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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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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襟(1)

岑璋畢業於上東國立大學,和上東城的關系僅次於申南城,岑璋借上東城自由港的特殊地理位置將今盞國際銀行的外匯業務重壓在此。雖然韋蕎借力將高利貸新聞事件壓了下去,但巨頭間的斡旋還是岑璋的責任,他必須第一時間在頂層圈表態,打消疑慮。

上東城酒風彪悍,號稱“豎著進,橫著出”,商業斡旋無異於酷刑。

晚上九點,許立帷徑直步入鉑驪酒店,乘電梯直上二十層。

會所包間外,黃揚看見從電梯裏走出來的身影,猛地像看見救星,忙不疊迎上去,“許特助!你總算來了。”

許立帷邊走邊問,“岑璋人呢?”

“在興隆堂,岑董今晚做東,宴請銀行間外匯業務的幾位世家。”

“他喝酒了?”

“嗯。”

“喝多少?”

黃揚頓了一下,如實相告,“岑董喝得不少。這一周,他都是這麽喝,比他過去十年加起來喝的都多。前天晚上他胃痛了好久,還不肯去看醫生,自己吞了一把藥對付過去了。他還不讓我跟你們說,我說了他還要開除我……”

“你放心。”

許立帷辦著岑璋的事還不忘挖他墻角,“他要真開除你,你來道森,我正好還缺一個助理。”

黃揚:“……”

小黃剛才還視許立帷為救星,這會兒瞬間感覺這人也不是很靠譜,很像做得出“能救你一回也能捅你一刀”的那種人。

黃揚正直拒絕了:“許特助,謝謝你的好意,我還是想跟著岑董。”

許立帷笑了聲,順手打了下他的後腦勺,“小鬼。”

兩人說著,就到了興隆堂。

上東城恪守遺風舊俗,對比申南城與世界接軌的摩登文化,這裏很容易給人一種現代化進程走了一半還剩一半沒走的感覺。許立帷擡頭,“興隆堂”黑字朱匾懸於梁前正中,門口虎獅分列鎮場,取“虎嘯獅醒,四海金坤”之意。

黃揚小聲提醒:“今天那幫人,不太好惹,難相處得很。”

“是嗎?那正好。”

許立帷推門入場,一身期待,“水深水淺,我也摸個底。”

****

屋內,一群人正圍著岑璋,老老少少都有,每人手中端著酒,輪流跟他喝。人多酒多,場面就有點失控了,有幾個好酒的幹脆一手拿著杯子一手拿著酒瓶,喝光一瓶酒才肯放過岑璋。

岑璋今晚來者不拒,誰敬他都喝,很有點“不想活了,喝死拉倒”的情緒。可是他這點情緒藏在心裏,沒人會懂,他表現出來的樣子很容易讓人誤會,以為他也是好這口的。上東城全民愛酒,碰上岑璋這麽玩得起的,這可不得多敬幾杯。

深夜,張婕渝仍是都市麗人打扮,松松挽住岑璋左臂,表明來意:“岑董,我是捷運國際的張婕渝,今晚岑董可要賞臉和我喝幾杯哦——”

許立帷就是在這一刻進門的。

他進門的時候不算客氣,擡腳用力一踢,大門大開,把包間裏的老老少少全體嚇了一跳。他眼風一掃,就看見了張婕渝挽住岑璋左臂的那只手,許立帷“蹭”地一下就冒火了,擡手直指張小姐,“你,把手給我放下來。”

“……”

張婕渝被他的氣勢震住,忙不疊聽話,放開岑璋。

名利場,許立帷是熟臉,誰都知道道森除了韋蕎,真正拿主意的就是許立帷。如今趙江河走了,許立帷和韋蕎分列大股東席位,兩人手裏包攬的股份超過百分之六十,你就算把流通股加上,全部掃貨掃一遍,也不過只有百分之四十。這意味著,只要韋蕎和許立帷立場一致,從此再無人可撼動兩人在道森的實控人地位。

眾人對視一眼,明白此刻進來的,早已不是道森聲名赫赫的高級管理人許特助,而是有底牌抗衡在座各位世家的名利場人。

岑璋今晚喝了不少,人已不甚清醒,許立帷進來的時候他還在跟人喝。許立帷大步流星走過去,當即拿走他手裏的酒,將他左臂往肩上一搭,聲音溫柔得不像話,“好了好了,不喝了,我們先回家,來——”

