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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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新銳藝術家賀奕然第一次在國內舉辦他的個人畫展,慕名前來參觀的人將德康美術館前的大馬路圍得水洩不通。

賀奕然向幾位故友發出了邀請,不過最後只有段潮出現在了他的畫展上。

段潮今日穿著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裝,襯得他人模狗樣。就是一擡手露出的一塊大金表,還是暴露了他的個人品位。

和他比起來,賀奕然今日的穿著就隨意多了。一件半高領的白色毛衣,一條寬松的白色西褲,整個人看起來輕松自在。

“段哥,謝謝你今日能過來。”賀奕然笑著道。

“哈哈哈,我來接受一下藝術的熏陶,”段潮尷尬地笑了笑,解釋道,“喬宣他們幾個也挺想來的,不過今天實在是抽不開身。他們托我來祝你畫展舉辦成功,後面有時間一定來。”

賀奕然笑了笑,並沒把這件事情記到心裏。畢竟也有十年沒見了,他們不出席,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段潮松了口氣,在心裏頭痛罵那群兔崽子。昨晚一個個都答應得好好的,結果全都放了鴿子。看他回去怎麽收拾他們。

就在這時候,一個身材高挑的年輕男子突然出現在了他們的視線裏。

謝雲景朝他倆招了招手,快步走了過來。

“段哥!”謝雲景笑嘻嘻地喊道,一扭頭又對著賀奕然喊了聲,“賀哥,你好!”

賀奕然:“這位是?”

段潮:“這是謝家的小子謝雲景,你出國之前,他還在念中學呢。”

他一邊說,一邊重重地拍了拍謝雲景的肩膀。

謝雲景疼得臉一抽,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朝賀奕然伸出了手,“賀哥,初次見面,以後多多關照啊。”

賀奕然同他握了握手,說:“很高興能見到你,希望我的畫展不會令你失望。”

“怎麽會?喬宣哥都和我說了,你是鼎鼎有名的大藝術家,我還怕看不懂你的畫呢。”

段潮心裏頭暗自捏了把汗,這謝雲景真是嘴巴沒有把門。喬宣今天要是來了,這句話便是誇獎;可是他並沒有出席,這話聽起來很難不令人多想。

賀奕然說:“我的畫並沒有什麽覆雜的內涵,你看到的第一眼是什麽感覺,那便就是什麽了。這樣吧,我帶你四處看看好了,你要是有什麽不懂的,直說好了。”

謝雲景高興地應了聲:“好!”

就在他準備往前走的時候,段潮一把拉住了他,壓低了聲音問道:“你的邀請函是誰給你的?”

“喬宣哥。”謝雲景毫不猶豫地賣了隊友。

“他為什麽要給你?他怎麽自己不來?”

謝雲景憨憨一笑,故意裝傻充楞。

段潮翻了個白眼,松開了他,罵了句:“走走走,別在我面前礙眼了。”

“那我走了啊。”謝雲景話還沒說完,一溜煙走開了。

段潮一個人站在原地,看著賀奕然和謝雲景二人相伴而行,突然腦海裏閃過一個不妙的念頭。

謝雲景這小子今日來,估計就是為了打聽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往事,可不能讓他和賀奕然單獨走在一起。

段潮無奈地嘆了口氣,快步跟上了他們。

美術館被幾道白墻分割成了幾個區域,每一個區域都是不同的色彩,或明亮耀眼,或灰暗低沈,伴隨著悠揚的古典樂漫步其中,心情也隨之起起落落。

謝雲景停在了一幅油畫前面,問道:“誒?怎麽這幅油畫是寫實的?”

賀奕然說:“這是我早期的作品,其實這時候我已經在向抽象派轉變了。你看這一塊,是不是很明顯?”

謝雲景點了點頭,“噢噢,原來是這樣。賀哥,你畫得真好看。”

“謝謝,不過這幅畫不論是從空間還是色彩上,都有很大的問題。準確來說,這幅畫應該是整個畫展中,最不成熟的一幅畫作了。”

“那你為什麽還把它放在這裏?”

