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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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今日難度:十三。

天氣:晴, 微風。

江城理工大學,儀壇校區。

褪色的鐵絲網上,掛滿了枯萎的爬墻植物。

曾經熱鬧的校園如今靜得出奇, 只能聽見風把灰褐色的植物殘軀和白色的垃圾袋吹得簌簌作響。教室裏,玻璃碎片炸了滿地,來不及撤離的學生屍體歪躺在聯排座椅上,接觸不良的燈管忽明忽暗,將幹涸血液照亮。

全城的電力系統早在末日游戲降臨後崩潰,然而儀壇校區卻仿佛擁有用不完的電力, 燈火通明,就連操場上那八個鹵素操場燈也日夜不分地工作著。

化工樓前, 一老一少兩個保安正在交接班。

小的那個吸了吸鼻子, 下半身固定著沒動, 上半身卻控制不住轉了個90度, 探究的目光不斷往身後的化工樓內部探去:“杜哥你聞到了沒?每天這個時候裏面都會飄來一股奶油味。”

甜滋滋的奶油香味把小杜肚子裏的饞蟲全都勾了出來,他饞得口水直咽。

小杜保安看了眼墻壁上的掛鐘, 快到中午了, 裏面的人是在烤蛋糕嗎?

“蛋糕再好吃, 也不能天天吃吧,杜哥你說裏面……究竟在幹嘛?”

年紀稍長的保安見四下無人, 便松懈了站姿, 歪歪斜斜靠在墻上,從兜裏摸出小半根抽過的煙屁股, 擋著風好不容易點燃吸上一口。

煙屁股抽上一口就沒了。

老杜保安老神在在地望向身旁這個剛調來的新搭檔, 沒有直接回答他的話題, 而是談起了自己:“我老婆孩子在最近的儀壇營地裏,我打算今天幹完就不幹了。馬上開春了, 田也化凍了,要準備春耕,到處都有活幹,怎麽也不至於餓死。”

小杜保安心裏泛起一股不妙的預感:“您別說了,什麽最後一天,電影裏說完這些話就該死了……”

老杜保安沈默地笑笑,從厚重的上衣口袋裏摸出一張照片:“給你看看我閨女,明年高三,她班主任回回家長會都會重點表揚這孩子聰明,刻苦,上個重本不成問題。”

照片是打印在一張A4紙上的,不是相紙。游戲降臨前,人人都用手機,相冊裏一劃幾百張的照片,誰還打印啊。不然老杜也不至於一張實體照片都翻不出,只能偷偷摸摸用學校裏的打印機印了一張。

小杜額頭冷汗直冒:“如果剛才你的死亡率只有50%,在你掏照片後應該提升到90%了,咱要不都別說話了。”

這時,化工樓裏傳來拖沓的腳步聲,兩個身穿橘紅色生化防護服的工人一前一後走了出來。

他們身上的奶油香味更加厚重,濃得膩人。

小杜保安欲言又止,看老杜保安沒有說話,把已經湧到舌尖的疑問又吞了下去。

兩個工人走到鐵絲網下面,有雜物遮擋,小杜保安探頭探腦只能看見堆疊的雜物箱上飄出的幾縷青煙。

多半是躲出來抽煙的。

化工樓的這些工人都是後來才招的,什麽實驗室行為規範,廢紙一張,穿著防護服出實驗室吃飯拉屎都是常有的事。

以前還有工人在化工樓內抽煙,直到煙灰引爆了原料桶,炸死了十幾個工人後,上頭才嚴格管控,禁止在樓內吸煙。倒不是人命有多重要,而是有些化工原料如今搞不到了,用一點少一點。

小杜在心裏默算著時間,這次工人摸魚的時間超過了尋常兩倍之久。

正當小杜猶豫著要不要過去看看時,老杜攔住了他。

就這一打岔的功夫,那兩個工人終於抽完煙,往回走。

小杜目送工人走進化工樓,他瞇著眼睛懷疑是不是自己的錯覺:“我怎麽感覺……左邊那個人好像矮了些呢?”

