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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糾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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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糾葛

鄭玄宇看著那把舊時家裏的鑰匙,雙眼木然,沒有焦距的視線仿佛穿透時間長河回到了他十八歲那一年。

那一年,他讀高三。

鄭玄宇的父親在他小學時因工去世了,母親給人當住家保姆,每個月只有兩天休息時間。

他大多時候都是自己一個人上學,吃飯,生活,因家境貧窮又長得瘦小,時常被人欺負。

那日暴雨,電閃雷鳴,樹被風刮得呼呼作響。

他被同學鎖在學校的儲物間裏,直到晚上十點多才逃脫出來。

夜晚的教學樓非常瘆人,閃電時而劃過,照亮黑漆漆的學校走廊,只一瞬又幻滅。

水滴的聲音在空曠的教學樓裏顯得格外刺耳,明滅交替的光影投射在教室玻璃上,讓他特別害怕。

最後他砸壞了一樓的窗戶,仗著瘦小爬了出去。

他的雨衣被同學拿走了,只好脫了校服包裹住書包,抱在身前頂著大雨往家跑。

也就是那日晚,他在家附近的廢棄堆旁發現了傅少卿。

他滿身泥濘,一動不動地蜷縮在地上,臉上和身上纏著繃帶,看上去狼狽不堪。

因為就在自已家旁邊,又趕上極端惡劣的天氣,他擔心那人淋一宿雨死了,就把他撿回了家。

當時那個男人發了高燒,他把他拖進房裏後,將他平放在地板上。

他雙腿並攏地蹲在旁邊觀察這個男人,他很高大,也很強壯。

臉上雖然用紗布簡單包紮著,但能看出鼻梁高挺,睫毛也很長。

鄭玄宇伸出根手指在他胸前戳了兩下,男人沒有反應。

他小心翼翼地在男人身上巡視一遍,這才發現他身上有傷。

鄭玄宇想了想,伸手給他脫掉了濕透的衣服,在拆他臉上繃帶時,男人突然驚醒,一把抓捏住了他的手腕。

男人力氣非常大,仿佛要將他的手臂折斷,他眥目犀利,兩只眼睛溢滿血絲,脹得雙目赤紅。

他聲音粗糲地威脅說:“小孩兒,你想死嗎。”

鄭玄宇那時還小,他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悚然之事,當時就被那個男人嚇住了。

他顫抖著說:“你受傷了,是我救了你,你不要殺我。”

鄭玄宇在那個男人的威脅恐嚇下,將他偷偷藏在了家裏。

白天他去上課,晚上回到家還要像仆人一樣唯唯諾諾地伺候那個男人,給他洗澡,上藥,做飯,照顧他。

剛開始他特別害怕,那個男人有雙像鷹隼一樣的眼睛,他動一點報警或者求助的心思,他都能看得出來,然後恐嚇一番。

他沒收了他的手機,霸占了他的房間,又不讓鄭玄宇到別的房間睡,他只好窩在地上打地鋪。

有一次他趁男人睡著了,偷出手機想打電話報警,卻被他抓個正著。

當時那雙嗜血的眼睛嚇得他腿都軟了,以為自己招惹上了什麽黑暗/組織的大佬。

鄭玄宇從那以後再也不敢動任何心思,二人開始了各懷鬼胎的同居生活。

開始男人處處指使他。

“小鬼,我餓了,去給我做飯。”

“小鬼,去給我買身合適的衣服,你的褲子太短了。”

“小鬼,重新給我買幾卷紗布回來。”

“小鬼,和我出去走走。”

“小鬼,過來。”

那時他覺得這個男人簡直是他人生的煞星,生活暗無天日。

直到有一天,他放學路上被同學欺負,他們圍著他踢踹毆打,指著他謾罵嘲笑。

那時,他蜷縮在地上,和暴雨夜時那個男人同樣的姿勢。

他有時想,他當初頭腦一熱把男人帶回家,也許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和自己被欺負時一樣。

就在他想著等他們打夠自己,就會放過他時,那個男人出現了。

他就像英雄一樣,把欺負他的人全揍了一頓。

然後把他從地上拽了起來,扛在肩上,對著所有欺負他的人說:“他是我的人,你們再敢欺負他,我打斷你們的狗腿。”

從那以後,學校流傳出他認了個厲害老大的傳言,他的生活也因他而轉變。

他記得那日晚,他第一次主動找到男人,試探地問他:“我可以上床睡嗎?地上好涼,我很瘦的,不占地方。”

男人冷眼看他,就在他以為會被拒絕時,他說:“你睡覺老實嗎?如果不老實,我會把你踹下去。”

就這樣,鄭玄宇有了床睡。

高三的生活非常緊張,鄭玄宇每天都要學習很晚。

之前男人沒有理會,後來看他始終點著燈,就不耐煩地叫他上床。

“我卷子還沒做完,你先睡吧。”

自從男人救了他,鄭玄宇便不像以前那麽怕他了,他甚至覺得這個男人比他學校的同學還要好。

男人煩燥地走過來,看了一會兒,驚訝道:“這是高三的題?”

鄭玄宇點點頭。

男人詫異地看他,“你讀高三?你不是才十三四歲嗎?”

鄭玄宇縮了縮脖子,小聲說:“我十八歲了。”

男人欺近他,仔細打量他的長相和身材,狐疑問:“你怎麽長這麽小,你有一米六嗎?”

