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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一章 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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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一章觀後

【夜已深,雲青青出了劇院,在溫柔的暖光下沿著人行道行走。

“終於有點秋天的感覺了。”雲青青縮了縮脖子,“寒潮要到了,開始降溫了。”

回味了一會方才的表演,雲青青嘆了口氣。

“大唐盛世,最讓人心馳神往的還是當時開放包容的心態吧。

大唐人自信、開放、無所畏懼,因為大唐戰無不勝、當世無人可爭鋒。

與大宋不同,大唐就是毫無半分摻假的盛世王朝。

可殘酷的是,在競爭上崗的皇帝帶領下,大唐的上下實在限波動太大了,驟起驟落的高峰低谷無縫銜接,縱觀兩千年史書也鮮有能與之爭鋒者。

遼闊幅員的‘安西萬裏疆’固然足以傲視群雄,但是也能在瞬息之間便淪落到‘邊防在鳳翔’的境地。

前一刻還是‘憶昔開元全盛日,小邑猶藏萬家室’,幾年後便是‘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盛世之景被打碎一地,僅僅需要一次安史之亂。”

雲青青的臉上流露出些微惆悵。

“只是作為一個千年後的普通人,有時候我也在想,若是沒有那一次讓大唐驟然衰落的動亂,沒有緊隨而來的‘國都六陷’、‘天子九遷’,雖然最終大唐還是跳不出朝代周期律的輪回,但也應該能有一段較為平緩的下坡路吧?

——‘由是禍亂繼起,兵革不息,民墜塗炭,無所控訴,凡二百餘年’。

兩百年的亂世啊,其中百姓經歷的重重苦難、流出的道道血淚又豈是史書上這寥寥幾筆可以道盡的呢?

當我站在歷史長河的這一頭往前回溯,總不由心生幻想,如果大唐的衰亡能稍加委婉和體面一些,沒有遭受當頭棒喝的華夏文明應當也不會由包容開放迅速變得保守封閉,最終誤入了那樣一條遺憾滿滿、血淚斑斑的歧途?

可惜歷史已經蓋棺定論,不論後人如何嗟嘆也無從更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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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仁宗時空。

“憑什麽你說什麽都要拉大宋出來反襯?”趙禎先是憤憤了一下,記起史書中記載的蒙古崛起史,又覺得有些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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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高宗時空。

若說在雲青青的前一段話——尤其是那句“安西萬裏疆”——之時,李治臉上尚且浮現出驕矜的笑意,而這絲微薄的笑意在緊隨而來的那句“邊防在鳳翔”說出口之時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天幕貼心地在右下角標註了鳳翔在當前時空的所在地名稱,那“歧州雍縣”四個字刺得他的雙眼生疼。

“雍縣、雍縣!”

雍縣是什麽地方?

這裏居四山之交,當五水之會,西阻隴關,南扼益門,自古以來被視為“關中之心膂”,“長安之右輔”,可以說雍縣便是長安西方之門戶,若有朝一日雍縣淪為邊境,那大唐也已到了危亡前夕了!

“造成這等局面的到底是何其昏庸無能的忘八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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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玄宗時空。

李隆基心神俱震,自腳底板冒起的涼氣幾乎是在須臾之間竄到了天靈蓋上,帶起了腦中嗡嗡的雜音。

他狼狽地擡手摁住額角,大腦遲鈍地開始運轉。

“憶昔開元全盛日……為何要憶昔開元?”自然是大唐的國力在開元一朝達到了頂峰,李隆基甚至來不及為這一肯定而歡欣鼓舞,雲青青下一句話背後的深意便讓他眼前一黑。

“難道,大唐竟是在朕手中盛極而衰不成?……不不不,也有可能是下一代君王……”李隆基幾乎是有些惶然地連連搖頭,“饒是前隋煬帝那樣無德無能的天子,也花了十餘年才敗光了文帝留下的江山社稷……

是了,定是朕為子孫留下的盛世被那不孝子敗亡了!”

