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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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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贖(1)

當晚,岑華橋被經偵帶走。韋蕎隨同公安前往,配合調查。

證據鏈完整,一宗商業大案浮出水面。

岑華橋在申南城銀行界深具影響力,經偵慎重處理,對所有相關人員下指示,要求嚴格保密,尤其不能對媒體透露風聲。

辦案人員忙一晚,天際微亮,案件輪廓逐漸清晰。

分管經偵的局領導栗國梁親自和韋蕎交談,了解案情細節。兩人談畢,已是晌午時分,栗國梁送韋蕎離開。

兩人走下臺階,刑偵支隊隊長嚴鋒風風火火突至。嚴鋒為人冷峻,這會兒跑著來急見,可見是有要事。

栗國梁率先開口,問:“什麽事?”

嚴鋒看了眼韋蕎,欲言又止。

韋蕎見狀,隨即避嫌:“栗局,我有事先走,你們忙。”

栗國梁:“好。”

嚴鋒:“等等。”

“……”

嚴鋒面向栗國梁,嚴肅匯報:“十分鐘前,東區那一帶,突發一宗綁架案。”

栗國梁眼色一沈,但並不意外。

東區號稱申南城富人區,別墅群林立,近幾年發生過數次綁架事件,回回都涉及商業勒索。

他嚴正指示:“那你到我這兒來幹什麽?還不去現場!”

嚴鋒看向韋蕎。

韋蕎接住嚴鋒拋來的眼神,心裏一沈,有不好預感。

嚴鋒知道,他給的暗示足夠多了,韋蕎浸淫名利場多年,應該能在這一瞬間的緩沖時間裏穩住自己。

嚴鋒沈聲告知:“發生綁架案的地點,是陽湖府邸。被綁架的人,正是韋總……您家的公子。”

從警局到陽湖府邸,自駕有二十分鐘路程。

嚴峰親自開車,送韋蕎過去。

在申南城,韋蕎是名人,嚴峰聽說過關於她的不少傳聞。嚴峰對韋蕎的淺表性印象很具代表性:名利場人,冷情冷性。

但這會兒,嚴峰卻改變了想法。

綁架,被綁架的人還是她的獨生子,韋蕎的表現不得不令嚴峰敬佩。冷靜、縝密、果敢。沒有哭天搶地,沒有驚慌失措。

車上,韋蕎略加思索,便開始問——

“綁匪是誰?”

“方金魏。”

“是他——”

“韋總,你不意外?”

“當然意外,但,也在意料之中。”

嚴峰還想問,韋蕎快他一步:“等這件事解決,你們經偵的同事會給出更詳細的答案。”

嚴峰明白了:“保密原則是吧。”

韋蕎未回應,表示默認。

她又問:“綁匪的訴求是什麽?”

“不知道,還未接到訴求電話。”

話音落,嚴峰罕見地在韋蕎臉上看見焦慮和恐懼。一閃而過,轉瞬即逝,幾乎令嚴峰懷疑自己看錯。他再想看,韋蕎的表情已如古井,沒有半分痕跡。

見她不說話,嚴峰輕輕咳了一聲,見縫插針地將案件經過告訴她。他原本沒有把握,畢竟涉及她的孩子,該把案件講到何種程度,既對破案最為有利,又不傷害到一位母親,十分考驗嚴鋒的辦案能力。但,嚴峰最終改變想法,決定賭一賭。他賭韋蕎有能力,可以穩穩接著已經發生的既定事實,然後用她的冷靜和縝密,和警方一道破局。

嚴峰看了一眼後視鏡,由衷地:“韋總,你是我見過的,最冷靜的家屬。我向你保證,我們攜手配合,一定能將令公子安全帶回來。”

韋蕎:“好。”