“因為這是我早期最珍視的一幅作品,”賀奕然看著面前的這幅油畫,目光出神,“雖然技巧不成熟,但我對它有很深的情感。很多人都對我說過,這幅畫是我所有作品中,情感最濃烈、最明亮的一幅畫。你覺得呢?”

謝雲景又轉過頭盯著這幅畫欣賞了半天,半晌後,他呆呆地問道:“我怎麽覺得這畫裏的場景很眼熟呢?”

段潮第一眼便認出了這幅畫是席宅的後院,不過那裏經過幾次改造後,如今已是大變了模樣。

他不說,賀奕然不說,只有謝雲景還傻乎乎地盯著這幅畫看得出神。

“我一定在哪兒見過,是哪裏呢?”

謝雲景抿著嘴沈思,段潮在背後推了他一把,催促道:“別想了,你這腦容量,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來。”

謝雲景哼了聲,不高興地嘟嘟囔囔了幾句。

謝雲景和段潮二人在賀奕然的指引下,看完了他全部的作品。

段潮不得不驚嘆於賀奕然在藝術上的天賦與造詣,即使他作為一個門外漢,也被今日所見的畫作深深地震撼了。

尤其是一幅名為“夢魘”的油畫,一眼望去,仿佛真在夢中一般,痛苦壓抑卻無法醒來。

怪不得外界都盛讚他是天才畫家,今日一見,果真如此。

與段潮參加畫展的目的不同,謝雲景的註意力並沒有放在欣賞這些絕妙的畫作上,而是時不時地想著旁敲側擊,探聽往事。

謝雲景的直覺告訴他,那幅早期的油畫背後,一定藏著一個有趣的故事。

可是沒等他問出口,就被段潮給堵住了嘴。

段潮警告道:“你要是不想讓你爸知道你開跑車的事情,就少說話。”

謝雲景又是哼哼,眉毛都快飛到天上去了。

賀奕然低下頭看了眼手表,說:“頂樓有一個露天吧臺,你們可以去那裏休息一會兒。我待會兒有一個采訪,如果二位晚上有空的話,我請你們吃飯。”

段潮本來已經在找借口離開了,沒想到謝雲景先他一步答應了下來,他也只好尷尬地笑笑。

兩個人來到頂樓,吧臺已經被人團團圍住。

段潮拿了杯酒就走到了欄桿邊上,吹著涼風透透氣。

德康美術館夾在兩棟摩天大樓中間,從外面看起來有些促狹。不過站在頂樓向外望去,視野卻很開闊。遠處是漂亮的人工湖。傍晚夕陽西下,湖面波光粼粼泛著橙光。

在這樣一個寸土寸金的絕佳地段建造一家美術館,想必這家美術館背後的主人一定很有來頭了。段潮突然有了會一會這個人的念頭。

謝雲景屁顛屁顛地跟了上來,八卦地問道:“段哥,你就和我說說唄,這位賀奕然到底是什麽來頭啊?”

“你小子連他是什麽來頭都不知道,就想著瞎打聽,你這個性子遲早要惹出麻煩。”

“我怎麽不知道他的來頭,他不就是席哥的初戀嘛。那他倆是羅密歐與朱麗葉,還是梁山伯與祝英臺啊?”

段潮翻了個白眼,“你少八卦了,不該你知道的事情,少打聽。我也勸你斷了這份心思,沒人會告訴你他倆的事情。”

謝雲景心想:我還就不信了,你們不說我就不能自己了解到。

他眼珠子轉了轉,幽幽地來了句:“也不知道席哥會不會再續前緣。就是可憐了江燃,還被蒙在鼓裏——”

段潮正要教訓他,誰料謝雲景這小子突然跳了起來,震驚地道:“江燃怎麽和賀奕然這麽像?段哥,你說席哥該不會是?”

“你胡說什麽呢?!”