岑璋尚未回神,有人可是看不下去了。

曹延霆年逾五十,五年前從曹氏信貸行退休,一邊含飴弄孫,一邊娶了三房,家裏室外都不耽誤,日子過得羨煞旁人。他是好酒的,自然不會錯過今晚的酒席。他看出來了,岑璋心裏有事,今晚他是放開了去喝的,絕不會掃興。曹延霆對今盞國際銀行印象很好,和岑璋的關系也不錯,今晚就數他和岑璋喝最多,但他倒還真不是為了為難岑璋,他純粹就是自己愛喝。岑璋從不輕易陪人喝酒,難得碰上他肯,曹延霆自然是要來盡興的。

誰想,中途殺出個許立帷。

眼看他就要帶走岑璋,曹延霆被掃了興,臉一沈:“今晚是岑董做東,酒還沒喝完就率先離場,不太好吧?”

許立帷看向他,也不廢話,“那你想怎麽樣?”

“陪我喝完一瓶‘鳳王’,我就讓你走。”

“……”

聞言,包間內一陣沈默。

人人有耳聽,有眼看,曹延霆這是在為難人了。

曹延霆提到的“鳳王”,是上東城的傳統白酒,酒精度數相當高,釀造工藝至今是個謎。一瓶“鳳王”只有三十毫升,和一瓶女士香水差不多,但就是這小小的一瓶,今晚在場十個人都喝不完。在上東城,“鳳王”更多是點綴起興之用,意思意思喝一口,擺在臺面鎮個場就行。

畢竟還有岑璋在,曹延霆也不敢太為難許立帷,給了他一個臺階下,“慢慢喝,不著急,今晚我就在這裏陪你了,就當交個朋友。”

“誰有空跟你交朋友?搞笑,年紀一大把還對著年輕人幻想這個。”

“……”

許立帷懟人起來向來不給好臉色,順手開了一瓶“鳳王”,仰頭就是一口悶。

全場起立!

曹延霆心裏大驚,甚至起了“快叫醫生”的想法,他本來只想為難下許立帷,萬一把許立帷喝死了,那就真的出大事了。

許立帷一口悶完,“砰”,把空酒瓶倒過來放在桌上,瓶口沒流出一滴酒。

全場肅然起敬!

當初韋蕎對楊智淵提過一句警告:你連許立帷是什麽樣的人都不知道,你就敢去打他主意,找死嗎。韋蕎還真的不是在恐嚇。

許立帷出入名利場十二年,形象非常斯文,談完合作微笑送人的模樣,尤其讓人有好感。只有韋蕎知道,許立帷抽煙喝酒樣樣精通,當荷官做莊家一把好手。很多事他並不見得喜歡,也不常做,但一點都不妨礙他會,而且會得相當牛逼。而且許立帷沒結婚沒家庭,上沒老下沒小,連只狗都沒養過,真正的“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要死就死他一個,不像在座各位世家子弟,老婆、孩子、情人、長輩關系一大堆,出不起半點意外。

許立帷稍微露了一手,曹延霆不再講話,其他人就更不吭聲了。

許立帷放下酒瓶,扶住岑璋的腰,語氣一下軟下來,“能走嗎?你扶著我點。”

岑璋這會兒終於緩過來了,當他看清眼前人是誰,心裏那點火全都上來了,“你滾——”

“……”

岑璋一把推開他,近乎失控,“許立帷你給我滾!”

室內,一片肅靜。

岑璋為人向來冷靜,尤其公眾場合,更是擅長將情緒壓著,不動聲色。今晚這麽反常的岑璋,把所有人看懵了。連曹延霆都手一抖,當場灑了一杯酒,忍不住心想這下許立帷要光火了,說不定會打起來。

眾目睽睽之下,許立帷欣慰讚許:“這就對了。”

他壓下岑璋指著他怒罵的手,許立帷這輩子對誰都沒有對岑璋來得有耐心,“心裏有火,就說出來。你一直放在心裏不說,你喝死自己都沒用的。”

岑璋一點都不想看見他,人都沒力氣了還在推他,“你能不能放過我?你滾,你現在就給我滾!”

許立帷一點都不跟他生氣,用絕對強大的心理素質包容一個發酒瘋的岑璋,“你看你,罵了兩聲,是不是好受多了?來,我扶著你,小心別撞到。我撞到沒事,關鍵是你不能有一點事——”

圍觀群眾:“……”

兩人一走,屋內沸騰了。

“岑璋不是結婚了嗎?”

