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紅嘴唇和花褲子

關燈
他上幼兒園的時候,春秋有三套衣服,夏天有兩套衣服,冬天只有一件棉襖。

我們都覺得他不愛幹凈,是個臟孩子,不然為什麽總不換衣服,不換鞋子。

他不跟著我們一起用餐,我們該吃飯了,他在旁邊拿出來倆饅頭啃,幼兒園的肉卷和紅燒魚做的很好吃,他從來不嘗。

那個人來這只是上課,老師不太喜歡他,他也很孤僻,第一天來幼兒園,班裏哭聲一片,很難找到不需要老師哄的,他只是縮在那癟著嘴轉眼淚花,是不讓別人哄的那個。

而分配座位的時候,我被安排坐在他旁邊。我看到別的小朋友一臉壞笑的看著我,大聲的問:“於陽,你旁邊有沒有難聞的氣味啊?哈哈哈哈……”

“什麽難聞的氣味啊來說說,不說出來一會他身上的味就跑你身上去了!”

班裏一陣哄笑。

我惡狠狠的瞪了我旁邊那個“啞巴”一眼,搞不懂老師為什麽讓我坐在他旁邊。我看見他看著我,那雙細長的眼睛,眼尾明明是下垂的走勢,卻在最後一個尾尖又挑了起來,所以很正常的表情在他這都會感覺他在挑釁你。

其實我只聞到肥皂的味道,混著點外邊太陽的清香。卻也捂著鼻子往旁邊躲了躲,一動就擠到了旁邊的女生。旁邊女生穿著白紗裙,打扮的跟個小公主一樣,看見我這種反應,以為他身上真的有不好的味道,嚇得也往外圍擠,然後這一圈人都跟躲瘟疫一樣躲著他。

老師進門之後看見我們沒人說話卻這種反應,再看了看我們躲著的源頭,一笑置之。

“小朋友,把手背過去,我們要上課咯。”

久而久之,班裏就傳開了關於他的事。

她的母親肺癌晚期,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也許只是同學為了整他開了過分的玩笑。他不溫不火的態度讓班裏的同學對他不停刁難,甚至在欺負他的時候理直氣壯的喊著。

“沒事反正他家沒人管他!”

我站在欺負他的那一隊裏,手中拿著和別人一樣的樹枝,我揮不起胳膊。周圍的“朋友”看向我,問我為什麽不打他。

看著那雙憤怒又倔強的眼,一個同齡人裏從沒見過的不甘與恨意在他眸子裏清晰地出現了,長期營養跟不上導致他的身材都比我們要瘦小一些,裸露的小腿上有一條一條被柳枝鞭打出的痕跡。

“再不打我們就不跟你玩了。”

他的眼睛轉向我,情緒像刀子一樣戳著我的心,我被嚇得後退幾步,謊稱口渴,扔下柳枝跑了。

我能聽到其他人的哄笑。

午睡是可以自己去廁所的,但是不能在外邊逗留,中午沒幾個人真的睡著。我就是躺一中午也睡不著的那個,看著周圍的人想去廁所來回走動就更睡不著了。

“站住。”

突然一片安靜,小聲嘟囔的也沒有了。我在上鋪看了看地上,發現他站在門口想去廁所。可是老師就坐在一邊,叫住了他。

“幹什麽去?”

“上廁所。”

老師扭過頭來,吃了死孩子一樣的紅嘴唇一張一合,吐出幾句人說的話。

“脫了在這尿,我看你是不是真想上廁所。”

他楞在那,所有同學的眼睛都看向他,看著他的手在褲子邊上攥一下又放開,攥了一下又放開…反反覆覆不知道多少次,到底還是脫了。可是這麽多雙眼睛看著,是個人都會難為情,就算是小時候什麽都不懂的年紀,他看到女生盯著他某些不可描述的部位十分好奇,難堪的蹲了下去。

“你又不是女孩,站起來。”

紅嘴唇又發話了。

他背對著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知道他蹲在那沒有站起來,地上一滴兩滴的出現他的眼淚。

“讓你站起來呢聽不懂嗎?我看你根本就不想去廁所,趁著中午睡覺想跑出去野吧!”紅嘴唇一把拽過去還光著屁股蹲在那的他,因為是向斜前方拉的他的胳膊,所以他毫無防備的整個人撞在了桌子旁。