老杜不爭氣地搖搖頭,看在這小子和自己同姓,算個本家的份上,他好言提醒道:“你知道為什麽我給自己立了這麽多flag還沒死,但你這個位置上三天兩頭換新嗎?因為我從來不多問。”

樓裏在搞什麽研究,奶油香味兒是怎麽回事,每天那麽多黑甲兵走來走去是幹什麽的……老杜從不好奇,他只知道剛才有兩個人出來了,又有兩個人進去了,服裝正確,數量正確。

老杜在交接班的簽字本上歪歪扭扭寫下五個大字:今日無異常。

下班,回家!

*

美夢水工廠的位置就在江理工大學,儀壇校區內部。

江城理工大學的化工實驗室設施齊全,全國聞名,被毒販看中也在意料之內。

紀望婋手裏舉著一架警用望遠鏡,觀察著化工大樓樓頂冒出的一團團紫粉色煙霧。

以儀壇校區為中心,整個片區都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奶油香味,許是天冷的緣故,植被枯死的特征並不明顯。

紀望婋激動得手都在顫抖,她一激動就容易多話:“你們知道我的第一志願就是進緝毒科嗎?你們猜他們制毒的藥劑師會不會曾經是這所大學的老師,然後意外發現自己得了癌癥……”

“黃一可以歸你,但發電設備是我的。”林苓正在往戰術腰帶上填裝彈匣,六個裝滿9mm鋼制普通彈的15發雙排雙進彈匣,加上兩把9/2式手/槍,背包裏另外放著97式霰/彈/槍外加64枚12號口徑霰/彈。

當然槍械都是紀望婋提供的武裝,林苓一向遵紀守法,身上怎麽可能還攜帶有其他槍/支呢?

蘇婉婉只分到了一把54,頗為不滿:“我以為會更酷一點,會有□□或者□□什麽的……”

紀望婋沒好氣地眼睛上翻:“真抱歉我們只是普通公安,不是神秘特種部隊。而且你們只是普通民眾,你和方奈的主要任務是看車,要那麽好的武器幹嘛。”

普通民眾方奈一把推開總是試圖拿舌頭舔她的“車”:“這一點也不酷,和我心中想象的秘密行動完全不一致,我不幹了,我要退出。”

紀望婋汗流浹背,她一把按住方奈:“不不不!我服了押金的,狗一條都不能少!拜托,我把我的戰術腰帶賒給你。”

大雪封路,車輛無法通行,而美夢水工廠的位置位於上江城,路途遙遙。古人的智慧再次得到了驗證,林苓四人此次出行的交通工具——一支由16只雪橇犬組成的狗拉雪橇。

交通癱瘓後,人類與動物的關系再次密切起來。大型犬,尤其是伯恩山、雪橇犬一類的運輸犬再次受到了歡迎,它們耐寒,服從性好,一次能拖運遠超個人負重上限的貨物,大大減少了工作量。

下江營地甚至有人專門培育犬只,租借賺取金幣,當然,為了防止有借無還,租借犬只的押金高得離譜。

蘇婉婉是不嫌事大的性格,她跟著起哄:“就是,我也要退出!我才不要和壞女人一起看車。我們要對付的可是侵害了好幾個營地,規模龐大的邪教組織,為什麽不向組織申請直升機,我想開直升機!”

“沒有組織了。”

紀望婋臉色一變,語氣顯而易見地沈了下來:“沒有組織了,這裏只有我一個人。你們不願意去我能理解,畢竟保護你們才是我的職責,讓你們和我一起冒險已經是我的失職了。”

“所以,當初你讓我加入神聖土豆教的時候,根本沒有後援?一直,一直都只是你一個人?”方奈挑眉,她雙手交疊放在腿上,“你騙了我,這件事等你回來我們再算賬。”

言下之意,方奈同意看車。

林苓檢查完槍/械,正在往嘴裏塞巧克力,等會兒打起來可沒時間進食了。

咪咪對林苓手裏的一切東西都充滿了好奇,它後腿發力,直立而起,冰涼的鼻子湊在手背上一點一點的。

林苓含糊地警告:“吃吧,吃了就死。”

