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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二百年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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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二百年前(二)

剛剛將江禦侵襲包裹的血霧具有極強的腐蝕力,連皮膚都能被侵蝕到潰爛,最外頭的衣紗就更不必說。

隨著紅霧變得稀薄,江禦握劍的手也微不可見地放松了些,他問季淩紓道:

“你們是誰?或者說,你們從何而來?”

“這個說來話長,總之那怪物是要來殺我們的。”季淩紓也不確定身處過去之人妄言將來之事是否會招致天罰,一個於菟已經夠難纏的了,他可不想再驚動此時還沒被江禦重創過的明宵星君。

他說著,又情不自禁地朝著江禦靠近了些,隔著似有若無的距離輕輕攬住了此刻還不是他師尊的江禦,

“但你放心,我就是專程來保護你的。”

江禦聞言,似是極輕地嗤笑了聲,他擡了擡手中的劍:“我還需要誰來保護?”

“……”

季淩紓聞聲沒忍住,破了非禮勿視的規矩,垂下眼去看向江禦。

這時候的江禦比起他所熟悉的樣子要淩厲孤高許多,面容俊靈而氣質清華,像孤獨生長於遙遠雪洞中的一株冰蓮,清光孤照,也浩氣回腸。

而自從季淩紓有記憶起,江禦就不再是獨來獨往的一人,身邊有了他這只狼,無論是要負責養還是因為有人陪了,江禦因為他而收斂了太多殺伐孤傲之氣。

不知為何,季淩紓不由自主地就想象出了早期願與柴榮一次又一次對劍比試的江禦,看起來總是孤身玉立,清澈靈動,玉劍一起手卻又鋒芒畢露,處處都現神力,贏了後看起來不驕不躁,但若是沒得到稱讚和嘆服,肯定又會輕飄飄地拿那雙玉般的眼去剜人。

就是這樣的江禦,一點點在柴榮的心裏被打磨成了真神該有的模樣,變成了聖神的執念和擺脫不掉的陰霾。

愈想愈是心浮氣躁,季淩紓悄無聲息地咬了咬下唇。

視線不受控制地下移,看見江禦裸露在外的肩頭時他忽然一驚,仰起頭別過臉去大聲質問江禦道:

“你、你幹什麽!不是讓你好好穿衣服嗎!”

“你這麽大驚小怪做什麽?現在這關頭穿與不穿衣服還有那麽重要麽?”

江禦白他一眼,原是把季淩紓剛剛塞給他的外衫又脫了下來包在了懷裏的嬰孩身上。季淩紓一說著涼的事可算是提醒了他,懷裏的這小生命是他違逆生死天命救回來的,正是羸弱之時,可不能因為著涼染了風寒而夭折。

“當然重要!!”

季淩紓氣得頭頂要冒煙,死死咬緊牙關按捺住全身又沸騰起來的血液,煉滓洞中的種種伏淫之事又浮現於腦海之中,他的耳朵在瞬間變得漲紅。

都怪該死的墮藪……他學了兩百年的禮義廉恥克己守禮,全都被毀了!

嗜血的暴念蠢蠢欲動,季淩紓暗罵一聲,下定決心要在於菟身上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嘰呱——!

半空中的某處傳來一聲幾乎不可聞的響動,是墮藪捕捉到了於菟的蹤影。江禦也在那瞬間忽然朝同樣的方向投去目光,季淩紓按住他的肩膀,拔出腰間自己的佩劍直朝那處殺去。

他一劍二式,一明一暗,明影如虹貫日,將獵物逼至絕路,暗形則陰狠毒辣,在預料之中的落點處於無形中將獵物截殺。

“……哼!”

於菟悶哼一聲發出古老怪物的咆哮,因中了劍而血色噴薄。

“不長眼的東西……我才是你的主人!”

它憤恨地撕扯掉已經被墮藪徹底纏上的那部分軀體,本是想將季淩紓當做溫床以培育力量,這該死的狼種竟反過來把它的力量占為己有,正面爭奪墮藪的操控權時,它甚至落了下風!

於菟氣急攻心,偌大的一團淋漓血紅徑直朝季婭所在之處淋去,它動用那麽大精力回到過去,總不能白來一趟!

這狼女也該死極了,竟敢對它不忠不敬,祭拜了它後竟又求了別的神佛!否則根本就不會招致江禦,沒有江禦,季淩紓早就該墮落成魔,淪為它的一具軀殼了!

歘!

劍影如雪也如蓋,堅不可摧地阻擋在季婭身前,破開了於菟卷起的腥風血雨。

傷它的那劍妖邪詭異,擋它的這劍仙塵縹緲,是邪道與正道的兩極,卻又出自同一春暖花開的源塢。

“江禦……又是你!”

於菟咬牙切齒。

隔著厚重粘稠的血雨,它與江禦四目相對。江禦的目光很快落回到了懷中的嬰孩身上,剛剛季淩紓一出手他便認得出,那劍法劍式是出自誰的調教。

同時在這一瞬,一股沒來由的下墜感忽然將於菟渾身包圍。

這兇惡的舊神終於感受到了一股無法逃離的困束感,名為因果,也名為宿命。

它驟然大怒,茅塞頓開:

“是你!你算計了我!!”

因今天這一面,江禦才會千防萬防,甚至對季淩紓嚴厲到讓二人產生隔閡,以至於於菟覆蘇時,季淩紓才有能力保全自我,有能力從它手裏奪走墮藪。

而也正是因為季淩紓成長至此,才逼得於菟不得不出此下策,動用能力回到兩百年前的這一天。

血霧亂顫,於菟甚至開始懷疑,江禦到底是擔心他養大的徒兒被它的力量染指,還是從一開始就在算計……算計要將它的力量搶過來給他的好徒兒用!