“對啊!他兒子都七歲了!”

“聽說又離了,至今沒覆婚——”

曹延霆放下酒杯,以他娶過三房老婆的豐富情場經驗,沈聲總結:“想不到,他們之間竟然是這種關系,太讓人意外了。看來岑璋離婚都是因為放不下許立帷離的,真是苦了韋蕎了……”

****

從走廊到電梯,只有短短幾步路。

可就是這幾步路的距離,把許立帷折磨得夠嗆。

岑璋本來就是個世家公子哥,沒點脾氣都不正常,再加上喝多了,更是想發瘋。許立帷連扶帶拽,走得很艱難,那部近在眼前的電梯此刻就像一個幻景,怎麽都到不了。

“岑董,你就當可憐可憐我。”許立帷累得一身汗,就差求他了,“我今天不把你帶回去,韋蕎會罵死我的。”

他剛說完,下一秒就後悔了。

“韋蕎”的名字在岑璋那裏是禁詞,岑璋完全聽不了,詐屍般地清醒,一把推開許立帷,“你走,我不要見她。”

許立帷:“……”

岑璋靠在墻上,聲音很痛苦,“她說你游泳比我好,情緒比我穩定,待人處事比我會尊重人。她說你什麽都比我好,她沒有一天後悔認識你。”

“好了好了。”

許立帷對韋蕎沒興趣,這點表揚在他看來都是虛的,有個屁用,還不如給他漲點工資來得實際。他扶住岑璋的手,哄著他繼續往前走,“那是因為我沒你有錢,沒你有背景,也沒你有世家的積累撐著,除了工作勤快點,做人上道點,我拿什麽去跟人家拼?岑璋,你很不錯了,真的,我要是有你這些東西,我比你爛多了,肯定不會是個什麽好東西。”

岑璋:“……”

岑璋酒量很差,酒品一直很好,不是個難哄的人。韋蕎可從來沒像許立帷今天對岑璋這樣哄過他,和韋蕎比起來,許立帷今天態度到位多了,韋蕎有他一半都不至於和岑璋弄成這樣。

岑璋任憑他扶著走,倒沒再抗拒。許立帷剛松了口氣,只聽岑璋道:“許立帷,你能不能別再逃避了?”

“……”

許立帷對岑璋的浪漫主義發散性思維大概是知道一點的,但他顯然完全不了解岑璋發散的程度,這會兒還有興致反問:“我逃避什麽了?”

“你逃避你的心。”

“哦,好吧,我的心。”

許立帷心裏只有KPI,只要能哄好岑璋,順著他的話胡說八道都沒問題,完全沒想到他這種態度在岑璋眼裏就是默認了。

岑璋很痛苦,他深陷這種痛苦已經很多年,終於有勇氣直面,“有件事,你明明心裏清楚,我也很清楚,我們就是裝聾作啞了好多年,以為它會過去。但其實,它一直在,過不去的。”

“嗯,我聽著呢,什麽事,你說吧。”

“許立帷,我老婆她真的,真的很愛你。”

“……”

許立帷頓了下,一臉看神經病的表情,“什麽鬼?”

“真的,我已經不想逃避了,你也別再逃避了。這是我老婆親口跟我說的,她也不想再欺騙自己了。”

“韋蕎說什麽了?”

岑璋靠在他肩上,心都在流血,“她說她很喜歡和你在一起的感覺,她說你不會離開她,她也不會背叛你,她說你們之間的關系讓她很舒服,她還說,她嫁給我之後就很累,不舒服了。許立帷,我老婆真的很愛你,她一定等過你很多年,如果不是因為你是不婚主義,她也不會肯嫁給我。她在嫁給我之前,都是猶豫過的,你找她在清吧談了一晚,她就不猶豫了,我知道你是為她好,要她對你死心,跟我好好過日子。許立帷,我真的很心疼我老婆你知道嗎,她明明放不下你,又怕我難過,都不敢對我承認,只能借著擔心道森的理由回到你身邊守護你。她處處為你想,就算你永遠不和她結婚,她還是會向著你、保護你、好好愛你……”

“……”

許立帷在電梯口停下,人已經麻木了:“能不能別瞎說了?我的命也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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