“太子呢?把太子給朕叫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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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高祖時空。

李淵原本還在為雲青青的溢美之詞而沾沾自喜,誰料轉眼之間情勢急轉直下,接連幾個大雷將他劈得兩眼發直。

“什麽叫國都六陷?”長安六次陷於敵手嗎?

“什麽又叫天子九遷?”堂堂天子竟然九次倉皇逃亡嗎?

李淵嘴唇哆嗦著想,這個“六”和“九”是虛數還是實數來著?

“朕以為,大唐即使最終亡國,最糟也是不過下一個大漢而已。”

在天幕的影響下,李淵早早做好了大唐國祚不過幾百年的心理準備,可在他心裏大唐最差也不過淪落到漢末那種境況——朝廷權力失衡、中樞四下流離、天子權威盡喪,奸臣篡逆最終取而代之,反正只要篡位的不是司馬家那種貨色,李淵也捏著鼻子認了。

他自以為再差也不過於此了,誰料“國都六陷、天子九遷”這一套連環巴掌狠狠地抽得李淵兩眼發直,嘴裏訥訥不知如何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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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太宗時空。

立政殿內寂然無聲,這世間最尊貴的一家人聚在一處享受天倫之樂,可此時即使是李麗質也說不出任何嘻笑之言了。

“二郎……”長孫皇後擔憂地看向牙關緊咬、面容緊繃的李世民,後者這才回過神來,想要朝妻子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卻發現嘴角的肌肉怎麽都牽扯不動。

“我無事。”李世民咬牙道,他的面上一片平靜,心底卻在抓狂地大喊——

這群天殺的後世子孫究竟在幹什麽?!!難道我的後代裏面也出了如徽欽二帝那般好似敵國細作一般的人物嗎?

李世民忍了又忍,保持著風度與威儀將子女送走,又將宮人遣下去,待到內殿只剩下夫妻二人,李世民終於按耐不住情緒抱住妻子哭出聲來。

“觀音婢,我恨啊!”

在感受到長孫皇後溫柔回抱的動作之後,李世民哭得更大聲了。

“朕恨後世子孫不肖,辜負歷代先祖心血,葬送了祖宗留下的基業!

但朕更恨其身為君父,一不能拒敵於外,二不能護住子民!

兩百年的亂世啊!中原一亂,周邊夷狄豈能不生異心?魏晉以降種種慘像猶在眼前,他們怎敢不時時以此為鑒呢?”

長孫皇後沒有說話,只是輕拍著李世民的後背靜靜陪著他,等到李世民一時的情緒過去,擦幹眼淚重新坐正了身子,對弄臟了長孫皇後的衣裳表示歉意之時,長孫皇後才溫言問他:“二郎是否有些想法了?”

“漁陽鼙鼓……漁陽乃是薊州治所,河北之地素來不穩,當初我命魏徵安撫河北,想來在那時空的史冊上我也做出了一樣的選擇,只怕是收效甚微……”

至於為什麽非要安撫河北,除開那些河北士族與關隴集團爭權而攪弄風雨的歷史遺留因素,恐怕就要追溯到某些太上皇冤殺竇建德、逼反河北士民的光輝往事了,當然,還有一些關乎隱太子的往事,這些就更不可為人道了。

“當初神跡初降,就有河北之高懷遠詢問李唐國祚幾何,未曾想那方世界最後竟然真的是自河北生亂……”李世民自語道,“看來我還得盡力彌合河北人心才是。輕徭減賦?還是招攬河北士人入朝?”

李世民腦筋飛轉,恨不得立馬招來心腹們商討,宣人入宮的話到了喉頭,突然想起如今夜色已深,還是讓諸公好好休息一夜吧。

——雖然不知道他們能不能睡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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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用一個人的一生來比擬一個文明,那麽原始社會時期,文明是尚在母親腹中的胚胎,到了傳說中的三皇五帝時,孩子就正式呱呱落地,而在夏商周便是蒙昧的孩童逐漸吸收天地間的養分而長大,春秋與戰國則見證他躁動地發育成長。