“哪裏跑!”

季淩紓高呵一聲,提劍追來,於菟意識到它一人已不敵季淩紓和江禦,饒是心中怒火中燒,也只得舍棄此身回到現世。

撲通——

紅霧四散,季淩紓不料它竟選擇金蟬脫殼,一劍劈空。

“這狡猾的臭泥鰍。”

季淩紓暗罵一聲,戾氣重重,擦去臉畔濺上的汙血。

而身後卻忽然響起一個陌生的女聲:

“你……你到底是…………”

被江禦扶起的季婭顫顫巍巍地緊盯著季淩紓,近乎失神,好一會兒才又回望向江禦懷裏的嬰兒,瞳孔不斷顫抖著。

她不敢說,也不敢問。

因於菟到來而變得死赤一片的天空此刻也開始劇烈地震顫,虛空裂開的那道口子正在極速地縫合。

季淩紓回過頭來,看著季婭也只是喉嚨顫抖,幾欲張嘴,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他的時間不多了,幾乎要以秒來計算,在裂縫合閉前不回去的話,他就會永遠被留在此時此刻。”

季淩紓感到鼻子發酸。

他不禁又想怪江禦,怎麽把他養得這麽愛哭。

他甚至還想,其實留在這時也好,他……

“我的孩子…”

季婭忽然開口,江禦和季淩紓皆是一怔,二人在那瞬間變得警惕,似是都在防備無處不在的“天道”。

然而季婭卻不再擡眼去看季淩紓,只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出生的孩子,

“他能好好長大的……對嗎?”

她像在問江禦,也像在問季淩紓。

江禦點頭,正欲開口,季淩紓搶先回答道:

“能,能的。”

他咬了咬唇,極力壓制著喉嚨中的酸澀,季婭不敢看他,他卻一直在看季婭,看著他將再也見不到的母親。

“他會被人當掌上明珠一樣養大,也會變得很強,能保護自己,也能保護身邊的人……”

“那就好,”

季婭忽然展開眉心,輕松地笑了起來,

“變不變強的,沒那麽重要,他只要能開心,不怨我強迫他來到這世上,就好。”

裂縫越來越狹小,季淩紓的語氣也愈發急促起來,“他只會感謝你,你是很好很好的母親…”

在季婭身邊的這短短一瞬間,季淩紓才恍然明白,這世界為什麽會因為被母神遺落而變得扭曲潰爛……連被墮藪侵蝕到如此地步的他,在母親身邊時竟也能重新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片刻安寧。

就好像回到了花塢,日頭正高,樹影柔和,靜靜地落在他臉上。

季婭還有許多話沒來得及說,溢上喉頭的卻是一口滾燙的血,她不動聲色地將汙血咽了回去,清楚自己大限將至,她只能輕輕扯了扯身旁江禦的袖子。

最終只能是江禦做了這個壞人。

他朝季淩紓道:“你回去的路快要消失了。”

季淩紓聞言,神情立刻變得委屈,眼裏的眷戀好像不止是對著季婭,也對著江禦變得濃烈。

被他這樣看著,江禦不禁別開了眼,別說是季婭,他也像著魔了似的有了一瞬想幫面前的少年重新劈開那裂縫的沖動。

最後季婭輕輕朝他擡了擡手:

“快去吧,一定也有人等著你回去。”

“……嗯。”季淩紓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江禦身上,滾燙堅定。

也終於願意動身,向季婭告別。

“仙君,勞您送送他吧。”季婭咬住發白的嘴唇。

江禦的眼睫動了動,知道她是到了極限,終是嘆了口氣,將懷中氣息已經漸漸穩定的孩子遞給了她:

“他會想你抱。我等下再來接他。”

“多謝仙君。”

季婭眼裏已經淚光閃爍,她最後一次轉過頭去看向季淩紓,朝著季淩紓揮了揮手:

“你要……多曬曬太陽,多吹吹風。”

那是季婭最後朝他留下的話。

在蒼狼一族的傳說中,離去的故人會化作草原上呼嘯的風,吹過子孫後代的面龐,吹起一波又一波無邊無際的碧浪。

季淩紓喉嚨發哽,還好有江禦扯住他的胳膊,帶著幾分強硬地牽著他往歸途走去。

離開母親身邊後,墮藪的反噬更加猛烈地開始反撲,惹得季淩紓頭疼欲裂,戾氣四起。

他怕傷了此時的江禦,只能加快腳步,可就是匆匆望向江禦的一眼,如一記重錘忽的砸在了他頭上。

他看見江禦的心口處幹幹凈凈。

並沒有那讓他介懷,揣測,甚至嫉妒多年的咬痕。

可從今天往後的每一天裏,江禦都和他時刻在一起……

狼族特有的尖齒被舌尖不由自主地摩挲,與他記憶中江禦心口那痕跡的形狀不謀而合。

在即將抵達那道縫隙時,江禦忽聞季淩紓開口:

“師尊,我真是太笨了。”

他有些不明所以地看了季淩紓一眼,“就剛剛看來,你還挺聰明的…………唔!”

手腕忽然被人反手抓住,用力往懷中扯去。

“松、松開……!松口!”

“這下你知道穿好衣服有多重要了麽!”

鋒芒未斂的江禦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肩頭情不自禁地發起顫。

“哎呦…!”

江禦將季淩紓一掌拍了回去,他駐足於那道裂縫跟前,直到天上的異象消失。

他的臉色仍舊發白,耳垂卻泛著霞色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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