“我怎麽胡說了,他倆的眼睛幾乎一模一樣,段哥你不信我給你翻照片。”

段潮一把奪過了他的手機,喝道:“好了,這件事情就到此為止。你以後要是再見到江燃,不許在他面前胡說。”

謝雲景盯著段潮的眼睛看了許久,半晌才反應過來,眼裏的光也淡了下來。

“原來,原來你們一直都知道,只有江燃他不知道,”謝雲景質問道,“可是席哥他怎麽能這麽做?這不是害人嗎?”

段潮無話可說,他也的確找不到一句可以提席明淵辯解的話。從一開始,他就反對席明淵“睹人思人”,卻也縱容著他步入了深淵。

謝雲景嘆了口氣:“段哥,我還以為你把江燃當朋友,沒想到......哎。”

段潮看著腳底下的車水馬龍,平靜地說:“是朋友,不過朋友也有先後與輕重。”

先後?輕重?

謝雲景搖了搖頭,“但事情只有對錯之分。”

兩個人喝了一會兒酒,彼此都沒了再留在這裏的念頭。

就在他倆走下樓準備和賀奕然道別的時候,謝雲景突然指著門口,說道:“段哥,我眼睛好像花了,那不是席哥嗎?”

段潮心想,你小子放什麽狗屁呢,不過還是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過去。

???

席明淵他來畫展了???

段潮不信邪,又定睛看了兩眼,確信從外面走進來的人是席明淵本人無疑。

可是他今日為什麽會來?前幾日他還在電話裏推辭公司的事務繁忙,無暇出席。

段潮轉念一想,很快便懂了。他這人嘴硬得很,估計是不好在電話裏親口承認,自己對賀奕然還餘情未了吧。

段潮哼了幾聲,看戲似的看著角落。他倒是好奇,待會兒舊情人見面,會是怎樣一個感天動地的場面。

他決定找一個地方坐一會兒,優哉游哉地見證這個場面。日後再被席明淵奚落的時候,也好拿今天這件事情反擊。

就在他準備提醒謝雲景,待會兒看到的事情可不許說出去,一扭頭,卻沒看見人。

謝雲景這小子,竟然已經跑得沒影了。

*

席明淵最近住在公司,有一個多禮拜沒回家了。江燃盼星星盼月亮似的想他,每晚睡前一個視頻通話,勉強以解相思。

都說愛意需要通過肢體接觸來傳遞,江燃如今是懂了看得著但吃不到的難受滋味。

昨天秘書小吳微信上告訴他,今晚席明淵會回來。所以江燃特地起了一個大早,去超市買了食材和鮮花蠟燭,決定在家裏做一頓燭光晚餐。

他們會在鮮花蠟燭的簇擁下共進晚餐,在古典樂的背景聲中相擁,在黑夜裏接吻......

一想到這兒,江燃就激動地在沙發上打了個滾兒。

他迅速地把房間都收拾了一遍,然後一頭紮進廚房準備今晚的大餐。

前菜是開胃的番茄濃湯,主食是香煎牛排與煙熏三文魚搭配一些蔬菜沙拉,至於餐後甜點他打算做一份黑森林巧克力蛋糕。

明天就是他的生日了,也不知道老狐貍會準備一份怎樣的生日禮物。

江燃從下午三點一直忙活到了晚上六點多,終於做好了一桌子的大餐。

他給席明淵發去了一個萌萌噠的表情包,然後把早上購買的鮮花蠟燭擺在了餐桌上。

做完了這些,他又看了眼手機,還是沒有回覆。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江燃在刷了幾個短視頻以後,等得愈發焦急。手指好幾次停留在視頻通話上方,還是沒打出這一通電話。

最後,他把桌上的大餐放回了蒸箱裏,跑去沙發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蜷著。

燭光晚餐已經準備好了,可是赴宴的人卻遲遲不到。

我這個驚喜是不是準備得太不是時候了?

明知道老狐貍最近很忙,公司裏的事情脫不開身,我竟然還期待著和他來一場浪漫的燭光晚餐。

罷了罷了,只要能見到他,多等一會兒又有什麽呢?

