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支開

關燈
支開

她倒不意外, 祝雲開提前在手機上和她說過,會來接她回去。

“這是你的……朋友?”

上次已經見過了,柏思還是帶著疑問道。

“嗯。”

姜至暫時想不到別的身份可以介紹他。

一樣的答案, 柏思卻沒有輕松的感覺,酒店外表金碧輝煌, 足以使他看清這個男人的長相,不論是這身行頭,還是背後那輛車,渾身上下都讓人無法忽視。

對方長得有點眼熟, 不是圈內人, 卻好像在哪見過。

柏思想起來了, 他不太關註財經新聞,但同事們特別是辦公室的女孩子涉獵廣泛, 有提到過他, 至雲集團的總裁,有一張不輸明星的臉, 更重要的是他才27歲。

祝雲開原本倚靠車門,姿態慵懶而舒展,把手從兜裏抽出來,往前跨了幾步, “走吧。”

他朝柏思點點頭,這次輪到後者站在原地一言不發,他的手虛攬著姜至朝車走去。

姜至感覺到肩膀上的重量, 剛想低頭看祝雲開已經收回了手,他打開車門, 手墊在上方,避免她上車的時候磕到頭。

祝雲開坐上駕駛座, 腳踩油門,很快駛入了車流。

”你怎麽一個人來了?司機呢?“

莫名其妙的,祝雲開的手伸到她的脖子後面捏了兩下,很快又收了回去,他打開車窗,夜晚的風灌入,各種各樣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他忘了她一眼,沒有回答。

”我是你朋友?“他沒聽清,從姜至的口型辨別出來是哪兩個字。

姜至不說話了,這是她的私事,沒必要跟人家交待得太清楚。

“他是誰?也是你朋友?”

“嗯,很好的朋友。”

“有多好?你跟他很熟嗎?”

車裏沒開燈,外面反射的光照亮他的下半張臉,姜至心想這一個兩個的,怎麽都喜歡問她同樣的問題,柏思也問過。

以為他是真的好奇,姜至平靜地說起了和柏思相識的過程,“他成名的時間很早,我還沒出道那會就知道他,後來因為工作,經人介紹成了朋友。“

“我的第一首歌火了以後有很多公司給我拋來了橄欖枝,跟我說我只需要專心創作,剩下的交給他們,有人會幫我處理好,於是我就信了。”

“那時候不懂事,不知道還有這麽多彎彎繞繞,輕信了身邊朋友的話,慢慢地很多問題都暴露了出來。”

“他們想讓我接商演、拍廣告、演網劇,我不同意,他們就拼命地催我寫歌,讓我給公司其他人寫,我甚至在作詞和作曲那一欄不配擁有名字,酬勞分配也有很大的問題,幾個月下來我只能拿到一筆非常微薄的收入。”

“我受不了想要解約,公司讓我賠償一個億的違約金。”

這對當時的姜至來說是完全不敢想的數字,她不能通過別的途徑賺錢,公司堵死了她所有退路。

更過分的是,她雖然和公司鬧得很難看,但他們還是在不停地給她安排行程,試圖榨幹她的最後一絲價值。

“是柏思幫了我,他給我找了律師談判,還說服自己的經紀人簽下我,順帶幫我解決違約金的問題。”

姜至小有名氣,也不值得一家大公司花這麽多的心思去賭未來的可能性,是柏思幫她四處周旋,才得到一個滿意的結果。

“所以我真的很感謝他。”

“就這麽簡單?只是感謝?”祝雲開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點。

“那不然還能怎樣,你能不能別把事情想得那麽覆雜?我跟他都認識七年了。“

換而言之,要有什麽的話早就有了,也不會等到現在。

七年,聽到這個數字祝雲開的眸子暗了暗,斜睨她一眼,姜至毫無防備,祝雲開心想她把人家當朋友,對方可不一定是這麽想的。

“那麽多人,他為什麽只幫你?”

“可能因為……我跟他很像?他說看到我就像看到了曾經的自己,所以不忍心看我被埋沒。”

他們都一樣的身世坎坷,除了對音樂的熱愛和對夢想的追求外一無所有,經歷到性格,從某種程度上看,他們真的很像。

“更何況我不會讓他失望的。”

姜至暗暗發過誓,這場豪賭,她絕對不會讓柏思輸,事實遠勝於雄辯。

祝雲開當然相信她的能力,只是這套說辭額外耳熟。

車裏忽明忽暗,姜至的手機鈴聲響了起來,是冉夢給她打電話,”餵,小夢,我已經走了,有什麽事嗎?“

”有人接我,很安全的,你放心地玩吧。“

從姜至的回答依稀能猜出對面在說什麽,祝雲開嫌吵把車窗關上了,耳邊都是她說話的聲音。

“噢對了,你幫我訂兩張機票,這周末飛J國的……“

祝雲開猛地踩下剎車,姜至隨著慣性往前一沖,他們已經開出了城,前後都沒有車輛,但也把她嚇了一跳。

“我沒事,身份信息我明天發到你手機上,拜拜。“

姜至驚魂未定地捂了捂胸口,“怎麽了?”

