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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催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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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催眠

天色徹底暗下來, 杜家燈火通明,但是三樓杜宜安臥室裏的光只留了一盞幽幽夜燈。

杜庭政坐在門邊準備好的椅子上, 室內除了他,只有心理醫生和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的杜宜安。

心理醫生過來打招呼:“已經開始了。”

杜庭政頷首,什麽都沒說,示意她繼續。

心理醫生回到原位,看著杜宜安,壓著聲音繼續說:“籃球架, 木書桌,靠窗的床……”

“咚咚咚——”

深睡中的杜宜安好像聽到了籃球拍在木地板上的聲音。

他皺起眉,喘氣很費力。

杜家的一切都像是被降了調了黑白電影。

他費力的爬上樓梯,回到自己的房間裏。

房間很大,有一個籃球框, 底下還畫了三分線。

心理醫生的聲音跟老管家很像,沒起伏, 也幾乎沒有情緒:“今天你也打球了,你人小, 因此覺得籃球架很高大。有人推門進來, 你看了她一眼。”

杜宜安張了張嘴,沒發出任何聲音。

“她挽著頭發,頭發是烏黑的, 她對你說話。”心理醫生道, “她體態優美,像一只白天鵝, 聲音平時有點強勢, 你害怕。”

“現在,她的情緒有點不對勁。”

“你觀察著她。”

杜宜安掙紮了一下, 想睜開眼,心理醫生模仿籃球砸在地上的節奏音。

片刻後,他穩定了一些。

心理醫生把聲音壓地很低:“她好像很傷心,也有一點瘋狂……你害怕她。”

“別……”杜宜安艱難道。

心理醫生緩緩道:“她對你說……”

“她對我說……”

“她說……”心理醫生不疾不徐地引導著,語調平穩的像是畫外音,“你出去玩,還說……”

“她說……”

杜宜安閉著眼,眼角越來越濕,逐漸流下眼淚。

心理醫生觀察著他,緩了緩,繼續道:“她哭了。”

“不停地流眼淚。”

“她看著你,眼睛裏有你的身影。她好像看著你,也好像看著另外一個人。”

杜宜安胸膛起伏著,眉間緊鎖,似乎很不安。

心理醫生:“你似乎聞到了火燒焦東西的味道。”

“你太小了,你不懂。但是你記得住她說的話。”

杜宜安喘息著,額角出了汗,嘴唇蒼白。

“她說……”杜宜安聲音很低,像是啜泣,“對不起……”

心理醫生屏氣聽著。

緊閉的門窗連外面的微風都阻擋住了,室內靜得只剩下杜宜安的急促的呼吸聲。

心理醫生接著他的話,模仿他的語氣:“對不起……”

“對不起,”杜宜安一邊流著眼淚,一邊說:“對不起……讓你沒有,媽媽了……”

——這是一個巨大的陰謀。

杜庭政曾經嘗試過覆刻那場大火,在搜遍杜宜安全身和住所卻一無所獲之後。

在一個無人的午後,他點燃了那條送給母親的圍巾。

朱潤衣那天過來給他送東西,沖進了煙霧彌漫的臥室。

兩分鐘後,不見她出來的金石進去找人,迎頭便被煙熏火燎的場景嚇到了,一頭沖了進去。

第二場火燒傷了朱潤衣的額頭,金石的手臂,還有杜庭政的脖子。

夜深的不知幾點了。

杜宜安已經醒來,單薄虛弱地站在旁邊,眼角掛著幹涸的淚痕。

被催眠後發生的一切他都不知道,甚至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哭。

“是不是我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他望著管家,惶恐道,“為什麽我不記得了。”

管家守在一旁,臉上沒有笑意,但也不算嚴厲:“您好好休息,明天還要上課的。”

“我為什麽會哭?”杜宜安看著他,又環視四周,想要一個答案。

管家不回答他的問題,他便用認錯的語氣繼續問:“到底發生什麽事了,我……”

管家微微笑了一下:“大爺解了禁,從明天開始,您下了課可以出去玩,如果您想去的話。”

杜宜安扶著椅子站起身,長時間的深度睡眠使他肌肉徹底放松,緩了緩才邁開步。

管家站著沒動,提醒道:“大爺說,明天開始解禁。”

杜宜安腳下一停,繼續朝門邊走去。

“您最好不要現在去。”管家在他身後道。

杜宜安再次停住身形。

“他在忙嗎?”他半晌問。

“在談事情。”管家回答。

“什麽事情,”杜宜安問,“工作,還是……關於我的事情。”

管家搖了搖頭。

杜宜安深吸一口氣。

窗外夜色朦朧,樹影婆娑。他的臥室在三樓最西邊,向陽,西側也開了窗,往外能望到很好的風景。

他望了外面灰暗的夜色片刻。

管家依舊垂著視線。

“您要聽話呀。”他勸道。

杜宜安頭腦涼了涼。

“您剛來到杜家的時候三歲。”

管家緩緩道:“三歲,衣服都穿不明白,飯也不會自己吃。現在您成年了,長得高,身體好,十指不沾陽春水。”

杜宜安心裏也跟著涼一下,以為他看穿了什麽。

管家眼也不擡繼續道:“您會彈琴,會下棋,會幾個國家的語言……人不可能憑空長成這樣的。”

杜宜安滾動幹涸的喉嚨:“……我知道,謝謝大哥。”

管家輕輕擺頭。

“……您是看著我長大的,郭叔。”杜宜安說得艱難,“我做錯了嗎?”

