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縫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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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廣場熱鬧非凡,人潮湧動。

藍色的小風車悠悠的轉著,把寒風卷進去又吐出來,化作陣陣動人的暖風,吹向十指相扣的小情侶。

宋知楚有一下沒一下的吹著小風車,吹得腮邊鼓鼓的,像只幼年小河豚,他側頭望了一圈,問:“今天是有什麽活動嗎?”

人也太多了吧。

“快冬至了,好像是在預熱,每年不都這麽熱鬧嘛。”宴淮把花夾在臂彎裏,松開交握的手,自然的給宋知楚餵了塊水果,繼續說:“想不想吃小蛋糕?”

宋知楚嘴裏含著水果,說起話來有些黏糊,“不要,從今天出來開始你就沒停過給我塞吃的,真把我當豬養啊,豬都沒我今天能吃!”

宴淮沒忍住笑出聲。

“我可沒說啊。”他說著,趕在宋知楚瞪他之前,捏了把宋知楚的臉,“豬崽子多可愛啊,它和你一樣可愛。”

話音剛落。

宋知楚果不其然的開始瞪人,眼睛被他瞪的圓溜溜的,一點攻擊性都沒有,反倒有些撒嬌的意味,他側頭躲開宴淮的手,惡狠狠地開口:“你完了我跟你講。”

“先把東西咽下去,待會嗆到了就真成蠢豬了。”宴淮笑意不減,被宋知楚躲開的手快速的在他臉上掐了一下,以至於宋知楚嘴裏的水果差點因為這個動作被擠出來。

完全忍不下去了。

宴淮不做人,他勢必要上手教的。

宋知楚囫圇咽下水果,抓著小風車直接懟在宴淮鼻子上,“你信不信我把你揍成小乳豬,脆皮那種!”

“你舍不得揍我。”宴淮抱緊花,看模樣像是隨時做好了逃跑的準備。

宋知楚氣笑了,扯著他的手腕,挑了塊最大的水果遞到宴淮嘴邊,他的嘴還泛著紅,被水果這一戳,染上了一層薄薄的水光,看著反倒更紅潤了。宋知楚一楞,氣勢徒然弱了下去,“吃!”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恐嚇我呢,不過我不一樣,我當你是在餵我。”路燈很亮,照在宴淮眼裏像是落入了一層星光,他望著宋知楚,低頭咬了一口。

宋知楚移開目光,說:“全吃進去!”

宴淮眉頭一挑,像是在說這不好吧。

“我管你好不好,吃!”宋知楚態度強硬,看模樣勢必是要扳回這一局的。

宴淮眼裏帶著笑,順從的全吃了進去。

明明是一個簡單的動作,宋知楚卻看的臉紅心跳,他把叉子扔回盒裏,快速的在宴淮鼓鼓的臉上掐了一把。模樣看著不像是回擊,倒像是手足無措。

宴淮把他的小表情看在眼裏,笑意漸濃。

宋知楚只當看不見,兩只手都撥弄著小風車,腳下的步子倒是越走越快。

“宋知楚,你在害羞什麽。”宴淮忍著笑,一把攬過越走越快的人,“風車都給你掄冒煙了。”

宋知楚果然又上當了。

“冒你個大頭鬼!”宋知楚咬著牙,手肘錘在宴淮的腰腹上,語氣有些僵硬,“你哪只眼睛看見我害羞了,我的人生字典裏查閱不到這兩個字!你最好給我表演一下,我好收錄。”

可愛死了。

宴淮把水果盒塞進宋知楚的手裏,沒忍住薅了把他的頭發,說:“我敢演,你敢看嗎?”

宋知楚:“……”

“哥哥!”宋知楚喊的很甜,身上的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

“哥哥!”

宋知楚又喊了一聲。

緊接著他就看見,滿嘴跑火車的宴淮耳尖湧起了一抹血色。

宋知楚的心情忽然異常的好,他稀奇的擡手碰,被宴淮急拽了回來,“看路,別看我。”

“你比路好看。”宋知楚壞心眼的又補了一句,“哥哥!”