“你還是要走?”

從她說出那句訂機票起,車內的溫度急劇下降,涼颼颼的,祝雲開渾身緊繃,握著方向盤的手用力到泛白。

“我得去見我的醫生,”兩旁是一望無際的農田,路燈的照射範圍有限,這會什麽都看不清,和天空連成一片,姜至強調,“我買了兩張票。”

“?”

“我們一起去。”

“一起?”祝雲開楞楞地道,顯然有點沒明白她的意思。

“是啊,你和我一起,周末你有工作嗎?”

“你都讓人買票了,才想起來要問這個?”祝雲開幽幽地看她,不明的情緒在心口蔓延,重新發動車子,“有,很多,整個周末都得待在公司。”

“哦,那你還有三天的時間把手上的工作交接出去。”

她倒是不客氣,又不是沒在公司裏待過,她沒聽說最近有大型活動必須總裁出席,這麽大體量的企業,離開幾天垮不了。

一個人去祝雲開不放心,也不一定會放她走,那就帶他一起去,總能找到解決的辦法。

路程還遠,姜至有些困了,她把座椅靠背調到合適的角度,閉上眼睡了過去。

她是在祝雲開懷裏醒來的,祝雲開看她睡得熟,手繞過她的背和膝蓋下方,剛把人抱起來,姜至就睜開了眼睛。

祝雲開也沒解釋,把她放了下來,“走吧。

姜至理了理裙擺,還好高跟鞋的跟不算很高,上腳舒適,她站了這麽久也沒覺得累。

一進家門,在客廳裏困到有些迷糊的祝願強打起精神,跌跌撞撞地朝他們跑過來,手裏拿著ipad。

姜至瞥見二樓的身影轉身離開,喻溫茂不會讓祝願遠離他的視線範圍,有姜至的地方,他都選擇避開。

眼不見心不煩。

“媽媽,這是你給願願寫的嗎?“

祝願穿著白色印花的睡衣,小肚肚格外明顯,他把平板的屏幕給她看,上面在循環播放《願》。

“你怎麽知道?“姜至把祝願抱了起來。

“爸爸告訴我的。“

姜至看向祝雲開,他沒說什麽,而是道:“你別抱他,他太重了。“

祝願委屈地癟嘴,一臉控訴,直往媽媽懷裏鉆,姜至不讚同地說:“你別老是當著他的面說這些。“

祝雲開是為了姜至好,祝願的肉是真的敦實,一般人抱久了都吃力,更別說瘦得沒二兩肉的姜至。

他註意到她腰背後的調節扣,以前穿S碼正好,現在大出了一圈。

姜至不會給自己找罪受,她抱起祝願就找了個椅子坐下,這樣省力些。

“你聽得懂嗎?“

祝願搖頭,他太小了,很多歌詞都不明白意思,但這不妨礙他喜歡,“好聽,願願想學。”

聽不懂沒關系,以後慢慢就懂了。

“願願想學我就教你,本來還要檢查你的琴練得怎麽樣,但是現在太晚了,今天就先睡覺好不好?”

姜至捏了捏他的小鼻子。

“好!”

不管她說什麽,祝願都遵照執行。

姜至和祝雲開一起送祝願回房間,他有些依依不舍的,但還是什麽都沒說,乖乖去睡了。

“到時候我們出國,願願怎麽辦?要帶他一起嗎?“姜至看著緊閉的房門忽然想到。

“這麽舍不得他?我沒答應說要去。“

“你不去?那我一個人去,或者我帶願願去,你放得下心?“

當然放不下,安全問題是一方面,要是姜至連同祝願一起不見了,祝雲開不敢想自己會怎樣。

“不帶。“他語氣稍沈,沒一會道。

“早點睡吧。“

姜至還想說什麽,祝雲開已經提步上樓了,連反駁的機會都沒給她。

*

祝雲開因為這臨時安排的“出差”,變得更加忙碌了起來。

他沒對姜至撒謊,周末有好幾場跨國會議要參加,這麽多年來他習慣把工作當成生活的一部分,這次行程的變更讓他意識到,也許自己該稍作改變。

將未來一周的工作壓縮到幾天內完成不是說著玩玩的,祝雲開偶爾熬得太晚,幹脆住在了公司。

姜至則留在家裏陪祝願,帶他練琴,教他看繪本。

出國這事姜至早給祝願打過預防針,臨了到要出發的時候,看著眼淚汪汪的祝願,還是於心不忍。

“好了,又不是不回來了,到時候給你帶禮物好不好?”

