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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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距離高考還有6天,臺上的班主任從高三開始時的暴躁到如今的平和,溫和地站在講臺上輕聲細語地囑托著。

離別最是催人淚,好多人都偷偷抹起眼淚,顧殊也停下手中的筆,呆呆地盯著桌上攤開的筆記。

原來已經這麽久了,筆芯換了一支又一支,旁邊的位置也早已變了人,今天是待在學校的最後一天,可顧殊不敢停下來。

他怕自己完成對江沂的承諾,他說好要和江沂一起上大學的,現在的他終於體會到了緊張,感受到了害怕。

“顧哥?”有人嬉笑著搭上他的肩頭,“一起玩啊,畢業晚會怎麽一點都不積極。”

周邊紛紛圍上人來,拉著他加入這場畢業前最後的狂歡。耳邊的音樂聲,喝彩聲都告訴著顧殊要開心,可心裏卻平靜得不行,他不是不開心,他只是有點想江沂了。

江沂,我們要畢業了。

“顧哥,顧哥!”

“來一首來一首!”

班級的人紛紛起哄,每個都看向顧殊等待著顧殊的回應。顧殊突然揚起笑,一步垮上臨時搭起的小型舞臺。

這次沒有話筒,顧殊姿態放松,盯著電子白板上的歌詞,歌詞他早就爛熟於心了,根本沒有看的必要。

“我故作鎮定微笑。”①

一句接著一句,事實上這首歌並不適合畢業唱,但班級的同學卻極為捧場,舉著手機的燈光跟著節奏舞動。

被桌子圍在中心的人背對著人群,緊緊盯著電子白板上的歌詞,臉上始終掛著淡淡的笑容。

“顧哥顧哥!”隨著最後一句的落下,教室裏響起經久不息的掌聲,顧殊含笑轉身看著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彎下腰來。

少年揚手下臺,笑容惹眼。江沂,畢業快樂。

畢業晚會是高考前夕的放松狂歡,緊張的高考在所有人的共同努力落下帷幕。

“今天也要出去?”顧媽媽背上包看向旁邊穿鞋的顧殊。

“嗯。”顧殊蹲下身子綁著鞋帶,認認真真地把平安符帶在脖子上塞進衣領。

顧媽媽到底是沒說什麽,只是囑咐著小心些。

“江沂。”顧殊站在墓碑錢輕輕地放下花,“9月,我們就能一起去上大學了。”

“大學在雲市,你肯定會喜歡雲市的。”顧殊眉眼都柔和了起來,細細地說著自己從網上查來的消息。

雲市臨海,你最喜歡海了,我記得的。

從確認錄取信息後,顧殊每天都在江市轉,去高中門口的糖葫蘆店,去沈江河旁,去消失了的安定西路54號。

不是安定西路54號沒有了,是他最熟悉的小樓沒有了。一個城市總會出現這種地方,城市有的不僅是光鮮亮麗還有背後生活的艱辛。

亮起熄滅的霓虹燈,出門回家,時間走得飛快,一點都沒有停留半秒的意思。

夜色漸濃,顧殊慢吞吞地走在街頭,像個旁觀者一樣與匆匆的行人擦肩而過。

“呼。”顧殊尋到一處長椅坐了下來,低垂著腦袋盯著地面。

不一樣了,江市和記憶中的完全不一樣了。他有多久沒回來了?好像是6年還是7年?

不記得了,大學的事情他都很模糊,他的記憶拋棄他,回蕩在腦中只有最讓他刻骨銘心的幾段。

“餵,小顧,生日快樂!媽和爸一會給你一個大大的驚喜!”顧媽媽還是一如既往地愛笑,仿佛什麽事情都不會壓垮他。

聽著顧媽媽的聲音,顧殊難得從工作中抽出神來,眉宇間雖然滿是疲憊但眼中卻帶上了喜悅,偏頭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2028年1月24號,他媽還真是一次都不落下,“好好,我等你倆的驚喜。”

“絕對讓小顧滿意的驚喜!”顧媽媽又拉著顧殊問了好些話,無外乎是些關心的,工作累不累啊?今天吃了什麽啊?

顧殊往椅背上靠了靠,含笑一一回應著顧媽媽的話。

轟隆一聲,還未開燈的辦公室亮起一瞬,大雨來得猝不及防,顧殊無奈地看了眼空蕩蕩的辦公室,耳邊是手機裏顧媽媽和顧爸爸的竊聲私語。

“兒子,先不說了。”顧媽媽把手機塞到顧爸爸手裏,顧爸爸拿著手機笑著道,“顧殊啊,沒事,我帶你媽出門一趟。”

“嗯,雲市下雨了,江市呢?”顧殊看著嘭嘭敲打著窗子的雨滴不自覺地皺起了眉。

“啊?先不說了啊小顧,你媽叫我。”沒等到回答等來了顧爸爸匆匆掛斷後的忙音,顧殊嘆了口氣放下手機繼續幹起手裏的工作。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咚咚敲擊著地面玻璃傘面。顧殊攏了攏身上的外套,將所有註意都放到了手裏的工作上。