挺好,起碼大膽了。

宴淮由著他逗。

宋知楚光顧著玩宴淮,全然不看路,還是宴淮提溜著他的衣領子避開了一波波人潮。宋知楚樂在其中,好幾次都故意往人多的地方走,再由著宴淮把他提溜回來。

以至於衣擺被人拽著,宋知楚都以為是宴淮轉變策略改拉他衣擺了,他下意識的擺擺手,說:“別拉我衣服。”

預想中的聲音還沒響起,就被一道陌生的聲音搶了先。

“漂亮哥哥對不起,要買支花嗎?不要花的話,我還有仙女棒。”

宋知楚楞住了。

他垂頭看著只到自己腰腹的小不點,有些無措,他下意識的看向宴淮,緊接著又怕嚇到小不點,聲音都輕了好幾個度,說:“哥哥剛剛沒有兇你,怎麽一個人出來了,爸爸媽媽呢?”

“我知道了,謝謝哥哥不兇我,我在完成課外作業,老師說要讓我們獨自完成任務,所以爸爸媽媽還有哥哥都不能在,我讓他們在秋千那等我,漂亮哥哥要花嗎?”小不點長得很可愛,身後背著個黃色的小背簍,紮著兩條小辮子,還帶著毛絨兔子手套,白凈的像個糯米團子。

看模樣大概只有7、8歲,正是上小學的年紀。

她說的任務大概就是把小背簍的東西賣出去。

宋知楚蹲下身子,和小不點保持著安全距離,他柔聲道:“那要是走丟了,知道怎麽找爸爸媽媽還有哥哥嗎?”

“知道,爸爸給我打了長命鎖,鎖是能打開的,爸爸說我要是走丟了,就打開鎖,裏面有我的名字,家庭住址,爸爸的電話,還有我的血型。”小不點驕傲的從兔子圍巾下面掏出一個金色的長命鎖,像個小大人似的教宋知楚怎麽打開。

她把裏面的小金屬片拿出來,遞到宋知楚眼前,驕傲的開始背誦:“我叫宋知意,今年7歲啦,正在市一小讀一年二班,有一個爸爸,一個媽媽,還有一個哥哥,我家住在……”

後面的話宋知楚沒聽下去,他怔怔的看著眼前泛著冷光的金屬片,金屬片很薄,但宋知楚卻覺得厚的無可比擬。

薄薄的金屬片承載著數不清的愛,刺痛了宋知楚清潤的眼眸。

“宋知楚,起來。”宴淮彎下身子,想把宋知楚拉起來。可卻聽見他說:“多少錢,哥哥全買了。”

“哇,謝謝漂亮哥哥。哥哥的名字和我和哥哥的好像啊,哥哥不知道吧,我哥哥叫宋知夏,哥哥的爸爸也很愛媽媽哦,我爸爸就是,他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宋知意把薄薄的小金屬片好好的放回長命鎖裏。緊接著把黃色的小背簍拿下來,也學著宋知楚的樣子蹲在地上,好看的裙擺垂在地上,被宋知楚輕柔的拉了起來。

“謝謝漂亮哥哥。”宋知意很有禮貌。

宋知楚垂著眼,他以為再聽見這些事不會再有感覺的,“是嗎,那你很幸福!”

宋知意掰著小手指,算了一遍又一遍,最終還是翻出了手腕上的電話手表,一頓加加減減的才得出答案。

“一共兩百三十七。”

一個星期的飯錢,好像也不是很多。

“哥哥沒帶現金,你等我一下。”宋知楚從兜裏拿了兩顆巧克力遞給小不點,這還是宴淮下午買的,“哥哥請你吃糖。”

“不要不要,爸爸說不可以吃陌生人的東西,我要的他都會給我買,謝謝哥哥。”宋知意搖頭晃腦,拒絕的大大方方,和宋知楚好似兩個極端。

宴淮抿著唇不說話,看著宋知楚僵硬的舉動,只覺得喘不上氣來。

宋知楚是和擺攤的小販對的錢,一共對了四百,他全給宋知意了,“哥哥沒手拿這麽多花和仙女棒,你把小背簍也賣給哥哥好嘛。”