****

昨晚,岑銘住在陽湖府邸。

身為兩個獨生子女的獨生子女,岑銘身上體現了一代人的“斷親”現象:除了父母,岑銘平日能走動的親戚,只有陽湖府邸。自岑銘出生起,每逢周末,岑華橋都會接他來家裏住兩日。尤其韋蕎和岑璋離的那兩年,岑銘在陽湖府邸住的日子不算少,完全可以算是半個家了。

昨晚是周六,岑璋帶岑銘去陽湖府邸看望溫淑嫻,溫淑嫻老來怕寂寞,到了晚上,岑銘就被留下了。

“你二叔這兩日有事不在家,我一個人安靜得慌,就當讓岑銘陪我。”

岑璋原本不肯。

銀行還有事,他今晚無論如何都要回明度公館,斷不能把岑銘一個人留下。聽了溫淑嫻這句話,岑璋想要拒絕的話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自從識破岑華橋不為人知的一面,岑璋就對溫淑嫻心存愧疚,好似瞞著二嬸也是他不對。可是要他如何開口說呢?何況他知道,經偵已經介入調查,在案件塵埃落定之前,他必定是要遵守保密原則的。

正是那一絲愧疚,讓岑璋最後讓了步。

而方金魏,正是隔日清早來的。

對陽湖府邸而言,方金魏是老熟人。林榆在此處擔任主廚近二十年,方金魏陪她出入的次數不算少。在溫淑嫻眼裏,方金魏是頂老實的那類人:不喝酒,偶爾抽煙,一包十八元的大前門,夠他抽半個月;他平日愛穿工作服,上衣胸口“XX制造”的工廠名字也因洗滌次數太多,而變得模糊不清。

周日清晨,七點多,陽湖府邸有人按門鈴。很快,保安打來內線電話,請示溫淑嫻是否認識一個叫方金魏的人,他提了一籃子農產品,說按例想要送給府上。溫淑嫻聽了,不疑有他,吩咐保安讓他進來。方金魏就這樣進了陽湖府邸安保重重的大門。

溫淑嫻對方金魏的印象很好。林榆在岑家做事的這些年,逢年過節,方金魏時常會開著面包車來接她回老家。他從不進陽湖府邸,總是將面包車停在別墅群之外,然後遠遠地等。有一年林榆收拾得晚了,方金魏足足等了兩個多鐘頭,也沒打來一個電話催過。有幾次,溫淑嫻回家見到這輛面包車,請他去家裏等,外頭天寒地凍的,方金魏也只是靦腆地謝過,說不用了,他在外面等就好。

一個有分寸感的人,不論出身,都比較容易能博人好感。

“我如何能想到老方他今日會這樣,像突然發瘋了似的,進來後見到岑銘,綁了他就走。我甚至還在廚房,吩咐人泡茶給他喝,作孽啊——”

韋蕎走進屋,溫淑嫻正同警方談話,擡眼見到韋蕎,一汪眼淚像在蓄水池中貯存許久,終於見著了人,滾落下來。

“韋蕎,我對不住你,沒有照顧好岑銘。”

“二嬸,我們之間,沒有‘對不住’這一說。”

韋蕎堪堪扶起她,然後看向岑璋,示意他去二樓:“我有事要和你講。”

“好。”

忽聞噩耗,岑璋來得並不比韋蕎快。從今盞國際銀行一路飆車過來,也只比韋蕎早到五分鐘。

夫妻倆有默契,一前一後走進二樓書房。

韋蕎留了門,岑璋緊隨其後,進屋時順手將門反鎖,隔絕塵世。

一個足夠密閉的空間,才敢盡情釋放壓抑極致的恐懼。

岑璋箭步上前,將人緊緊抱進懷裏。韋蕎沒有掙紮,擡手摟緊他的頸項。壓抑許久的眼淚頃刻間奔湧,恐懼、憤怒、焦慮、不安,她在他懷裏失控,哪裏還有平日半分冷靜模樣。

世上沒有任何一個女人,在孩子遭遇危險的時候還能保持絕對冷靜,韋蕎不是例外。

岑璋抱緊她:“韋蕎,我在的,你不要慌。”