咪咪縮頭。

她對上紀望婋眼底來不及掩蓋的驚喜:“幹嘛?不是說好發電設備和蓄電模塊都歸我嗎?你不準丟雷。”

“什麽啊!這下我成那個壞人了。”蘇婉婉嘀咕道,“好吧,好吧,放風也挺酷的,我不會進去給你們添亂的。”

眼前眾人誤會了自己的意思,紀望婋連忙解釋:“不是,不是那種不在了!就是普通的不在了。”

蘇婉婉的眼神充滿了智慧:“我們都理解,節哀,他們是英雄。”

“他們沒死!只是,不見了,懂嗎?”紀望婋閉上眼睛深呼吸,“那天是災變後的第二天還是第三天,突然發生的災變讓局裏臨時更改了任務,把所有的警員都派出去疏散民眾避難。等我回到局裏的時候,所有人都……不見了。”

“沒有變成怪物,沒有屍體,就連打鬥的痕跡都沒有。所有人都像是蒸發了一樣消失了。不僅僅是我們局,全市所有的警務人員、軍隊、武裝……都消失了,你們在災變初期有遇見任何來自官方的救援行動嗎?”

林苓回憶道:“……我們有個獄警。”

紀望婋不在意地擺手:“錢鄭不算。”

紀望婋繼續道:“我不認為有什麽力量能瞬間抹殺掉一個城市的所有武裝力量,也許他們只是突然接到通知撤離去別的地方,執行更重要的任務了。畢竟那個時候我的轉正手續還在辦理,漏掉我一個人也正常啦,哈哈……”

突然撤離,但是留下一屋子裝備槍械等你拿嗎?

林苓不再說話,能讓全球淪為游戲場的神秘力量……只怕是兇多吉少。

將最後一點巧克力塞進嘴裏,林苓眼尖瞥見兩抹鮮艷的橙色出現在視野裏。

“我們該走了。”

*

在雜物箱的遮擋下,沒有人發現鐵絲網被剪開了一個不起眼的小洞。

“操,累死我了這兩天,也不知道上面接這麽多訂單幹嘛!”橙色生化服的工人喉嚨裏發出惡心的清痰聲。

啪嗒一聲,地上多出了一小團夾帶血絲的濃痰。

另一人靠在雜物箱上,給自己點了支煙,全然不顧煙灰飄到防護服上,燙出幾個小洞:“動不動就一兩百斤,知道的是吸毒,不知道是揉面呢!行了,抽快點,趕緊回去了,外面冷得很,雞兒給我凍掉了。”

“唉,也不知道上次是哪個傻逼在倉庫抽煙,搞得我們現在只敢來外邊抽。等今天這批貨交完就輕松了。”

兩人抱怨著,絲毫沒註意身後接近的黑影。

“!”

工人只感覺脖頸一痛,連聲音都來不及發出,便失去了知覺,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林苓和紀望婋分別扒下防護服給自己換上,只是在換到防毒面罩時,林苓忍不住幹嘔了一聲。

不知道多久沒換過的濾芯外側堆滿了粉紫色的顆粒,內部布滿了帶有口臭和焦油氣味的冷凝水。

“如果這人有傳染病怎麽辦?”林苓低聲問道。

紀望婋心一橫,硬生生把防毒面具往頭上扣:“算工傷,組織會記得你的犧牲。”

林苓用消毒濕巾把防毒面具裏裏外外擦了一遍,這才勉強克服心裏因素,穿戴整齊。

兩人一前一後進入化工樓,很幸運沒有被安保發現端倪。

化工樓內,奶油香味更是濃烈。

林苓幾乎不需要指引,順著味道就能找到存放美夢3號的房間。

“根據情報,今天下午兩點,這裏會進行一場大規模的美夢3號交易。神聖土豆教的教主黃一,為了確保此次交易萬無一失,屆時會親臨現場監督交易過程。當前時間十二點半,我們還有一個半小時的時間找到美夢3號,提前轉移,擾亂交易。”

“雖然不知道和黃一做交易的是誰,但交不出貨,場面必定混亂。等兩方人手打起來後,我們再渾水摸魚,用最少的子彈,解決最多的敵人。”

