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山雲連九重

關燈
山雲連九重

峰頂的狀態很差,冰雪消融成水,生出青藻和蓮花;白霜不斷結在池壁上,曾經細波微曳的雪池儼然成了霜窟,霜層向中心聚攏,像是要將誰困住。

這是雪池千古獨絕的人間顏色——荷葉碧綠,蓮花亭勻,給這場人間事一個尚可的結尾,不用那麽直觀的看到千仞寒冰、荒蕪白野。

蕭曳化回原身,投入雪池,白霜微融。

……至少該回寒山一趟的。

元徽席地而坐,再奏《霜聲》。他覺得有些冷,手指僵硬,琴弦像是被凍住的冷潮,怎麽也沖不到岸灘。

蕭曳靜靜聽著,“啪嗒”一聲,厚重的霜層上落下一顆游弋著血色的淚珠。

一曲終了,鮫人折一枝蓮花,像初見的時候贈藥一樣,送至僧人手中——

“江湖路遠,保重。”

元徽把缺了背雲的佛珠作為回禮。

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僧人背著琴行禮,看對方躬身時左邊身子流動著死氣,退了幾步,轉身下山。

此後他誦的每一句經文,都沾著私心。

雪池的花開不到人間,這動人的顏色在荒石間枯萎、零落成塵,元徽怔怔看著雙手,啥時紅了眼眶。

原來生離,是這樣痛苦的滋味。

蕭曳在聽琴的位置坐定,拈起新生的碧草薄葉,那綠色一瞬間灰飛煙滅。他在冰雪中看到自己的死態。微微擡眼時,元徽仿佛還在那裏,將七根琴弦播出霜聲,泠然不絕於耳。

神女峰太高了,往下望去只見連綿山霧,九重屏障,不見斯人。

蕭曳輕輕合上眼,這世上再沒什麽值得他看到的了。

風聲起。他知道,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蜀僧抱綠綺,西下峨眉峰。為我一揮手,如聽萬壑松。客心洗流水,餘響入霜鐘。不覺碧山暮,秋雲暗幾重。

後記:

不知許多歲月流逝後,一位僧人持著法杖登上神女峰,桑柘繁花處,煙村四五家。

滄海桑田爾,一粟豈堪說。

雪池恢覆了最先的模樣,再沒有半分人間的顏色生出來。冰雪與山霧接壤,蒸騰出源源不斷的生機。

僧人看到池水泛細波,看到蕭曳未改修眉俊眼猶如生前,腕上晞露皎珠清透渾圓。

這樣久啊……珠子都磨圓了。

鮫人落淚,淚盡而死。

元徽跪下來,一顆顆撿起鮫人淚。

是這樣麽?山雲連九重,涕淚不見君。

“豐山九鐘,是知霜鳴。”

綠綺被放置在膝頭,風吹過來,自弄琴音。

佛珠上的背雲清潤潤,反照著晴光,萬千流逝皆在此中。

僧拉住鮫人的手,合上眼,像以往無數次跪經一樣。

我佛慈悲。他得以在生命的盡頭見到已然模糊的故人眉眼。

自此永以為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