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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見花如面(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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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見花如面(二更)

季淩紓……!

江禦幾乎快要站不穩。

季淩紓突然發狠,江禦只能深吸一口氣,竭盡所能地沒發出聲音,沈著臉緊緊握住了看臺邊緣的石欄。

肚子的感覺太奇怪了…他不動聲色地隔著衣襟揉了揉,那裏依舊平坦緊實,和他所感受到的截然不同。

鐵花弘飛,在廣袤的夜空中開出一捧又一捧流金渡銀的焰火,明明滅滅之下江禦突如其來的不適感才得以遮掩。

商陸也是第一次見到如此完整的奏鐵花,這支打奏鐵花的鐵蜥少年獨屬於銅雀閣,這花舞爛漫的表演也只會為鴉川的王綻放。

被眼前的奇景震撼良久後,他才終於緩過神來,本想問江禦滿不滿意,一回頭卻發現身邊空空如也。

“江禦?”

天上的餘金還一波一波散開著,商陸環顧一周,發覺江禦不知何時竟躲到了看臺的角落。

“江禦,你怎麽在這?不喜歡看嗎?”

商陸關切地走來,伸出手去欲拍江禦的肩膀。

季淩紓留下的道道劍氣感知到他的靠近,瞬間迸發出凜利的鋒芒,像齜牙咧嘴的野獸,想要將商陸逼退。

“燙……季淩紓……”

江禦的聲音被壓到最低,卻還是沒忍住沈吟出了聲。

商陸發覺他竟然沒有註意到自己的靠近,不禁心裏疑惑更甚,動用神霧彈開了季淩紓的劍氣,離江禦又近了兩步:

“什麽好燙?江禦,你沒事吧?不會是火星子濺到你身上了吧?”

被商陸叫了好幾聲,江禦才猛地回過神來,他幾不可見地用手指擦去眼尾的痕跡,回過身面對商陸時臉上已經看不出任何情緒:

“我沒事,商少主聽錯了吧。”

“是嗎……我還聽到你叫季淩紓的名字,出什麽事了嗎?”商陸顯然沒那麽好糊弄,面露擔憂地盯著江禦。

“是他的劍氣給你留下的印象太深了吧。”江禦信口胡謅。

隨著觀臺下鎏金的銀河漸漸熄滅,秘境中的大開大合也終於暫落入喘息,季淩紓似乎正輕輕拍著他的背,安撫著止不住顫抖的他。

“這樣麽,”

商陸又盯了江禦片刻,不知為何好似能從江禦眼裏看到幾許倉皇疲憊,他雖對江禦好奇有加,但也無意逾矩惹人不快,便默默收回了抓著江禦衣袖的手,主動轉移話題道,

“這鐵水成花,你覺得如何?可還喜歡?”

“很漂……嘶…………”

江禦話到嘴邊又是突然一哽,死死掐住了靈道穴才克制住自己的神情。

“嗯?”商陸不明所以地歪了歪腦袋。一時也捉摸不透江禦的想法。

江禦少有地在心裏暗罵了一聲。

等季淩紓破境出關,一定要好好教教他,不是什麽都能往嘴裏放,什麽都能用舌頭舔的……唔……

“江禦?”

商陸見江禦臉色發白,似是雙腿脫力,不禁出手攙了他一把。

“我之前到金霞宗拜訪時聽玄宗主提過,說你前些日子失了記憶,修為盡失,難不成是還未全然恢覆?還是留有什麽隱傷?”

“我的記憶確實還有缺失,”

江禦不知動用了多少力氣才堪堪穩住自己的心神,

“但商少主無需擔心,我只是因為不習水土吃壞了肚子,稍有些不適罷了。另外剛剛的表演很漂亮,我看得都入迷了。”

聽到他說這話,一旁大氣不敢喘的老者和臺下那些昂首以待的鐵蜥少年們才終於把心口懸著的石頭放下。

商陸挑了挑眉,看向那老者:

“你帶著那些孩子們去領賞吧。”

老人聞言連忙朝著他和江禦叩了三拜:“多謝大人褒獎!”

江禦略略頷首。

商陸笑著和他說道:“這也算是鴉川裏除了殺伐和戰爭外唯一的與眾不同之處了。你只來過鴉川一次的話,此前應該沒見過這鐵花之景?若你喜歡,每晚都能讓他們來演給你看。”

江禦搖了搖頭:“鋪張浪費之事,見識一次足矣。而且我看那些少年們身上多少都留有灼痕,就算是鐵蜥一族,也還是會受傷,你既要做鴉川的主人,如此勞民傷財之孽還是要盡量避免才是。”

“讓鐵花綻放便是他們的使命,甚至是存活於此的意義,不讓他們演他們反而覺得惶恐,每天都叫他們來,他們才覺得如魚得水。”

“……如果如此想演的話就繼續演著吧。”

江禦頓了頓,

“不過這其實不是我第一次見到打鐵花。”

“哦?”商陸揚起眉梢,“這一技藝應該只在墨族內有所繼承流傳,除了來擄走季淩紓的那次,你還因別的事來過鴉川嗎?”

“不是,是在琉璃海裏看的。”江禦淡淡回憶道,“不過不比今晚這般正式恢弘,也沒有這麽大的爐鼎和柳葉花棚,不知道他是從哪裏弄來的鐵水,只夠打灑出一捧鐵花來。”

“是季淩紓?”商陸問。

江禦點了點頭,擡眸看了商陸一眼,似乎是在問他怎麽猜到的。

商陸輕笑一聲:“談到他時你總是不一樣的。不過季淩紓不是一直在金霞宗裏長大,從未回到過墨族嗎?他怎麽學會這門手藝的?”