紀望婋給本次計劃取名“黃雀”:“另外,我的代號是黑色山鷹,從現在開始你要叫我黑色山鷹。你的行動代號是什麽,為了扣題,我建議你也起鳥類相關的代號。”

“……叫我林苓就好。”

“誰會拿真名當代號!我要叫……鬼面鸮!”林苓領口的無線電對講機喀嚓兩下,傳出蘇婉婉的聲音。

災變後大部分電子設備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損傷,但紀望婋從裝備室帶出來的對講機安上電池後還能正常工作。

林苓推測是裝備室的金屬防爆墻組成了法拉第籠,保護了內部的電子設備。

林苓正想著隨便撿個鳥名糊弄過去,就聽見紀望婋那邊傳來一陣倒吸涼氣的抽氣聲。

“怎麽了?”林苓快步跟上。

托江城起伏不平的詭異地形,整個儀壇校區,包括化工樓在內,都建立在半山坡上。

林苓兩人是從上山坡的後門潛入的化工樓,她們進入的一樓實際上是三樓,位於下山坡的正門進入才是真正的一樓。

透過完好無損的鋼化玻璃窗,化工樓的一樓、二樓被全部打通,底下整齊擺放著數十個比人還高的巨大反應缸,身穿橙色防護服的工人搭著梯子,踩在充滿安全隱患的臺階上,用一種極其不規範的方式,攪動著一口口裝滿熒粉色沸騰液體的反應池。

稍有不慎,工人便會掉入反應池中,根據反應池的大小估算,一旦掉入其中,絕無救援的可能。

通風扇以最大功率運行著,但還是無法將化工反應產生的廢氣排走。

整個車間裏都充斥著厚重的紫粉色氣體,氣體帶有濃郁的奶油味道,仿佛凝成了實體,重重地壓在每個工人的肩頭。

紀望婋整個人都快貼在玻璃墻上:“這不就是……小醜的起源故事嗎!我能跳下去嗎?”

“跳吧!黑色山鷹!”蘇婉婉在對講機那頭很是起勁。

林苓直接切斷對講機頻道:“克制下你的侵入性思維,你跳下去必死無疑。”

林苓正要把紀望婋從玻璃墻上撕下來,一個嚴厲的聲音打斷了兩人的觀光行程:“嗨!那邊兩個,偷什麽懶?過來搬箱子!”

來人穿著和工人類似的橙色防護服,不過看上去要高級些,腰間插著一把烏黑油亮的鞭子。

應該是個管理層。

小管理背對著兩人,頤指氣使地指著地上裝訂嚴實的板條箱:“把這些箱子全部搬到停車場去,搞快,搞快!”

林苓和紀望婋對視一眼,心中有了默契。

紀望婋彎腰下去擡箱子,就聽見嘭一聲,林苓一腳踢上了門。

緊接著她驟然暴起,腳下發力躍起,跳上小管理的後背,灌了鉛的手斧猛擊後腦勺。

小管理根本來不及反應,只聽見頭頂傳來兩聲沈悶的敲擊聲,甚至連疼痛都來不及反饋回中樞神經,耳朵裏爆炸似的耳鳴,頭昏腦漲一時不知道該幹什麽。

林苓收了手斧,雙手放在小管理的臉側,固定好他的頭骨,閃電般一扭——

小管理軟綿綿地倒下了。

紀望婋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故,手上抱著板條箱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我以為我們剛才對視的意思是假意順從,看看他究竟要我們搬什麽東西到哪裏去。”

林苓把小管理的鞭子插到自己腰間:“我以為對視的意識是:房間沒人,迅速解決。”

毫無默契的兩人陷入沈默。

林苓蹲下,用手斧撬開板條箱的釘子。

果不其然,裏面是用保鮮膜一塊塊纏好的美夢3號。

一個箱子約有二十五斤,房間裏高矮錯落堆疊的箱子粗略估計存貨在五百斤以上。

紀望婋咂舌:“這麽多致幻劑……是要蒸饅頭吃啊?”