“可這個小背簍是爸爸上個月去歐洲看展,給我拍回來的禮物,我不能賣掉的。”幾乎是在她剛說完,宋知楚就把書包從宴淮的肩上取下來,把玫瑰花和仙女棒一股腦的丟進了包裏,白色的卷子被它們擠的幾乎看不見。

見他要走,宋知意開口喊他:“哥哥,錢多了。”

兩個星期的飯錢,不多啊。

一點都不多。

“不多。”宋知楚說。

冬天是冷的,人心也是。

背上包,宋知楚沈默的拉著宴淮離開,或許是人太多了,他總覺得怎麽也喘不上氣。久違的窒息感接踵而來。

廣場的人很多,但他拉著宴淮走的比誰都快。哪裏都有人,誰都可以看見宋知楚,誰都不認識宋知楚,他像個誤入人間的怪物,被名叫父愛的匕首斬下了高傲的頭顱。

以至於像個無頭蒼蠅,穿梭在人潮之中,沒有起點,亦沒有終點。

“別哭。”

他被人緊緊的抱在懷裏,亂竄的腳步似乎有了終點,讓他得以棲息。

昏黃的路燈灑在身上,映照出了相互依偎的身影。

即使遠離了喧囂的人群,懷裏的人依舊安靜的過分。宴淮輕輕的拍著他單薄的脊背,青檸薄荷溫柔,堅定,且毫無保留包裹著脆弱的紅石榴。

宋知楚也不過是剛成年沒兩年。

他也曾渴望父愛。

他原以為是他的父親不會愛人。

可在宋知意身上,他看見了父愛的具象化。

“宋知意很幸福,可為什麽宋知楚不可以呢?宋知楚就活該被拋棄嗎?宋知楚沒有錯啊,宋知楚這麽乖,為什麽不喜歡宋知楚呢。”說著,眼淚像開了閘似的,浸濕了宴淮的衣襟。

那些仿徨念想他一直在期待,可是期待總是會有期限的,百家飯抗餓卻並不好吃。

可他一吃,就吃了將近十一年。

如同笑話一般,連唯一能證明他父親愛過他和媽媽的名字,都變得沒有那麽的獨一無二了。

宴淮心如刀絞,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抱緊宋知楚。他生來就徜徉在愛裏,無法跟宋知楚真正的共情。被拋棄,被區別對待的痛也只有宋知楚自己才能深刻體會,但慶幸的是,他能陪在宋知楚身邊,痛他所痛。

他歪頭貼在宋知楚的發頂,輕聲道:“宋知楚也很幸福,他有一只可愛的橘貓,叫核桃,現在一歲兩個半月大了。有一個愛他的幹奶奶,會給他做很多好吃的,院子裏的石榴樹每年都會結很多的果子,但最大最甜的永遠都會留給他。有很多的朋友,看起來呆楞實則講義氣的陶江,冷臉強勢的小古板嚴故,活潑八卦的趙迪,真誠坦率的陳夏,脾氣暴躁卻人美心善的鄭佳,還有一個愛他的宴淮。”

“他很可愛,成績很好,老師同學都喜歡他。也會靠自己掙錢養活自己,會在宴淮說沒早餐吃的時候,把自己的早餐扔給他,雖然臉很臭話也很沖。”

“他很低調,但老小區的叔叔阿姨,爺爺奶奶都很樂意叫他一起吃飯,百家飯養大的孩子,超酷的。”宴淮輕拍著他的背,聲音溫柔且有力量。

即使宋知楚認為自己是個破敗的布娃娃,他也會指著所有的裂痕傷疤,堅定的告訴他,這一塊是好的,那一塊也是。

宋知楚一怔,鼻尖嗅著溫和的安撫信息素,恍然間,好似多年來的執著都隨著寒風,逐漸的瓦解在宴淮說出的每一個字裏。

原來他早就在不知不覺中,深陷在了愛的漩渦裏,他沒有被拋棄,他只是被人重新拼湊成了一個不一樣的自己。

想明白這點,宋知楚終於開始放聲大哭,像一個真正得到愛的孩子那樣,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全然不顧及形象,一股腦的要把委屈都哭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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