韋蕎緊緊揪住他的襯衫,眼淚浸濕他的前襟,她全然沒有力氣顧及,喉間哽咽著,急速喘氣。她以為給自己一點時間,可以控制好情緒,試過之後才明白,她不可以,一點點都做不到。岑璋牢牢接著她,用力要她明白,沒關系,她失控也沒關系,將恐懼洩露人前也沒關系,他會穩穩接著,為一切後果兜底。

“怎麽可以……”

韋蕎恨極了,也恐懼極了。

“那可是岑銘啊!怎麽可以——”

浸淫名利場多年,商業競爭的陰暗面她見得不少,本以為一顆心已練得夠用一生,卻總會有更逼仄的意外強迫她低頭。聽聞岑銘被綁架的那一瞬間,韋蕎真的想過認輸,如果岑銘遭遇一二長短,她贏得全世界又有何用?

“我們去求二叔,去求二叔好嗎?他和林榆有私生子已四年多,二叔和方金魏的關系一定是二叔處於掌控地位,否則方金魏怎肯心甘情願替二叔養孩子。如果二叔肯放過岑銘,方金魏一定不敢亂來。”

岑璋拍著她的背,要她冷靜。

“二叔已被經偵控制,和我們處於魚死網破的位置,他不會幫我們的。”

病急亂投醫。

她不能原諒,因為利益,一宗商業犯罪不僅將她和道森、岑璋和今盞國際銀行統統陷進去,現在連岑銘都不放過。不過就是為了利益,就僅僅是為了利益而已!道德、親情、性命,統統淪為刀下魂。人活一生,究竟還能信什麽?

“岑璋。”

韋蕎伏在他胸口,額前的散發淩淩亂亂。岑璋擡手為她攏到耳後,看見她的眼神,心裏一凜。韋蕎雙眼血紅,那是一個母親即將和人肉搏拼殺的信號。

“岑銘不能有事,絕對不能。”

她無能,在養孩子這條路上,做錯的事不算少。

岑銘四年那年,有一日,韋蕎帶他去道森度假區玩。十二月,氣溫很低,韋蕎在甜品店給他買了一杯熱巧克力。岑銘拿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他喝了半天,熱巧克力還剩下一半。

小男孩忽然問:“媽媽,喝完了還有嗎?”

韋蕎摸了摸他的頭,對他道:“喝完就沒有了哦,一星期只能喝一杯。”

岑銘默不作聲。

過了會兒,他將熱巧克力遞給韋蕎,說:“我不喝了,媽媽放好吧。”

“好。”

韋蕎不嗜甜,對熱巧克力興致缺缺。回家後,隨手將紙杯放在餐桌上。豈料,第二日,韋蕎一早起來,就看見岑銘光著腳捧著紙杯正在喝剩下的半杯巧克力。

“岑銘!”

韋蕎聲音微怒,藏著恐慌和擔憂:“這杯巧克力隔夜了,不能喝!會肚子痛。”

岑銘楞著,沒有反應。

他不肯放下手裏的紙杯,過了一會兒,倔強道:“可以喝的,不會肚子痛。”

韋蕎:“不可以喝。”

母子倆就此對峙。

最終,這場對峙以岑銘的哭鬧結束。

岑銘哭了整整一天,重覆無數遍:“可以喝的,不會肚子痛。”

韋蕎心力交瘁,最後,竟有將他扔出去的沖動。晚上,岑璋出差回到申南城,下飛機就接到林華珺電話,讓他盡快回家。今盞國際銀行還有晚間會議等著他,岑璋當即改主意,缺席會議,直接回家。

岑銘見到爸爸,放聲大哭。一張小臉布滿淚水,全擦在岑璋胸口。

韋蕎冷著臉,轉身去書房。

一小時後,小男孩被爸爸哄睡,終於不再哭鬧。岑璋走進書房,韋蕎戴著眼鏡正在看資料。她心有郁結,筆記做得十分淩亂。岑璋摘下她的眼鏡,對她安慰:“好了,好了。”