“先帶走,以後再考慮怎麽銷毀。”這麽大的劑量,林苓只怕是沖水裏都能把一整條江的魚給毒翻。

“怎麽回事兒!老大發好幾次火了,客戶提前到了,正催呢,能不能搞快點?”穿著類似陸榮鎧甲的護教騎士推門而入,就看見兩個橙色的人影蹲在地上鬼鬼祟祟地偷藥。

只見其中一個手一伸,觸碰到板條箱隨之不見,除此以外地板上還躺著一個睡得正香。

哪怕是傻子也該看出這是怎麽一回事了。

護教騎士摔上門轉身,掉頭飛奔。走廊盡頭安裝著警報裝置,一旦拉下,整個化工樓立即進入緊急狀態,門窗鎖死,蚊子都無法進出。

林苓和紀望婋這一次總算是沒有出現分歧,踹開門就追。

金屬的重甲打在地板上發出有力的敲擊聲,聲音在空曠狹窄的走廊上回蕩,想要不引起註意都難。

林苓手裏綠光閃爍,纏繞術瞬發!

深色的藤蔓頂破光滑的大理石地磚,絆得護教騎士一個踉蹌,但他迅速拿刀往腿上一割,不管連帶切開的血肉,咬牙忍痛往前飛撲,伸手即將拉下警報裝置。

隨著撕裂空氣的尖銳嘯鳴,一只黑鐵箭矢貫穿護教騎士伸出的手臂,穿透掌心,將其牢牢釘在墻上,動彈不得。

橙色的防護服下,林苓手臂肌肉因過度用力緊繃,勾勒出力量的曲線。

但警報還是照常響起。

林苓暗罵一聲,透過沒有絲毫隱私可言的玻璃墻,在口字型走廊的另一側,被打鬥聲吸引的工人拉下了警報。

霎時,伴隨著令人不安的警報聲,紅色應急燈閃爍,淩亂的腳步聲四處響起,化工樓各處門窗升起牢不可破的鐵柵欄。

大樓被封死了。

林苓本想著此人穿著和陸榮類似的重甲,地位必定不一般,能審出些情報。

然而沒時間留給她審訊了,林苓緊接著抽出兩只箭,一箭射頭,一箭射胸。

同等級的護甲防不住同等級的弓箭,只聽見一瞬令人牙酸的金屬變形聲,花紋精美的頭盔和胸甲上凹陷下去兩個大洞,任誰也沒機會活了。

化工樓內的工人順著應急通道撤退,穿著相同防護服的林苓和紀望婋混入人群,如同水滴融入大海,無人察覺。

期間林苓蹲下身子,放走咪咪,讓它控制樓內大大小小的蛇蟲鼠蟻尋找出口。

等林苓再擡起身時,紀望婋已經被慌亂的人群沖散了。

……穿著相同的防護服,敵人分辨不出,自己人也分辨不出。

擁擠的人群,悶熱的防護服,林苓難免捂出一頭熱汗,先等到疏散點再看吧。

不知道工廠是怎麽做應急培訓的,工人們疏散的地方竟然是林苓先前看到的擺滿了反應池的提煉車間。

除去那數十個光是看上去就不太妙的反應池,提煉車間另一半貼墻放著一桶桶貼滿易燃易爆標識的危險化工原料。

房間內的橫梁上懸掛著密密麻麻幾十個細鐵絲籠子,每個都塞滿了模樣醜陋的癩蛤蟆。

數量之多,不少癩蛤蟆的四肢被擠出籠外,層次不齊地支棱著,看得人不禁渾身起雞皮疙瘩。

這些癩蛤蟆通體漆黑,帶著明黃色或是橘色的鮮艷斑點,因為低溫而活動遲緩,若不是身體微弱的起伏,和死了沒什麽兩樣。

林苓認得這些特征明顯的□□,它們是夢幻蟾。

樓內沒有發現可疑人員的身影,惱人的警報聲持續鳴叫。

聚集在此處的工人約有一兩百人,如同受驚的蜂群,躁動不止。

很快便有身穿漆黑制服的持槍武裝人員將提煉車間包圍起來,逐一排查這些穿著防護服,看不清臉的工人。

領頭者穿著厚底作戰靴,懷裏揣著一把通體漆黑的卡賓,磨砂塗層的戰術頭盔只是看著就知道這不是普通人能搞到的便宜貨。

他踩在地板上的節奏如同踩在眾人心頭,每走一步,心理素質較差的工人便忍不住顫抖一下。

他抱著槍,語氣威嚴而充滿壓迫,自帶一股無法違背的力量:“依次排隊,分成五列,把你們的登記牌拿在手上準備好!上頭有令,搞事的殺!拒絕的殺!遲疑的殺!”

