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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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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形

入夜,平南侯府,後院柴房。

嵌在墻上的夜明珠散著微弱的光,好像將死前的茍延殘喘,投照在角落的年輕男子身上。

男子低頭啃食著什麽,撕咬聲和嘎吱的咀嚼聲在無人的柴房裏清晰無比,血腥味充盈著周圍,地上的血漬不多,卻散落著淩亂的骨渣和血糊糊的碎肉。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又被快速關上。年輕男子警惕地擡頭看去,眼眸中的血紅驟然亮起。

“宵兒,是娘親。”胡四娘低聲道,她警惕地從門縫看向外面,確認沒人跟蹤,這才松了口氣,擡手在門上一抹。

一道青色靈光將柴房大門罩住,然後便遁入無形。胡四娘快步走到雲霄身前,看著兒子朝著自己露出一張討好的猙獰笑臉。

唇邊皆是血漬,滿口一片殷紅。

“娘,”雲霄有些畏懼,卻又難掩興奮,“孩兒好久沒有吃過人肉了,反正那個劉嬤嬤已死,丟了也是浪費,孩兒就想著、想著吃上一口,就一口!”

他攤著雙手,看著那具血肉模糊的屍身:“只是、只是孩兒沒忍住……沒忍住……”

“宵兒……”胡四娘的聲音痛心疾首,“娘親之前花了那麽多銀子買來丹藥幫你壓下嗜血妖力,你知道是為什麽嗎?”

雲霄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為了,幫孩兒掩蓋半妖之身……”

他又很快擡起頭,語氣急促道:“可是娘親,沒有血肉孩兒真的受不了!那些丹藥沒有滋味,孩兒吃得只想吐!”

說到這裏,他又想起某天夜裏的事,恨恨道:“要是那天能把雲棲那個賤人吃掉就好了!她的血肉最是香嫩,夠我吸收好久!若是吃了,我現在又怎麽會忍不住到處找人吃?!”

“你……”胡四娘氣得發顫,“那晚若不是為娘就在附近,及時給你爹施加了幻術,你早就暴露了!若是被梅花院覺察到什麽,你還能活到今天?!”

雲霄聽到這裏,突然道:“娘親,我們為什麽不離開這裏?”

“什麽?”胡四娘訝然。

“孩兒聽說,我們妖族本應生活在北方塗淵山脈,那裏綿延十萬裏,靈氣充沛,是我們妖族的國度!娘親,我們為什麽不回去,去那裏生活?!”

胡四娘震驚了,她驚訝地看著自己的兒子,顫抖著問:“是誰告訴你這些的?!”

“不重要。”雲霄目露紅光,“娘親,其實你就是從塗淵山脈出來的對不對?你帶孩兒回去吧,我們……”

“啪”的一聲,雲霄的臉被胡四娘一巴掌扇得偏到了一旁。

胡四娘咬著牙一字一頓道:“你給我記住,你是人,不是妖!你父親是大夏平南侯雲善德!記住沒有?!”

雲霄沒有轉回頭,眼睛藏在陰影中看不清神情。

他突然低低地笑了兩聲,輕聲應道:“娘親,孩兒記住了。”

他沒有去看胡四娘,而是重新俯下身,手掌猛然插入那具屍身的胸口,一把抓出一顆心臟。

“那就請娘親,容忍孩兒的饑餓吧…”

…………

從柴房出來,胡四娘滿臉疲憊。她沒有回到自己居住的庭院中,而是看了眼月色,匆匆走進黑暗,悄然躍過侯府墻頭。

轉過幾個巷子,在河邊一處破敗的亭子裏,一位披著黑色鬥篷的身影無聲而立。

胡四娘悄無聲息地走過去,那人轉過身看向她。

“什麽事?”沙啞而又低沈的聲音,明顯是偽裝的。

胡四娘並不在意,直言道:“剩下的錢,什麽時候給我?!”

那人似乎低笑了兩聲,道:“什麽剩下的錢?”

胡四娘楞住:“將雲棲送入睿平王府做情毒解藥,你當時只給我了一半的酬金,還有一半呢?!”

那人的眉眼遮在兜帽的陰影下,只能看到微微揚起的唇角。

“你當時說,她是天生媚體,可結果卻證明,你在說謊。”

“!”胡四娘心頭一顫,他看了一眼那人腰間的黑色長刃,硬撐著道,“可是,可是她為睿平王解了情毒是事實!”

“你欺騙我也是事實。”那人語氣不疾不徐,“所以,我為什麽要給你另一半酬金?”

“你!”胡四娘攥緊了手掌。

她很想一巴掌拍死這個裝模作樣的黑衣人,若不是擔心暴露,她甚至想直接咬斷他的脖子!

那人又笑了:“聽聞夫人常年購買各種稀有藥材,不知府上是誰身染沈屙?小公子嗎?”

胡四娘咬著牙,沒出聲。

“若是夫人願意,我還可以與夫人做另一筆交易。我可以買到任何藥材,只要夫人付得起錢,我就能找來貨。怎麽樣,夫人考慮一下嗎?”

胡四娘瞇起眼,死死盯著眼前的黑衣人,努力不讓給自己發作。

“哦對了,”黑衣人一拍額頭,“說起來,平南侯府最近似乎在變賣一些名下產業?怎麽,夫人為了購買藥材,已經捉襟見肘了嗎?”

“你管得太多了!”胡四娘終於覺察到另一半酬金多麽燙手,轉身便走。

“侯夫人,”那人卻在身後喚住她,“那個你千方百計想要害死的侯府長女,現在快要成側妃了,卻不知,她會不會是一個記仇的人?”