祝願才不想要禮物,他只想要媽媽。

祝雲開先上了車,他看了一眼表,對姜至說:“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之前他偶爾出差,也不見祝願這麽傷心。

聽見爸爸無情的催促,祝願轉身就埋進了喻溫茂的懷裏尋求安慰。

姜至看了眼喻管家,對方雖沒有正眼看她,但至少不抗拒和她同時出現了。

喻溫茂也是沒辦法,沒有轉圜的餘地,他只能強迫自己逐漸適應。

這樣磨蹭下去天黑也到不了機場,姜至坐進後座關上門,車剛離開別墅,姜至看到另一輛車的出現,林巡從車上下來,隔老遠都能感覺到他的怒意。

車一拐彎就看不見了,姜至問:“林醫生來找你的嗎?”

林巡當然是來找他的,更準確地說是來興師問罪,至於他為什麽消息這麽靈通,這就得問喻叔了。

可惜他來得晚了些。

“可能吧。”祝雲開精力不濟,閉上眼睛假寐,看起來不甚在意,姜至也就沒有再問。

中途幾次有電話打進來,祝雲開看也不看就掛斷,最後幹脆關了機。

等到了機場,祝雲開沒和她走普通通道,帶她換了個方向,走VIP通道。

“我不喜歡太吵。”

票是趙助理訂的,姜至拿到機票,發現她原本訂的商務艙變成了頭等艙。

“身份證。”祝雲開朝她攤開手掌。

“稍等。”姜至從隨身帶的包裏找到身份證遞了過去。

出發的時候耽誤了,好在走專用通道,踩點趕上了這班飛機,祝雲開拿起她的身份證端詳了好一會才還給她。飛機要飛行十幾個小時才到達目的地,祝雲開困得狠了,一上飛機就開始補眠。

外面的天已經黑了,從高空俯瞰城市布局呈環形放射狀,像一張延展開的蛛網,艙內的燈被關閉,漸漸地姜至的睡意也湧了上來。

飛機於當地時間下午抵達,姜至帶著一身酸痛到了酒店,要進門的時候她停住腳步,連帶瞌睡一並清醒,“就一間?“

祝雲開無語地看了她一眼,姜至進去才發現這是套房,有很多個房間,她想住哪間都可以。

和醫生約好第二天覆診,他們有半天的時間調整生物鐘,姜至沒踏出房門半步,吃喝全在房間內解決。

祝雲開就像個無情的工作機器,很快就投入到了工作中,姜至醒來幾次,聽到他在房間裏打電話。

離開前他將大部分事務移交給了趙秘書,剩下趙秘書沒法拍板決定的才會匯報給祝雲開,詢問他的處理意見。

姜至吃完飯,又回床上繼續睡覺,翌日祝雲開叫醒了她。

“八點了,再不起要遲到了。“

姜至底子虛,睡眠質量不好,經常越睡越困,她和醫生預約的時間是九點半,瞇著眼偏頭看去,天亮堂堂的。

“你要陪我一起去?“

洗漱完吃了早餐,姜至可算是精神了些,對祝雲開說道。

祝雲開挑眉,像是在說“不然呢“,如果不是為了陪她,他根本不會大老遠跑過來。

姜至想說的不是這個,她想到什麽,沒再阻止。

醫院距離酒店二十分鐘車程,這是一家環境很好的私人心理診所,門前是大片的草坪,天氣冷外邊沒什麽人,空曠而安靜。

她預約的心理醫生叫盛今安,是一名華裔,兩人在留學期間認識。

“你好,我是盛今安,你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看見和姜至一同而來的祝雲開,盛今安有些驚訝,片刻後熱情地伸出了手。

祝雲開不意外對方一口流利的中文,輕輕回握,“你好,祝雲開。“

“久仰大名。“盛今安感慨完,帶姜至進了辦公室,留祝雲開在外面等待。

“你新養的?“

姜至一進門,就看到了窗邊的綠意,辦公室是淺色調,光線充足,窗外是大片綠色,她見過的心理醫生辦公室大同小異,盛今安的也不例外。

“是啊,我可能真的不擅長養植物吧,希望這幾盆能活久一點。“

姜至輕輕笑了笑,盛今安靠在桌邊,捕捉到這點淺淡的笑意,也不急著開始,“你好像變了,感覺好些了嗎?“

“很難說。“

“他……就是你說的那個?可是你們不是不存在於同一空間嗎?”