兩百人分成五列也不過每列四十人,揭面具,查登記牌,打鉤,放人。

核對身份的隊伍進行得飛快。

防毒面具下,林苓嘴唇緊抿,思考著應對辦法。

火球術?不行,這裏的易爆物太多,一旦引爆自己也跑不出去。

硬闖?十六人的持槍武裝,林苓心中把握不大。

槍和游戲技能造成的傷害是不一樣的。

游戲內有滿血保護機制,也就是說,只要玩家當前生命值是滿血,受到再強大的技能攻擊,也不會被秒殺,總會剩下1%的生命值。

玩家受到同樣一個必殺技能,滿血的玩家觸發滿血保護機制,還能剩下一點生命值,爭取反應的時間;但如果該玩家在此前不小心被小怪舔了一口,掉了一點血,受到致命一擊後沒有觸發滿血保護機制,血量歸零,投胎重開。

一滴血造成的差距如此之大,無異於是給予了玩家第二條生命。營地內的回血藥才擁有了如此龐大的市場——保持滿血狀態。

但槍不一樣,游戲外的武器擊中玩家的大腦、心臟等弱點部位可以說必死無疑,沒有任何活命的可能。

這也是災變後,槍/械等武器仍然沒有被淘汰的原因。

隊伍不斷前進著,沒有絲毫停歇。

就在距離林苓還差一個人時,旁邊隊伍傳來了不和諧的爭吵。

“登記牌?這個人沒有登記牌!”

被發現的工人立刻被沖上來的兩名武裝人員壓倒在地,一把扯開頭上的防毒面具。

工人被按在地上痛苦掙紮,脖子上爆出青筋:“我有、我有!我只是忘帶了,忘在宿舍了!”

工人指著排在他身後的那名工人:“他、他能給我作證,他們都認得我的!”

而他身後那名工人往後退了一步,身體瑟縮,看上去惴惴不安。

林苓註意到此人的身高稍矮,而此時那名工人正正好扭過頭,穿過兩層防毒面具,與她對上了眼!

一股福至心靈的電流竄過全是,林苓感覺一股熟悉的默契感傳遞心頭。

按在地上的那名工人拼命解釋,也沒有換得武裝人員的信任。

冰涼的槍管抵住他動彈不得的腦袋,扣動扳機,槍聲響起的瞬間,變故突生——!

林苓迅速轉身掏槍,對著橫梁上懸掛著的夢幻蟾鐵籠掃了過去。

而那名矮個子的工人,紀望婋,則是拉開拉環,往人群中丟了一顆震/撼/彈。

林苓:?

紀望婋:?

突如其來的爆閃讓所有人都睜不開眼睛,緊隨其後的巨大噪音讓林苓暫時失去了聽力和方向感。

手/槍連射的速度是人馬弓的好幾倍。憑借著失明前的記憶,林苓閉著眼,把彈夾打空。

數十個裝滿蟾蜍的鐵籠飛速下墜,劇烈的撞擊喚醒了冬眠的夢幻蟾。

受到驚嚇的夢幻蟾四散奔逃,遇人便噴射背上的毒囊,不能視物的武裝人員胡亂開槍,場面一時混亂不堪。

趁此時機,林苓摸索著躲藏到一座反應池背後。下一刻,她的背後撞上了另一個躲避的工人。

林苓虛睜著眼睛,爆閃造成的視覺殘留讓她只能看見大片的白。她反應迅速,幾乎緊貼著那人,雙手死死摁住了他的咽喉,將其壓倒在地。

那人掙紮兩下,發現自己睜不開林苓的力氣,只得費力擠出幾個音節:“是、是我!紀望婋。”

充斥著耳鳴的大腦分析了好一陣才聽懂。林苓松開手,她語氣不善地責問道:“丟閃怎麽不提前說一聲!”