工作,顧殊扯出笑容,他真的好恨自己啊,為什麽為什麽不能好好想想,為什麽要幹那些沒有盡頭的工作。

要是他不幹工作的話,是不是就能和他們多說兩句,是不是就能知道他們幹了什麽,是不是就能阻止悲劇的發生。

他真是個無能的人,他沒有見到江沂,也沒有見到父母。

冰冷的雨水混雜著鮮紅的血,緩緩流淌。顧殊突然洩了力身子軟軟地靠在椅背上。

他要是不在那天過生日就好了,要是不過生日,他們就不會來雲市,也就不會遇上暴雨更不會發生車禍。

顧殊擡手捂上眼睛,靜靜地感受著手心裏僅存的一點溫度,他是一個沒用的人。

早已麻痹的心再次痛了起來,錐心的疼痛迫使顧殊再次彎下腰來。

“你……你沒事吧?”旁邊突來的聲音讓顧殊擡頭看了過去,“沒……沒事。”

顧殊擡眼笑著回答,“你是要坐嗎?”顧殊手撐著座椅站了起來,“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你坐吧。”顧殊註意到了女孩的拘謹,這次的笑容更大了些,“謝謝你。”

“我……”女孩楞楞地站在長椅前,她沒想做的,她只是看他有些傷心想安慰一下。

顧殊踉蹌著腳步一步步離開公園,往酒店慢慢走去。

他知道的,他感受到了她的好意。

喉嚨間的惡心感突然湧了上來,顧殊加快腳步直接沖進衛生間,幹嘔起來。

從衛生間出來的顧殊,慢吞吞地挪步到床邊,平平地躺在床上,側頭盯著床邊衣架上掛著的風鈴。

江沂,你還好嗎?

夜漫長的沒有盡頭,顧殊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睡著的,醒來的第一眼就是往掛著風鈴的地方看。

還在,風鈴還在。顧殊松了口氣,半撐起來的身子又軟趴趴地躺了回去。

無力感占據著整個身體,顧殊擡擡手,側著身子不懂了。江沂,你說那不是夢對吧?

你回來看我了,因為風鈴還在,戒指還在。

還有你送我的胸針。

江沂,每一件事我都記得。

顧殊躺了一會便起床按部就班地開始重覆著每天的必備項目,洗漱,吃飯。

早飯是下樓買的,吃過早餐的顧殊最後一次逛起了江市,沒經過一個地方腦中都會浮現出相對的記憶,他以為記憶早就模糊了,原來還是記得的。

記憶裏的江沂,記憶的父母,記憶裏的江市。江市不是以前的江市,很多熟悉的地方沒了,就連熟悉的人也不見了蹤影。

沈江河的水緩緩流淌,在石階旁蕩起波紋。顧殊在旁邊石階上坐了下來,木木地看著眼前的沈江河。

沈江河還是那麽好看。

江沂,國外我是去不了了,不過安市還是能去。顧殊緩緩站起身,在原地緩了半天才挪動腳步。

第二天顧殊便離開江市去往安市,按照記憶裏的和江沂走過的路線,顧殊重新走了一遍。

身體越發沈重起來,每一步的走動都很費力。顧殊先是回了趟雲市,把房子交給陳驛。

“陳驛,麻煩你了。”顧殊抿唇笑了笑。

陳驛看著眼前的人,想去勸導的話收了回去。眼前的青年不似以往,或者說他從來都沒有看到過真正的顧殊。

他一直覺得顧殊是小太陽,現在他不覺得了。當小太陽太辛苦,顧殊只要好好的就比什麽都好。

“跟我還客氣什麽。”陳驛拘謹地收著手,不知道該做些什麽,對面的青年不過短短半月的時間就瘦了一圈,唯有一雙眼睛還有著些許的光彩。

“我知道。”顧殊臉上的笑意擴大,“祝你和黎婧平安幸福。”

“謝謝。”陳驛將手邊的菜往顧殊那邊推了推,“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明天出發去平海。”顧殊一句話說得很慢,陳驛聽後點點頭,不再詢問。

“謝謝你,陳驛。”恍然間陳驛仿佛又看到了辦公室裏那個一直發光的小太陽,等回神時只有一張蒼白的臉上浮現出的笑容。

“顧殊,再見。”陳驛擡手同人道別,得到的是顧殊的點頭,以及輕到快要聽不清的嗯。

到達平海的第一天,顧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輕松,整個人神采奕奕,僅花了一天時間就逛完了上次去過的所有地方。

天氣真好,顧殊擡手遮了遮刺眼的陽光,在旁邊的座椅上坐下歇息。

街上人來人往,好不熱鬧,顧殊臉上滿是好奇,一會被叫賣聲吸引,一會又被小孩手裏的玩具吸走了註意。

顧殊坐了很久,久到天邊的最後一縷霞光散去才起身離開越發熱鬧的街道。

手上的紅繩手鏈被顧殊輕輕摩擦著,一步步走到海邊的沙灘處坐下。夜晚的海,寂靜又熱鬧。

海邊的人很多,有人攜手於海邊散步,有人於海邊玩樂,有人靜坐於海邊打破自己所織的幻境。

顧殊從兜裏摸出了破舊的紅繩手鏈和平安符,指腹摩擦著平安符上繡著的字。江沂,我還是相信你來看我了。

我知道自己一直不願意承認,擺攤的老人,老舊的日歷,還有很多很多都在提醒我。可是那又怎樣,我寧願赴一場夢,只要能見你一面。

江沂,我沒有風鈴也沒有戒指。

江沂,我的記憶模糊,我不想忘記你。如果連我都忘記了你,那你是不是就真的不在了。

夜晚的海很美,對不起,我還沒有帶你看過極光。顧殊摘下手腕上的紅繩手鏈同江沂的那條放在一起。

沈重的身體變得輕松起來,浪花拍上沙灘留下一片寶藏,帶走沈痛的心。

海歸於平靜,天邊悄然探出第一縷光亮,照耀著整片大地。

耳邊風鈴叮當作響,嬉笑依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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