江燃便躺在沙發上,從七點一直等到了九點多。

月亮懸於半空中,如水的月色透過玻璃照進了室內,一襲月光灑落,照在江燃的側臉上,將他眼中的光映襯得更加清冷。

就在江燃迷迷糊糊發呆的時候,突然他的手機響了起來。

是老狐貍!

江燃想也沒想便按下了接聽鍵,沒想到電話那頭竟然傳來一陣粗重的喘氣聲。

“江燃,你現在在哪兒?”

“謝雲景?”江燃失望地嘆了口氣,“你現在是在運動嗎?”

“你知道席哥現在在哪兒嗎?”

“你要是有急事,直接去公司找他吧,他現在應該還在公司。”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大喘氣,謝雲景上氣不接下氣地道:“他不在公司,現在剛從一家美術館裏出來。”

“美術館?”江燃皺了皺眉頭,反問道,“你怎麽知道他在美術館?”

“不和你說了,你現在快過來,我把定位發給你。”

“餵餵餵?”江燃對著電話裏嘟嘟嘟的忙音,有些摸不著頭腦,謝雲景這搞得是哪一出?

等等?美術館。

江燃的腦海裏突然浮現出一個禮拜前看到的那封沒頭沒尾的郵件,直覺告訴他,今晚必須出去一趟。

他匆匆站起身,隨手拿了一件風衣披在身上,大步朝門口走去。

謝雲景發來的定位距離禦湖灣並不遠,江燃打車只用了十多分鐘的時間便到了。

他一下出租車,謝雲景不知道從哪裏跳了出來,一把拉住他的手,把他拽進了一家清吧。

“謝雲景,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為什麽要叫我出來?”江燃心裏頭有一連串的問題,一路上都沒想通。

謝雲景心想:如果不是你自己心中也有疑惑,我怎麽可能這麽輕松地把你叫出來。

他看破沒戳破,而是把一個望遠鏡放到了桌上,然後指了指對面餐廳的二樓,說:“你自己看看吧。”

江燃看著桌上的黑色望遠鏡,真相仿佛距離他僅有幾步之遙了。

他在謝雲景的註視下,猶豫著拿起了望遠鏡,看向了他所指的方向。

狹小的視野裏出現了一張熟悉的側臉。

江燃屏氣凝神,忐忑不安地窺探著秘密的角落。心臟在胸腔裏劇烈地上下跳動,額頭上的汗水滑落至鼻尖。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安靜了下來,他的世界裏突然只剩下了席明淵一人而已。

席明淵正在和一個陌生男子一同共進晚餐。

江燃松了口氣,放下了望遠鏡,聳了聳肩道:“你叫我出來就是看這個?陪客戶吃飯而已,真不知道你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

“他可不是客戶,他是——”謝雲景話到了嘴邊,突然嘆了口氣,又咽了回去。

“他是誰?”

謝雲景沒有直說,擡起眼睛看了江燃一眼,又飛快地垂下了眼睛,低聲道:“你再仔細看看那個人,你就沒發現什麽古怪的地方嗎?”

江燃皺了皺眉頭,雖然不滿他欲言又止,可還是重新拿起望遠鏡看了過去。

白色的毛衣,看起來質地柔軟,穿起來一定很舒服。

小麥色的皮膚很健康。

正常的下巴,正常的嘴巴,正常的鼻子,正常的眼睛。

一頭烏黑的中短發。

這個人看起來和常人無異,就是他這張臉很不一般,遠勝過圈內的一眾男星。再加上他渾然天成的獨特氣質,江燃覺得,這個人如果出道了,躋身一線絕不是問題。

江燃的視線在這個陌生人身上上上下下掃視了兩遍,並沒發現什麽古怪的地方。

就在他準備放下望遠鏡,質問謝雲景的時候,一束光正好照在了那個人臉上,他的目光也順著光線停留在了他的眼睛上。

等等,他的眼睛!

他和我有一雙一模一樣的眼睛......