秦漢時期,華夏文明開始抽條發育,直到孝武皇帝掌權以後的大漢,他進入了身強體壯、鋒芒畢露的青年時期,所以陳湯能夠說出‘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這樣無所忌憚的豪言,所以史書上也能留下‘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為漢土’這樣的壯語。”

雲青青在燈光下吐出了一口白氣,繼續說道。

“大唐也是豪情萬丈的,但同樣是大一統的盛世王朝,盛唐的豪情與強漢又有所不同。

強漢意氣風發、一往無前,即使是匈奴也不過在邊境騷擾擄掠,所以他是鮮衣怒馬、未遭催折的青年人,而到大唐建立之時,中原已經經歷了漢末三國不休的戰火、飽受魏晉之後胡人的磋磨,曾經熱血昂揚的青年人是否會因這一段漫長又黑暗的幹戈寥落與疆土分裂一蹶不振呢?已經飽經風霜的中年人還能否東山再起?

那個時候誰也不知道,誰也不敢想。”

“畢竟,在華夏史書之外,也有許多曾經締造了重重輝煌的文明一步一步、不可逆轉地走向了衰敗與消散,先生者先盛,先盛者先衰,這些曾經青春的文明最終也只留下了一點殘痕朽跡以供後人憑吊。

我們常說四大文明古國,但是四大古國到如今也只餘華夏。

古埃及沒能長久,三千年的帝國泯滅在了阿拉伯人的手裏,只留下黃沙中的金字塔供人瞻仰;古羅馬也沒能永恒,昔年橫跨亞非歐、稱霸地中海的帝國在日耳曼和匈人等蠻族的屠刀下一步步走向分裂和雕零;古印度更是在經歷了外族長久的統治之後,原生文明已經塵封於史書殘卷難以考證;還有古巴比倫、古波斯、古希臘等等,在地球online的版本更疊下,這一串名單可以拉得很長很長,這些文明都曾光芒萬丈,卻最後都終結於日落西山。

唯有中國,有橫空出世的大唐以強橫的、不可一世地姿態宣告世界——

東山再起不是空想,再造盛世不是虛妄。

太陽既然會落下,自然也能重新升起!大漢之後自有大唐來統禦萬疆。

而當華夏文明的太陽再一次冉冉升起之時,籠罩在東亞大地上的一切陰翳與迷亂自當如冰雪消融。

所以此後千年,我等後人仰望漢末以降長達四百年的這條覆興之路,也會因此而生出莫大的勇氣與毫不動搖的信心:

千年前的祖先可以做到,那我們自然也可以做到;曾被摧折的肩膀可以重鑄,那我們自然也能挺直脊梁。

我們的文明能夠覆興,我們的文明也必將覆興!

這是下一個千年的後人必須承擔的歷史使命。”

雲青青心底暗自想:這一個千年的覆興之路,就是由我們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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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始皇時空。

始皇帝輕輕敲擊著手邊的案幾,沈默良久,才不得不承認:“大秦,不過一孩童爾。”

即使大秦國祚能有百年千年,但放到整個文明的漫長生命之中,也不過占據小小的一段罷了。

這個認知讓始皇帝很挫敗,但也讓他更加振奮。

“大秦乃後世萬朝之首,自當由朕來為後人匡天下而定一統。

一家一姓之江山,亦是千秋萬代傳承之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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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文帝時空。

“古埃及、古羅馬、古印度……”劉恒重覆著這些國度的名號,唇角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唯我華夏,不曾冠以古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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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明帝時空。

與劉恒不同的是,曹叡的臉色格外陰冷,眼神亦是冰寒至極。

“晉室、胡人……哼!”

“即便中原未定,哪輪得到胡人來耀武揚威?晉室,廢物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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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太祖時空。

趙匡胤怔怔地聽著這段話。

“如果盛唐是中年,那大宋是什麽呢?大宋又該走什麽道路?”

趙匡胤在只言片語中拼湊出那個大宋的未來。

“大宋,承擔起其應有的歷史使命了嗎?”

想來是沒有的。

歷代中原王朝至關重要的使命之一便是要源源不斷地彈壓草原,遏制其發展壯大,以免釀成五胡亂華一般的慘重後果,可終宋一朝,卻是坐視北方草原不斷發展膨脹,最後孕育出了蒙古那樣的怪物,最終中原故地盡數淪於異族之手,讓那蠻夷締造了一個大一統的王朝!

