:“有沒有一種可能,他沒咽下去?”

蘇程凝思半晌,說:“有道理。”

林北繼續支招:“你照著他肚子狠狠打一拳,說不定他就咽了。”

楊廣陵扭頭鄙視他:“這是人出的主意嗎?”

“那你想一個。”

“大夫表示,灌一大瓶醋進去,應該就行了。”

蘇程點點頭:“靠譜,我去拿醋。”

他剛走遠,輪椅上佯裝昏迷的風遣鶴立刻睜開雙眼。

林北被嚇得摔倒在地。

“你居然是裝的!”

風遣鶴白了他一眼,鼓著腮幫子勉強說話,聲音沙啞氣若游絲:“這他媽誰調的餡?再吃一口,老子就被鹹死了!”

“要是不裝昏迷,你怎麽可能被鹹死。”

楊廣陵趕緊倒一盞茶給大師兄順順:“體諒一下這尊望夫石吧。咱大師兄活了這麽久,就沒體驗過被師父視若掌中寶的時刻。”

林北吐槽:“你說的那是雞爪。”

風遣鶴灌了一大口水下去,緩了老半天才開口:“你們不明白那種被愛人呵護著的感覺。知道嗎,他這段時間一直握著我的手腕不放,還親自給我擦洗身體......”

“黃色的部分可以跳過。”

“總之,被愛人抱在懷裏睡覺,被他親吻額頭的那種幸福感,你們體驗過嗎?”

兩個感情經歷一塌糊塗的萬年單身漢幽怨地回答:“沒、有。”

“那你們能懂嗎?”

“不、能。”

風遣鶴大手一揮:“都是嫉妒。”

林北與楊廣陵對視片刻,立刻站起身來:“我要學老趙,也給師父出一招,就說把你放大太陽底下暴曬三年,保證能醒。”

“那不成肉幹兒了。”

蘇程突然湊過來:“什麽肉幹?”

楊廣陵倒抽一口涼氣,慌亂之中開始胡扯八道:“大、大師兄昨天托夢給我,說他想吃肉幹了!”

蘇程睜大眼睛:“這麽巧,小風昨晚也托夢給我了。”

林北顫聲問:“他......他都說什麽了?”

“他說啊......”

蘇程湊到風遣鶴耳邊,輕輕對他道。

“你這小混蛋,再給老子裝一個試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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