江禦聳了聳肩:“我也想知道他是從哪裏學來的。”

那大概是季淩紓一百五十歲的時候,外表長至十四五歲的少年模樣,最是好動的時候,整天翹著個毛絨尾巴在花塢裏上躥下跳。

春分前,臨近江禦的生辰,花塢門口陸陸續續開始收到各門各派送來的華貴禮物,江禦懶得一一拆看記錄,便讓季淩紓先去挑喜歡的拿走,剩下的就隨便存入庫房。

少年季淩紓在那堆金粉紅紙間流連了許久,當然不是真的想討要寶貝,而是想窺探下別個人都送的師尊什麽生辰禮,好估量自己準備的玩意兒拿不拿得出手。

一拆,是玄行簡批來的一座金山。

再拆,漱冰仙尊贈了塊華光溢彩的原石,那石料後來被江禦選中給季淩紓鍛了劍,可以見得有多麽貴重珍稀。

又一拆,敬玄直接在後山開了潭湖泊送給江禦垂釣玩。

關系最不好的羨陽也很要面子地送來了一對兒赤金玄鳥,就連他座下小徒木羽暉也從南海尋了號稱是最大的夜明珠。

清點了別人送來的禮物,季淩紓摸了摸懷裏那條幹巴巴的枕巾,要說有什麽特別之處,那就是他自己在上面繡了點花樣。

完全是相形見絀,根本拿不出手。

枕巾被季淩紓藏到了庫房深處,離春分之日還有三天時間時,他開始絞盡腦汁地思索能送出什麽與眾不同的生辰禮來。

最終不知他是從哪裏得知了有關這打鐵花的消息,他悄悄折了敬玄門口的柳木,通過挑釁木羽暉得了三昧真火,又以江禦的名頭找玄行簡要了幾柄沒人要的鐵劍。

在江禦生辰那晚,他把江禦帶到了花塢後頭的草坡高處,滿懷期待地為江禦打出了一蓬完滿如星火四散的燦金鐵花。

他以為江禦會喜歡。

明明江禦向來都喜歡這些稀奇又好看的玩意兒。

可等他大汗淋漓地回頭看向江禦時,卻沒能在江禦眼裏找到半點歡喜的情緒,取而代之則是驚疑,震愕,甚至心灰意冷。

季淩紓的心在那瞬間涼了下來。

原來師尊真的像金霞宗裏那些人們說的那樣,沒那麽在乎他。

那夜星開萬戶,花如千焰,自以為是準備的驚喜成了困頓住季淩紓許久的心魔。

他只看見四散的螢花,

就像江禦只看見鐵水落在他身上灼出的傷疤。

短短三天時間,季淩紓怎麽可能練就出熟練的技藝,只是因為他不怕疼沒有痛覺,才能以鮮血淋漓為代價為江禦打出一朝黃金花。

也是從那天開始,江禦下定決心要替他這徒兒索回痛覺來。

那時江禦只顧心疼他的小狼肩上背上受的傷,沒有心思去欣賞那所謂的打鐵花,直到今日在鴉川再次得見,才緩緩意識到季淩紓曾經是想要把多美好的景色捧到他的跟前。

風起夜連天。

江禦看著那熔爐中冷凝下來的斑駁鐵水,心裏忽然生出一股古怪的念頭。

商陸正欲邀請他再去夜游銅雀閣所在的不夜城,還沒來得及開口,江禦已先一步離開高臺,步履匆匆:

“商少主,今日我累了,先回去歇息了。”

“……好。”

商陸只能目送他的背影,想跟上去,卻又能讀出其中的疏遠疏離,最終只得惋惜地幹笑一聲,擡手將神霧幻化成一尾流螢,好領著江禦穿過變化多端的樓閣順利回到房中。

總覺得江禦出了會兒神後心情就變得不好了。

商陸嘆了口氣,可別讓蘭時仙尊再因找不到回房的路而一劍又把銅雀閣給劈出閣大洞來。

江禦匆匆回到寢臥後悄無聲息地在門窗外布下了結界。

只是簡單的隔音結界,不足以引起銅雀閣中四處巡邏的守衛的主意。

將自己隔絕在這屋內後,他卻遲遲沒有任何動作,他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像在生氣,可又說不出在生哪門子的氣。

只覺得心裏煩悶,無從紓解,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樣,還有些不知所措。

明明存在滿滿當當的脹熱感,可晚風吹在身上時卻是徹骨的薄涼,呼嘯的風聲不停地在讓他清醒地認知到,此刻他的身邊沒有任何人在。

哢嚓——!

江禦砸了書案上的一方墨硯,煩躁感卻未曾消減半分。

咣當——!

又一連砸了窗邊的花瓶和屏風。

哐——!

這下連茶壺都給碎了。

隨著被撒氣砸壞的東西越來越多,江禦也愈發清醒過來。

原來他不是在生氣。

他是想他的小狼了。

我行我素、孓孓而立地活了成百上千年,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體會到人們口中的想念到底為何物。

意識到這一點後,心中的燥郁更加深沈濃重——是他自己決定要孤身來鴉川找於菟算賬,也是他親手將季淩紓送入了玄星秘境,現在卻又不知廉恥地自顧自思念起來,這世上簡直沒有比他更不稱職的師尊了。

江禦掀起手邊唯一還完好無損的茶盞,正欲砸向地上時,窗外忽然傳來了一陣沙沙聲。

簌簌作響,像是鋒利的獸爪在撓弄結界。

他怔然站起身來。

身上還沾染著厚重血塵的季淩紓恍然落入了他的視線。

季淩紓可憐兮兮地扒在他窗前:

“師尊!快讓我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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