可恨可嘆,宋朝幾百年國祚、南北兩朝十數位皇帝,竟比不上一個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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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盛唐才顯得尤為珍貴,因為這是日薄西山之後的朝陽,是星火黯淡之後的涅槃,是漫長低谷之後更勝往昔的盛世。

舉個小例子,我們都說漢朝的使者縱橫西域,其舉止是史書蓋棺的‘驕橫’,但漢初的九世之仇尚且要蟄伏七十餘載,須得四代明君的勵精圖治才能在孝武皇帝一朝得以一雪前恥,讓傅介子、班超等得以如魚得水縱橫西域。

而在大唐,武德九年的頡利可汗尚能揮師南下直抵渭水河畔,逼得太宗皇帝與其立下渭水之盟,等到貞觀四年,頡利就只能頂著大唐第一舞王的稱號在未央宮為太上皇獻舞了。

當然,我並不是拉踩,但是忍一時越想越氣,退一步越退越虧,大唐人報仇主打的就是一個快狠準,你說是吧,王玄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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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武帝時空。

“忍一時越想越氣,退一步越退越虧!哈哈哈哈,好!”劉徹覺得這句話非常對自己的胃口。

身為帝王雖然有不得不妥協之處,但劉徹從來不說一個委屈自己的人,主打的就是與其內耗自己,不如發瘋折磨別人,我不爽也讓你爽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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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高祖時空。

李淵先是為突厥揮兵南下直指長安的形式悚然一驚,聽得渭水之盟才稍稍放下心來,但隨即,另一個詞匯就挑動了他敏感的神經——

“太上皇?為何是太上皇?”

李淵坐在龍椅上,突然打了一個寒噤。

秦王府。

此時,秦王李世民仍在書房,他緊緊攥著手中原本把玩著的玉佩,出神地想:

“這便是我要承載的天命嗎?彌合四百年亂世離散的人心,撫平南北兵戈帶來的傷痕,驅夷狄而定邊疆,重鑄華夏文明的輝煌盛世……”一樁樁一件件地數下來,李世民只覺得肩頭那無形的擔子越來越沈重。

“突厥南下,大唐絕不可敗!”李世民的眼中迸出鋒銳的戰意。

大唐不能敗,也敗不起!

一旦戰敗,那緊隨而來的必然是河北的反叛與江南的動蕩,屆時新生的王朝便是內憂外患並起,輕則群雄並起、重回割據的形勢,重則……

“若是突厥南下,只怕五胡亂華之景要重現中原!”

李世民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小子德薄,卻不敢負上天所托。”

至於這個太宗皇帝是不是他?

開玩笑,不是他難道還是李建成、李元吉那種貨色?

“不過,這王玄策又是何等人物?”

王玄策:謝邀,人在家中,受寵若驚,只怕明天家裏門檻保不住,我還是先溜為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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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大唐之後,這樣生機勃勃的盛世就再難重現了。

不管是兩宋還是明清,華夏文明愈來愈趨於保守,像是逐漸開始步入暮年,最後更是……算了不說了。”

雲青青笑了笑,“一百多年前,華夏文明病入膏肓,再一次走到了衰老消亡的關頭,那些或盤踞在側、或隔海遙望的鬣狗們環繞在這條垂死巨龍面前,窺伺著她的身軀、竊喜著她的衰弱,想要用華夏的血肉充盈它們的饑腸,它們竊竊私語:

幾千年了,華夏終於要頹廢、潰敗,最終退下歷史的牌桌了吧?

但是不好意思啊,歷史的牌桌上,牌友們已經換了好幾輪,但華夏仍舊手握籌碼、笑對風雲。

一千年前的大唐能夠讓五胡亂華之後的枯木逢春,一千年以後的新天地自然也能讓岌岌陸沈的死灰覆燃。於是這一簇薪火再一次熊熊燃燒起來了。誰也不能阻擋,烈火再次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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