在姜至和祝雲開坦白之前,世上唯一知道姜至秘密的人,只有盛今安,她們是多年好友,彼此信任。

“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姜至詳細地說了來龍去脈,盛今安的下巴都快脫臼了,第一時間關心的不是她的奇遇,心直口快道:“你沒受傷吧?恕我直言,你那個媽可真不是個人。”

在確定她毫發無傷後,盛今安才說:“”你們也太有緣分了,這樣都能遇見,像在拍電影,命中註定的人兜兜轉轉還是會走到一起。“

“對了,既然你碰見他了,那孩子……”

“他三歲了,祝雲開把他養得很好,等以後有機會帶你見一見。”

“那當然,”得知她一切都好盛今安就放心了,“你先坐會,我去準備下很快就來。“

……

“藥暫時不能停,別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你下次要是再敢不當回事,我回國把你抓回來。”

門被從內打開,盛今安和姜至從裏面走出來,得知她因為停藥導致抑郁發作,絮絮叨叨了好久。

“知道了,上次是特殊情況。”

“在我這,沒有特殊,”對待工作,特別是在和姜至有關的事情上,盛今安尤為上心,“你跟著她去把檢查做完,我在這等你回來。”

“你沒約別的病人嗎?”

“沒有,上午就你一個,快去吧。”

說完用英文對護士重覆了一遍,拍拍姜至的肩膀讓她盡快去。

等姜至一走,盛今安斂了表情,想起在場的另一個人,對祝雲開道:“下去走走?”

看得出,她有話要說。

祝雲開並不蠢,“你是故意把她支開的。”

“是啊,我給她多安排了幾個檢查,至少要一個半小時才能做完。”

“病人的隱私,作為醫生不是應該嚴格保密嗎?“

“你怎麽知道沒有經過她的同意?“

盛今安反問道,被質疑了她也不生氣,出於避嫌的考慮,她沒邀請祝雲開進她的辦公室,是帶他來到樓下的後花園。

“我知道你,你們有過一段婚姻,還有一個孩子,姜至以另一個身份,在你身邊待了七年。”

對於貿然出現的知情者,祝雲開表現得很謹慎,即便能判斷出來對方沒有惡意,轉念一想姜至相信的人,他也該學著相信。

“不是有過。”

他和姜至的婚姻,只有開始,沒有結束。

“你還挺深情的。”盛今安如此評價,甚至有點戀愛腦,她說了這麽多,他只在乎這一句。

“但是你再好,我也不想再看見她受苦,除了她自己,沒有什麽值得她付出生命的代價,就算是你,或者你們的孩子,都不行。”

“什麽意思?“

祝雲開眉頭緊鎖,盛今安不驚訝他對此一無所知,姜至要是肯說才是奇了怪了。

她大口地呼吸,空氣中有草木的潮濕味道,都五月了溫度還是個位數,上周才下過一場雪,將繁盛的櫻花打得七零八落,盛今安不緊不慢道:“三年前,就是在這樣一個陰天,她從國內飛來找我,在辦公室門口見到她的時候,我都快認不出她了。”

“我明明記得前一年她離開的時候都快好了,但是當我再次看見她,她整個人狀態特別差,手上有割腕的痕跡,不光是精神上的崩潰,身體也虛弱到了極點,一度要靠營養液維持身體的代謝。”

“姜至是一個很強大的人,其實很早她就有抑郁傾向,但她控制得很好,我實在不知道什麽事能把她變成這樣,直到她跟我說了你們的故事。”

起初,盛今安持保留態度,更何況姜至當時的精神狀態太不穩定了,站在朋友的角度她很願意相信她,但作為一名專業的心理醫生,她傾向於這是她產生的臆想。

當她看到姜至身上突兀的剖腹產疤痕時,她又不得不信,姜至每三個月需要來診所覆查,這期間完全沒有懷孕的跡象,怎麽想都無法解釋。

“我沒法不信,況且她需要我的幫助。“

“你對她的原生家庭,應該或多或少有點了解吧?“盛今安的語氣帶有一絲悵惘,”早逝的父親,賭鬼一樣的母親,無辜慘死的舒媽媽。“

“其實她從來沒有走出來過,活在愧疚裏,將一部分的自己永遠地留在了十二歲那年,認為是自己害死了對她好的人,所以她才會找上我。“

盛今安和姜至相識於一次校園活動,那會她是外校醫學院心理系的學生,陪朋友參加派對,聽見姜至彈琴,一下就喜歡上了,主動提出要跟她做朋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