那時的他又瘦又矮,一雙清澈的大眼睛,皮膚白白凈凈,屬實像個小孩,也難怪男人誤會。

鄭玄宇心有不服,嘀咕說:“當然有,我一米六七。而且我不叫小鬼,我叫小雨,下雨天的雨。”

那時,他在男人的眼中看到了一絲笑意。

他記得那一晚,男人拿過他的卷子,把他空著的題挨個講了一遍。

男人第一次心平氣和地和他講話,除了做題之外,還記得他的聲音非常好聽。

男人很博學,懂的東西也很多,相處的那段時間裏,他教他搏擊格鬥,帶他鍛煉增肌,教他打架防守,遇到不會的題,他還能給自己輔導一二。

那時,他媽媽每個月會回家兩天,他就把男人藏在自己的房間裏。

每次吃飯他都要盛兩大碗,偷偷拿回房間給男人吃。

有時放學,他還會順道買些水果飲料回來孝敬他。

男人打趣說像養了個兒子,鄭玄宇聽了不高興,他說你沒比我大幾歲,我應該叫你哥哥。

在男人的影響下,鄭玄宇逐漸有了自信。

有一次放學,他再次被人堵住去路,他沒有畏縮,和對方扭打起來,那是他最勇敢的一次。

回家後,他臉上掛了彩,但眼睛卻特別明亮,他高興地和男人顯擺:“沒打輸。”

男人先會誇讚他,然後再問他打架的細節,指出他的漏洞,指導他下次遇到這種情況要如何應對。

男人和他一對一的演練,教他如何反擊,鄭玄宇被男人像小貓崽一樣摔來摔去。

他不服輸地爬起來,一次次地沖上去,最後一次,他勾住男的小腿,抱住他的腰將他壓倒在地,混亂中不小心親上了他的嘴唇。

當時他嚇壞了,男人卻舔了舔嘴唇笑著問他是不是初吻。

那時他臉紅得像個大大的番茄,也是從那時起,他對他萌生了愛慕。

次日放學,男人竟然破天荒地去學校接他了。

他騎著自行車,後面馱著男人,累得他滿頭大汗。

但他心裏卻特別開心,他迎著夕陽,臉上的笑容格外洋溢,仿佛身後承載的是他絢爛的人生。

從那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男人都會去學校接他放學,雖然他只是站在校門對面,卻足夠給他撐腰。

鄭玄宇的生活,也從那時起看到了曙光。

朝夕相處,他愛上了那個哥哥,他不再懼怕他,和他說話也多了起來。

他帶他坐在屋頂的閣樓看夕陽,夜晚看繁星,給他講述自己以後考上大學的打算。

他告訴男人,以後他也要在玻璃墻的大廈裏工作,胸前也要戴藍色的工作牌。

男人當時被他逗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晚上打雷,他趁男人睡覺偷偷往他懷裏鉆,男人被擾醒,垂眸看他說:“你這樣我會以為你在勾引我。”

鄭玄宇情竇初開,滿心滿眼都是他,他小聲說:“哥哥,我有點喜歡你。”

男人沒有給他回應,卻伸手抱住了他,緊緊地把他摟進了懷裏。

他說:“現在的我什麽都沒有。”

鄭玄宇說:“我什麽都不要。”

男人說:“你和我在一起,可能會有危險。”

鄭玄宇說:“我不怕,如果有人要害你,我就把你藏起來,如果有人把你偷走了,我再把你撿回來。”

男人當時看了他許久,最後在他嘴唇上沈沈地印上一吻。

鄭玄宇和男人在一起生活了近三個月,從畏懼到喜歡再到依賴。

兩個人相依為命般地彼此陪伴一起生活。

男人臉上始終纏著紗布,他說是為了保護他,因為他的臉一旦被認出來,就會給他帶來危險。

鄭玄宇就提議和他拍一張照片。

男人猶豫片刻,答應了。

那天,他站在陽光下,男人靠坐在墻邊,他靦腆地說想和他親近一些拍。

男人看了他幾秒,把他拉過來抱在懷裏,二人拍了唯一的一張合影。

鄭玄宇思緒回籠,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那個突然消失的哥哥,那個他找遍了家附近也沒找到的哥哥。

那個沒有留給他只言片語就離開的哥哥,那個他又愛又恨深埋在心底的哥哥,竟然就是傅少卿。

鄭玄宇痛苦地捂住臉哭了起來。

為什麽是他,為什麽他兩次都栽在了同一個人手裏。

是造化弄人,還是命數如此。

兜兜轉轉,不同的城市,他們以不同的身份再次相遇。

他陰錯陽差地做了自己的替身,又一次義無反顧地愛上了他。

這麽多年,他一直不敢面對,是他引狼入室,是他把那個男人藏了起來,是他給家裏引來禍事,是他害死了他的媽媽。

他那時明明發現了男人的異常,發現了他與外界聯系,發現了有人暗中跟蹤他,發現了家裏被人翻找過,可是他依舊一意孤行地把那個男人藏了起來。

他想保護他,他舍不得他走。

最終,男人不告而別,而他落得個家宅覆滅的下場。

一場大火,燒光了他的所有,他失去了上大學的機會,媽媽也因為他變成了植物人。

他背上一身債務,被迫獨自闖蕩,過著昏天暗打工還債的日子。

初次相遇他失去了家,再次相逢,他失去了媽媽。

真是孽緣。

往日的傷疤被殘忍地撕開,這麽多年逃避的真相被赤/裸地攤在眼前,他的良心再也無法蒙混過關。

他悲觀地想,他和傅少卿註定不該在一起,這是他們的命數,無論從前還是現在,他們都不會有好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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