我聽到班裏輕輕的笑聲。

而他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從那以後,小朋友對他的欺負變本加厲,他躺在地上被拳打腳踢已經是家常便飯了。我不想參與,但也不想失去“朋友”,所以下課就總在教室裏玩,或者去搶滑梯,蕩秋千,別的男孩子在外邊做游戲,而我這個男孩子在教室裏用畫畫消磨時間。

他還是坐在我旁邊,我看到他書包裏一張露出邊角的白紙,好奇之餘拿出來看了一眼。

我們還在畫小鴨子,畫大蘋果,畫小房子大太陽,草地都是刺猬的親戚,顏色都塗不勻的時候。

而這張紙上,卻畫了一個正方體,雖然只有黑和白兩種顏色,卻仿佛從紙裏跑了出來一樣。我摸了摸那張畫,看見手指上粘著的黑鉛,確認那真不是打印出來的。

感覺是個好東西啊。

我給他塞回書包裏,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過,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他哪來的這種東西?這不會是他畫的吧!

我站起來看向窗外,他正撣身上的土,一擡頭,和我的眼對上了。我慌慌張張的看著別處,然後回到我的座位上坐著,從此我心裏有了想問他的話。

紅嘴唇有事出去一下,然後讓班長在班裏維持紀律,說:“只要有亂跑的說話的,就給我揪出來。”班長保證會好好盯著我們。

坐在凳子上,每個人都大氣不敢出一口,班長挺著個胸脯,在教室裏大搖大擺的晃悠著,說如果誰不聽話就把誰供出來。直到紅嘴唇回來,教室裏始終很安靜。

“有人說話嗎?”

“有。”

“誰啊?”

班長扭過頭看著我們這邊,指著我旁邊那個座位說:“他說話了。”

紅嘴唇走過來,邊走邊問班長:“還有呢?他自己一個人在那自言自語?”

班長為了圓謊,順著紅嘴唇的話就接了下去,“他也說了。”

他指著我。

我什麽時候說話了?

蒼天有眼我什麽時候說話了?

紅嘴唇走過來,看著我倆,一把把我倆揪起來,我現在才知道她拽人用多大的力氣,我感覺胳膊都差點脫臼,他更是一個不穩,後仰著摔了過去。

“起來!”紅嘴唇把他拽起來,那個手還粗魯的拉著我,我倆被帶到教室正中間,我看見她掏出隨身攜帶的水果刀。惡狠狠的問我倆:“是不是說話了?”

我大腦一片空白,嚇得已經快不會說話了,楞了一會才知道搖頭。他在旁邊一句話也不說,老師拽著我的耳朵,把水果刀架上去,繼續問。

“承不承認?不承認就把你耳朵割下來!”

我嚇得大哭,心裏恨透了班長。那張近在咫尺的艷紅的嘴巴成了我童年每晚的噩夢,我哭著喊著說我真的沒有說話,紅嘴唇卻更用力的拽了我的耳朵,疼得我以為耳朵已經被割下來了,她在我耳邊嚷著,我能聞到她嘴裏呼出的難聞氣味。

“承認就割你一個耳朵,不承認就兩個都割下來!”

我已經只知道哭了,我知道耳朵被割下去是不會再長出來的,我不表態,又不敢掙紮,就聽見他在我旁邊大聲的喊了一句。

“就是我在自言自語,跟他沒關系!”

我從那件事就被徹底孤立了,大家都以為我和他之間真的有什麽,我的桌子旁邊小朋友離得都比較遠,雖然割耳事件誰都沒少了耳朵,我也不想再上幼兒園了。母親每天早上送我來的時候我都又哭又鬧,死活不進去,父親找學校討論過到底怎麽回事,但都被老師用“孩子在學校和小朋友鬧別扭才不想來”搪塞過去了。

真是討厭的一群人。

那時候如此難熬的時光,現在看來也過的非同一般的快,我期待著新的學校,新的班級,真正的朋友,我發誓這輩子不和班長搞好關系,在我眼裏紅嘴唇的女人都是壞人。

我幼兒園畢業了。

當我坐在小學的教室裏的時候,當我終於覺得可以徹底重新開始的時候,我卻看到座位表上那個我無比熟悉的名字——齊颯。

對照著座位表的位置望了過去。

我聽見兩個女生在討論。

“你看那邊那個靠墻的男生怎麽穿了條粉色的喇叭褲?”

“你看那個破破爛爛的樣,穿的別人的舊衣服吧。”

“我覺得是女裝。”

“哈哈哈哈他怎麽穿女裝啊…”

果然是他!果然又是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