一個恐怖的念頭飄過江燃的大腦,被他混亂的思緒捆綁住,然後迅速地紮根發芽肆意生長。

江燃不自覺地松開了手,望遠鏡從他手中滑落到地上。

“江燃你怎麽了?你還好嗎?”謝雲景搖了搖他的胳膊,緊張地問道,“江燃,江燃!”

江燃此時已完全聽不見外界的聲音,過去的記憶如同走馬燈似的在他腦海中閃回。

段潮時不時的嘆氣,柯君淩的警告,段溪的暗示與提醒,還有謝雲景看似無厘頭實則有心的疑問......

太多的回憶突然湧上他的大腦,他頭疼欲裂,腦袋嗡嗡作響。

“江燃,你小心一點席明淵,他可是一個老狐貍了。”

“江燃,不要像我一樣愛上席明淵。”

“江燃,你真的想好了要和席哥在一起嗎?”

“江燃,你就不好奇席哥的情史嗎?比如他的初戀?”

“江燃”“江燃”“江燃”......

不知過了多久,江燃終於回過神來,他勉強振作精神問道:“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情,你現在能完整地告訴我了嗎?”

謝雲景看了他兩眼,半晌後說:“你真的想知道嗎?”

“我想知道,我不想做最後一個被蒙在鼓裏的人。”

謝雲景撓了撓頭,辯解道:“其實我也了解得不是很全面,有很多事,他們都不願意告訴我——”

“說吧。”江燃打斷了他的話。

“那我就從十年前開始說吧。你剛剛看到的那個人叫賀奕然,據我了解,他應該是和席哥一起長大的,兩個人都去了國外留學。後來不知道怎麽了,被家裏的長輩們知道了,不允許他倆在一起。從那以後,賀奕然在國外,席哥留在了國內,兩個人就斷了聯系。直到前段時間賀奕然歸國,在國內舉辦了他的個人畫展。”

謝雲景猶豫了一下,覺得故事說到這兒就已經很完整了,至於那些足以摧毀人自尊心的細枝末節,還是不提為好。

豈料,江燃繼續追問道:“這個故事到此就結束了嗎?”

謝雲景點了點頭:“結束了。”

江燃自嘲一笑,站起身,從櫃臺裏拿了一瓶冰鎮啤酒,仰起脖子咕嚕咕嚕地往胃裏灌。

他灌得太猛,冰涼的液體順著他的臉頰滑落。

謝雲景勸道:“江燃,別喝了。”

江燃砰的一聲放下酒杯,用手背擦了擦嘴,冷靜地說:“繼續說。”

“說什麽?該說的我都已經告訴你了。”謝雲景下意識地回避了江燃的目光,側過身子低頭看著自己手邊的空酒杯。

“上次在溫泉酒店的時候,你不是還和我提席明淵歷任前男友的故事嗎?我當時沒有興趣,現在有了。”

謝雲景猛地擡起頭,看向江燃的眼睛,驀然發現他眼中明亮動人的光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昏暗空洞,猶如今晚的夜色。

半晌後,謝雲景嘆了口氣,說了兩三個名字,都是圈內曾紅極一時的大明星。

末了,他勸道:“你和席哥好好談一談吧。”

“還有必要嗎?”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迫於長輩不得不分開。十年之後再度重逢,一個成為了世界知名畫家,一個成為了年輕有為的企業家,他們之間已再無阻力。不久的將來,他們會破鏡重圓再續前緣。

多麽浪漫的一個愛情故事啊,只可惜,我是這個故事裏的一個小醜。

江燃搖了搖頭,將剩下的那半瓶酒一飲而盡。

謝雲景拉住了他的手,說:“如果你現在不想見到席哥的話,我可以幫你。”

江燃轉過頭,疲憊的目光在謝雲景臉上掃過,然後推開了他的手,“不用了,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可是你現在這個狀態,我不放心留你一個人在這兒。”

江燃笑了笑:“你放心,我沒你想的這麽脆弱。”