胡四娘霍然轉身,卻見那人腳下陣紋亮起,身形消失不見。

胡四娘再也壓不住心中殺意,眼中閃過一抹血紅。

…………

子時已過,月黑風高。

侯府的西棠院中依然亮著燈光,屋內陳設還是雲嬌居住時的模樣,不過一晚而已,侯府如此糊弄,楚雲祈也不介意。

此時的她坐在圓桌旁,用穆老送的靈紙做出一打金元寶,墨瞳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她,等她將最後一個金元寶做完,這才拿起一只放進口中。

鬼物也需要補充陰氣,陽間陰氣不多,若要飼養鬼物,便得先學會做這種鬼物可以吃食的金元寶或者紙錢。它們當然與尋常紙錢不同,鬼修需要在上面先行書寫特殊的篆文,還要將自身靈氣註入其中,這樣的金元寶和紙錢吃起來才有滋味。

當然,是鬼物需要的那種滋味。

墨瞳捧著金元寶細細嚼著,好像這是天下最美味的食物。楚雲祈看著他逐漸晶亮的眼眸,想起自己沒有穿越之前養過的那只煤球般的小黑貓,它也是這麽乖,這麽順從自己。

她忍不住擡手揉了揉墨瞳的腦袋,做了鬼修之後,她已經學會如何觸碰到鬼物,墨瞳也習慣了她偶爾流露出的慈愛神情,一邊吃著一邊擡頭望向她,彎了彎眉眼。

一個憐愛,一個安心。

“吃完後,可能要幹活哦。”楚雲祈溫聲道,就像哄著那只小黑貓一樣。

墨瞳認真點頭,將最後一個金元寶塞入口中。

窗外一陣疾風驟起,屋內的夜明珠忽然熄滅。

楚雲祈依然坐著,手掌一翻,一張符紙自納戒落入手中,身旁的墨瞳已經身形一掠閃到門旁,與此同時,一陣青光在門口轟然炸開,一道影子朝著楚雲祈直撲而來!

手中符紙毫不猶豫地拍在那道影子上,楚雲祈側身躍起,手掌一拍腰間玲瓏殿,兩只鬼物瞬間沖出,朝著那道影子直沖而去!

鬼物帶著沖天的陰氣,撕扯著那道影子上罩著的一層防護結界,結界幾息之間便被破開,妖氣沖天而起,一只青色狐妖出現在楚雲祈面前!

狐妖見一擊不中,符紙靈力也如山岳般急墜而下,她心知不好轉身要逃,可是墨瞳已經封住了門口,另外兩只鬼物則趁勢一邊一個壓住了她的身型,狐妖終於動彈不得,只得惡狠狠地擡起頭,與楚雲祈四目相對。

楚雲祈看著她,緩緩道:“塗淵山狐妖,二十年前化作人型潛入大夏京城,化名胡四娘,略施小計結識平南侯雲善德,因他家有妻室,你又不願為妾,只得將你養在外面。你為他生了一對龍鳳胎,不願再忍受做外室的日子,便略施妖術蠱惑了雲善德的心神,與他合謀害死了他的發妻,自己鳩占鵲巢,成了這侯府的女主人。”

楚雲祈輕笑了一下:“當然,雲善德本來就是個渣男,就算你不蠱惑,他也對他那位發妻沒什麽情誼,所以你後來再怎麽虐待我,他也不願去管,因為這些‘家事’只會打擾他在外面的威風與瀟灑,只會給他添麻煩。”

狐妖眼中露出難以掩藏的驚訝,符紙在身,她已經無法再次化作人型,只能瞇著一雙狐眸死死盯著面前的楚雲祈:“你不是雲棲……她不可能說出你這些話……”

“你到底是誰?!”

“我怎麽不能是雲棲呢?”楚雲祈歪著頭,笑瞇瞇看向她,“你感受不到嗎?我對你的恨可是實實在在的啊。不信,你看看你身側的這兩只鬼物。”

狐妖胡四娘身體一僵,她急忙擡頭去看,看到的卻是自己最害怕見到的場景。

身邊的兩只鬼物神情呆滯,目露兇光,儼然已經成了兩只殺戮的工具,看不到絲毫清明神志。

而他們的臉,胡四娘再熟悉不過,居然便是她的一雙兒女,雲嬌和雲霄!

“你對他們做了什麽!!!!!??”胡四娘一瞬間目眥欲裂,她拼命掙紮想要脫身,可是那兩只鬼物卻死死按著她,雲霄甚至還扼住了她的脖頸,迫使她低下頭去,無論如何也擡不起來。

胡四娘終於痛哭出聲,嚎啕大哭的聲音響徹整個房間,卻被一層結界攔住,溢不出這西棠院絲毫。

楚雲祈放松了識海中的束縛,任由原身的情緒掀起滔天巨浪。

她緩緩蹲下身,捏著她的下巴盯著胡四娘的眼睛。

“痛嗎?”她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痛就對了。”

“我母親也曾經這麽痛,還有我……

“我這麽痛了整整八年!”

西棠院外,屋頂之上。

一身黑衣的陸庭舟默默看著那個被結界籠罩的房間,身邊站著那兩位本應因為胡四娘的迷香而昏睡不醒的高大侍女。

兩名侍女互相看了一眼,心中有些忐忑,來之前,自家殿下吩咐他們只需要威懾不需要出手,她們照做了。此時看著那房中情形,有些出乎他們的預料,也讓他們摸不準自家殿下是喜是怒。

陸庭舟終於幽幽開口:“明日大婚照舊,你們記得幫側妃打扮得美艷些。”

他說到此處彎了彎唇角:“記得,要美艷,只有美艷的妝容,才配得上你們側妃。”

兩名侍女相互對視了一眼,然後同時躬身:“是,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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