韋蕎沖他發火,“你走開,不要碰我。”

岑璋當然不會聽她的氣話。

他看得出來,她也很難受。韋蕎只有在難受的時候,一手好字才會寫得稀碎。

岑璋將她抱坐在腿上,告訴她:“韋蕎,你誤會岑銘了。他昨天剩下半杯熱巧克力,不是因為不想喝,而是因為,他舍不得喝。你對他講,喝完這杯就沒有了,所以他忍著喜歡,省下半杯明天喝。今天他那樣哭鬧,不是因為不聽話,而是他覺得委屈。他才四歲,還不能夠理解,為什麽你不允許他喝了。他的表達能力也沒有發育完全,所以他不知道該如何告訴你,他真正的感受。”

剎那間,韋蕎悔恨不已。

直至多年後,每每想起,她仍然會痛心。

“岑璋,我知道我不是一個好媽媽。”

岑銘從出生起,就和無數一線城市的孩子那樣,成為了“城市留守兒童”。韋蕎早晨出門,岑銘還沒醒,韋蕎晚上回家,岑銘已經睡了。韋蕎像無數職場媽媽那樣,在母職困境裏熬了很多年:我想保護你,我就無法抱緊你;我抱緊你,我就無法保護你。岑銘也像天下無數孩子那樣,從沒有怪過她,越長大,越是理解媽媽、尊重媽媽、深愛媽媽。

韋蕎失聲痛哭,為自己的無能而悔恨不已,“我已經很努力,還是將岑銘害成這樣,是我的錯——”

“韋蕎,鎮定一點,不要慌。”

換了流年,人未變。

岑璋一直在她身邊,負責在她恐懼的時候牢牢將她抱在懷裏。

“這件事不是你能控制的,更不是你的責任。你要永遠記得,你還有我。無論岑銘發生任何事,都有我和你兩個人共同承擔,所以,你不必將所有責任都攬在身上。何況——”

他的聲音驟然低下去,其實,他也在恐懼,“何況這件事,本質是岑家引起的。如果一早知道會有今天,你一定不會要我,更不會和我有孩子。”

“你是你,岑華橋是岑華橋。我和你結婚,跟岑家沒關系。”韋蕎沒什麽心情應付他,話說得很直白,“再說,你這麽個大活人,我要都要了,難不成還能退貨嗎。”

岑璋死死抱住她,道歉和真心都在裏面了,“老婆,不可以退貨的。”

同富貴,多簡單,時間久了,瞧不出真心,好沒意思。說到底,要能共患難,才是真夫妻。

韋蕎就在他的一聲聲安慰裏平靜下來。

岑璋拍著她的背,要她深呼吸,盡力放松。陽湖府邸草木皆兵,警方在樓下層層警戒,只剩下這間書房成為避世之地,供她崩潰一場、自愈一場。

半晌,有人敲門。

岑璋稍稍放開妻子,應聲:“進來。”

嚴鋒隨即推門進屋。

屋內未開燈,暗沈沈的,間或聽見韋蕎的吸氣聲。嚴鋒心下了然,這對夫妻原來在這裏拯救情緒失控的危機。從理性角度講,嚴鋒很佩服這兩個人,他見多了受害人家屬,不給警方添亂已是極限,還要控制失控的情緒,絕非易事。若非做慣銀行家和首席執行官,斷然不可能有全面掌控情緒的能力。

“岑董,韋總。”他告訴他們,“一分鐘前,方金魏向警方提了訴求。”

岑璋反問:“他直接向警方提的?”

“是。”

夠膽量,對方很清楚、並且根本不忌諱警方的介入。

“他的訴求是什麽?”

“他要岑董在今盞國際銀行全部股份的股權轉讓書,還有三千萬現金,方金魏今晚要一並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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