紀望婋揉著自己脖子,肯定紫了。她咳嗽兩聲,被壓迫的聲帶發出嘶啞的聲音:“我都和你對視了,我以為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呢!你射□□也沒提前給我說啊,我剛剛差點被噴到!”

“我和你對視的時候以為你懂起了。”

“……”

“……”

紀望婋尷尬得摳地:“要不我們下次還是語言交流吧。”

林苓點頭同意。

“這下我們得啟用備選計劃了,黑色山鷹。”等視力恢覆了大半,林苓探出身子觀察房間內混亂的場景。

紀望婋疑惑地問道:“我們還有備選計劃?”

“把他們都殺了。”林苓丟開射空的彈匣,重新填裝,準備趁亂偷幾個人頭。

望著那塊被丟出去的彈匣,紀望婋本就沙啞的嗓音更加古怪:“450塊,你丟了450塊。”

林苓側身雙手持槍,肘部彎曲,靠近胸口,封閉房間內的射擊作戰緊張激烈,沒有多餘的時間浪費在瞄準上,更多采用指向概率射擊,以達到最快反應速度,占據主動權。

林苓下半身保持固定,以腰椎為軸,只上半身大幅度扭轉,獲取最大射擊覆蓋面。

9mm的鋼心彈幾乎只射在敵方目標的頭部和胸口,兩槍胸,一槍頭。

彈夾射空,黑甲兵倒下一排,林苓熟練換彈。

經過專業射擊訓練的紀望婋深知,一周的時間是無論如何也培養不出如此嫻熟的射擊手法的,她不由產生疑問:“你很熟練,練過?”

林苓早準好了借口:“我玩《求生之路》很厲害……臥槽有橡皮人!”

只見那些被林苓射到的黑甲兵倒地後不到5秒,沒事人般拍拍灰,重新站了起來。

但這次,重新站起的黑甲兵鎖定了林苓躲藏的位置,集中火力,狂風暴雨般的子彈傾瀉。

林苓急忙抽身躲回反應池後,只聽見一片叮叮當當彈殼落地的聲響。

一枚子彈射中兩人身前的反應池,打在池壁上,後又彈跳到紀望婋的腳邊,彈頭如同花朵般綻開,露出內部的鉛心。

紀望婋心中大驚,一眼就認出了這些人使用的子彈不一般:“達姆彈,他們怎麽會有達姆彈?”

達姆彈,這種子彈的彈頭被甲不完全覆蓋,射中目標後彈頭開裂,如花瓣一般綻開,因此又得名開花/彈。

這種子彈射入軟體組織後,彈頭膨脹變形,極易造成進口小,出口大的喇叭形創口,裸露的鉛芯釋放毒素,是一種及其歹毒且不人道的武器。

“國內不可能有達姆彈,他們是怎麽搞到的?”紀望婋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

對此林苓倒是不意外:“他們是毒販,他們就是等會兒拿出火箭筒我都不意外。”

紀望婋持續震驚中:“他們的武裝好得過頭了吧?誰在給他們提供武器?”

紀望婋是有裝備防彈衣的,基礎的凱夫拉材質加陶瓷插板,重且不防震。這種防彈衣擋個手/槍子彈沒問題,但防禦不了子彈造成的沖擊傷。

然而眼前這些黑甲兵身穿的黑色防彈衣雖然看不出具體材質,但比起紀望婋身上穿的要輕便許多,即使挨了手/槍子彈也不過是造成了5~10秒的硬直,根本無法造成實質性的傷害。

紀望婋臉色驟變:“有人開掛!是呱!”

背後槍聲大作,林苓背貼反應池池壁,那震動和地震有得一拼。

林苓不由得發出疑慮:“你說,這反應池還有多久被打破?”