管家沈默不語。

“即便你那樣說。這些年,我仍舊覺得我過得艱難。”杜宜安閉了閉眼,重覆道,“很艱難。”

管家說:“不要做錯事。”

杜宜安睜開眼,在臥室的燈光下發呆。

他的房間裏有四排書架,窗下有榻榻米,陽臺有秋千,門邊做了一面玩偶墻。

——是他小時候有段時間迷戀抓娃娃,每天放學都要去特定的游樂場裏一個一個抓出來的。

大部分時間都是管家陪他一起。後來上學後,同桌也和他一起去抓過,杜庭政可能也陪他去過一兩次,記不清了。

一樓會客廳。

杜薪粵坐在沙發上,偶爾搓一下手,面前放著的茶一口沒動,已經涼透了。

杜薪粵前兩次來是因為杜鴻臣和朱家的婚事,這是短時間內來的第三次,被金石‘請’來的。

“我真的不知道更多了。”杜薪粵臉色蒼白,叫了一聲他的名字,“二叔心臟不好,咱們能不能有話好好說?”

杜庭政坐在主位上,背後是前幾年在拍賣會上高價拍得的蘇繡屏風。

他緩緩摩擦著扳指側面,眉間都是陰霾。

在場的人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麽,只能明確的感受到他那低垂的眼角似乎已經到了暴怒的邊緣。

杜薪粵松開手,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積極剖白:“我沒有大嫂的遺書,事發以後我才趕到醫院,我怎麽可能有?”

杜庭政擡起眼皮,鋒利的眼梢壓著一半瞳孔,眼窩立體,陰影深陷,薄唇無情。

“二叔,”他說,“跟別人合起夥來耍我呢。”

“絕對不會,”杜薪粵極力辯解,“我們都姓杜,是一家人!家裏人丁單薄,我一直以為大哥為了讓你留下宜安,才講出來的謊言。”

“我給二叔機會。”杜庭政盯著他,“可是你不要,非要來試探我的底線。”

杜薪粵呼吸起伏的明顯起來。

杜庭政:“出事那天,你派人去接的杜宜安。”

杜薪粵猝然起身:“我……”

“廣州那塊的生意鴻臣已經全權接手。”杜庭政打斷他,“二叔覺得他翅膀硬了,能飛了。”

那斜過來的視線冰冷無情,杜薪粵渾身汗毛直立,頃刻間冷汗便出來了。

“這不關小輩們的事,”杜薪粵扶著沙發,“我知道,宜安來咱們家,你心裏不願意。”

“你不是認血緣親戚的人。”他繼續說,姿態很低,“但是偶爾也會心軟,對你兩個弟弟,尤其是鴻臣,小時候他就是你的跟班,你們天天一起玩,你還記不記得?”

杜庭政盯著他。

杜薪粵在他視線裏慢慢坐下,溫聲道:“如果你真的那麽冷血無情,早就幹脆把我們踢出杜家,也不必給你兩個兄弟排個一二三了。”

杜庭政沈默不語,渾身上下沒有任何反應。

寬敞的會客廳燈火通明,他在懸燈之下,像一座冷硬的冰山。

“你肯按歲數,把宜安排在鴻臣後頭,二叔領你的人情。”

杜薪粵說:“但是你就沒有其他一點想法嗎?表面上你是公正無私,按照長幼排序,其實就是告訴大家,宜安不是你親弟弟,你不想認,最多拿他當個堂兄弟看待,算是仁至義盡了。”

“這件事歸根結底,錯在杜宜安身上。”

“他不該出生。”

“他不在,大嫂也不會死,他才是罪魁禍首。”

杜庭政渾然不動,一點一點審視著他。

“根本沒有遺書,都是幌子。”杜薪粵嘴唇幹涸,眼睛泛紅,緊緊抓住沙發一側的扶手,“你把他養這麽大,竹籃打水一場空。”

杜庭政閉了閉眼。

就是這時,門邊一響,緊接著,蔣屹從屏風後轉進來。

“……?”

蔣屹看到有外人在,停住腳步,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先離開。

杜庭政睜開眼,緊緊摁著扳指的手豁然一松。

他動了動手指,朝門邊輕輕招了一下。

蔣屹戒備地掃了四周一圈,視線在杜薪粵身上短暫的停留,隨後拒絕了他的邀請,轉身出去了。

剛剛一觸即發的氛圍不覆存在。

杜薪粵端起茶水來喝了一口。

“我找過。”杜薪粵端著茶盞,語速恢覆了常態,“在從杜家到游樂場的這段路上,找過很多次,擔心遺落了。”

杜庭政沒找過這段路。

“一無所獲。”杜薪粵說,“根本就沒有。如果有,也早已被大火燒毀了。”

杜庭政也喝茶,嘗了一口溫度不對,又擱下了:“二叔為什麽找?”

“當然是為了你。”杜薪粵說。

“不對。”杜庭政揚了揚嘴角,眼睛裏卻陰沈沈的。

“為了拿捏我。”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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