有些問題是不能問出口的。

原本好好的反應池在林苓提問的瞬間,一股細碎的、不易察覺的混凝土開裂聲從底部貼著池壁往上爬。

就在那一池夢幻蟾原漿傾瀉而出的瞬間,第二枚震/撼/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空中炸開。

被震碎的玻璃、燈管暴雨般砸落,強烈的閃光和震耳的爆鳴讓所有人都忍不住捂上了耳朵。

沒有受過特殊訓練的工人早已承受不住兩次震/撼/彈的洗禮,倒在地上不省人事,這倒是給林苓省下了很多功夫。

“趁現在!”

林苓大吼出聲,她和紀望婋一左一右從裂開的反應池背後竄出。

阻礙視線的防毒面具被林苓一把扯開,受蒸汽的刺激,她眼眶通紅,喘息劇烈。

林苓閃電般撲到眼前距離自己最近的一個黑甲兵,掀開他的防彈頭盔,槍口抵著頭就是兩槍,射完後還貼心的幫他合上頭盔。

黑甲兵的動作比林苓想象中要慢,或者說此時的林苓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速度比往常快了許多。

林苓四肢著地,滾燙的夢幻蟾原漿透過防割手套,將她的手心燙得通紅。

林苓渾身肌肉繃緊,腎上腺素分泌到了極限,讓她克制不住地小幅度顫抖起來。

林苓獵豹般蹬地而起,攔腰撞倒下一個靠近她的黑甲兵,一手拉開他的頭盔,槍口往護甲的接縫處射擊。

錯綜覆雜的大型儀器是很好的遮擋物,身前的敵人越聚越多,林苓果斷把9/2式手/槍換成了霰/彈/槍。

97式霰/彈/槍彈倉容量5發,額外能在拋殼窗上填裝一枚應急彈,最大裝彈量是5+1。

12號口徑的霰彈即使對上黑甲兵開掛似的防彈衣也能造成更長時間的硬直。林苓專挑防禦薄弱的關節處射擊,限制黑甲兵的行動後,再貼近換匕首割喉。

三、

四、

五!

林苓心中計算著射擊的子彈數量,射空後立即尋找掩體,倒轉槍身,尾部填彈。

雙排進彈的構造,一次能裝填兩顆彈藥。林苓腰上綁著早已準備好的12號口徑霰彈,她纖長的五指張開一抓,霰彈按照2x2的排列順序抓入掌心,這樣便能完成短時間內的四顆填彈,比正常填裝要節約近一半的時間。

密切關註隊友情況的紀望婋瞳孔一縮:“你管這叫《求生之路》玩得好?”

“我也很擅長玩《逃離塔科夫》。”射擊的間隙林苓抽空回答。

林苓擡手一抹鼻子,不知何時,鼻孔中流出濕潤的鮮血,她全然沒有感覺。

林苓從拋殼窗推入最後一枚應急彈,64枚霰彈消耗殆盡,林苓腳邊灑了一地金屬彈殼。

而此時,第一個被射倒的黑甲兵猛地從地上彈起,擡槍朝林苓射擊。

紀望婋顫聲道:“小心!”

扳機扣動,卻沒有子彈射出。

黑甲兵手中的槍同樣沒有子彈了!

他抓過背上的槍帶換彈,林苓遲遲沒有動作,讓他忍不住勾起一抹幸災樂禍的笑容,手上動作加快,對方沒有子彈了!

霰/彈/槍通體金屬打造,即使沒有子彈,也是一把沈甸甸,十幾斤重的鐵器。

林苓不假思索,橫過槍身,重重朝黑甲兵頭上砸去。

一聲脆響,黑甲兵頭部連帶防彈鋼盔被打出一個恐怖的凹陷。他護鏡下的眼神充斥著不可思議,嘴裏顫顫巍巍發出一聲虛弱的呻/吟,重新倒在了地上。

紀望婋眼看著林苓把霰/彈/槍扔了出去,心痛到無以覆加:“那可是2000塊!你這打完就丟的壞毛病跟誰學的?”

林苓一攤手:“基努裏維斯。”

林苓彎腰撿起黑甲兵重新裝彈的卡賓和彈匣肩帶:“給你換個三萬的,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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