謝雲景還是搖頭。

“你不走,那我走。”江燃跌跌撞撞地站起身,轉身向外走去。

“誒誒誒,江燃,你等等我。”謝雲景連忙追了上去。

酒吧老板見狀,一下子沖出櫃臺,一把攔在了謝雲景前面,喊道:“先生,你還沒付錢呢。你和朋友吵架,也不能不付錢啊。”

謝雲景翻出錢包,拿了幾張紅鈔給老板,快步向外走去。等他走出酒吧以後,卻已經看不見江燃的身影了。

左邊是大馬路,右邊是通往人工湖的幽靜小道。

謝雲景心裏沒底,猶豫了一會兒轉身向右邊走去,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祈禱著能找到江燃。

江燃他受到了這麽大的打擊,也不知道會做出什麽傻事。

謝雲景一直走一直找,不知過了多久,他在距離湖邊只有十幾面遠的一座小亭子裏,看到了呆坐著的江燃。

他連忙跑了過去,喊道:“江燃。”

江燃仍然呆呆地坐著,沒有任何回應。

謝雲景跑到江燃面前,喘著粗氣說:“江燃,你怎麽跑到這兒來了?”

江燃仰起頭看了他一眼,冰冷的目光無聲。

謝雲景被他的目光看得心頭一顫,頓時感到後悔極了。他今天自作主張把這件事情告訴江燃,是不想看他繼續被蒙在鼓裏,不願意再看他受傷。可是事實卻比謊言傷人得多,他反倒成了那個把他推到懸崖邊上的那個人。

謝雲景蹲下身,握著江燃的手說:“江燃,我送你回家,好嗎?”

“家?”江燃反問了一聲,“我哪裏還有家?”

江燃空洞的雙眼裏終於有了光,是清冷的月光照射下的淚花。

“我沒有家,我從來就沒有家,”江燃喃喃自語,“我的親生父母將我丟棄,我的養父母也舍棄了我。席明淵倒是說要給我一個家,可是他騙了我,他騙了我!”

他的話音落下,淚水也奪眶而出,布滿了他整張臉。

謝雲景從未見過一個人哭得如此傷心難過,他握著他的手,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如何安慰。

突然,江燃騰地一下站起身,一把推開了謝雲景,冷冷地喊道:“謝雲景,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也不需要你的幫助。你走吧。”

“江燃——”

“你走,你走啊!我不想再看到你,再看到你們!我不想再和你們這群上流階級的貴公子們有任何的交集!”江燃擡高了音調吼道,“你們這些人,一生下來就什麽都有了。窮人的尊嚴在你們眼中一文不值,幾張鈔票就能打發了。”

“你們是不是特別瞧不起我?是不是覺得像我這樣的人就沒有一點兒自尊心?是,我是愛慕虛榮貪圖權勢,可我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啊!喜歡上席明淵是我的錯嗎?好好好,就算是我異想天開犯了錯,難道就活該要被他這樣羞辱嗎?他把我當作什麽了?一個被他用來思念初戀的替身?”

“我好恨啊,我真的好恨他。”

謝雲景走上前去,一把拉住了江燃的手,辯解道:“我們從來沒有瞧不起你,我的的確確把你當作了我的朋友。”

“朋友?”江燃搖了搖頭,甩開了他的手,“不不不,你們不是我的朋友,你們是席明淵的朋友!你們才是一夥兒的,是一夥兒的!你們合起夥來騙我,看我笑話......”

江燃吼到了最後,已經沒有了力氣,頹然跌坐在地上。

遠處的鐘聲響起,叮當叮當叮當的回聲繚繞在上空,低沈悠揚的聲音將江燃從瀕臨崩潰的情緒中喚醒。

不知道過了多久,江燃終於從地上爬了起來。他抹了把臉,垂著哭紅了的眼睛,說:“對不起,我今天情緒太失控了。”

“沒事,發洩出來心裏會舒服一點。”

“我剛剛說的話你別往心裏去,我不應該把這件事情遷怒到你們頭上。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怨不了別人。”

謝雲景嘆了口氣,“如果我早一點發現就好了,你也不會——,哎。”

“我想回去了。”

“你要回去?”謝雲景詫異地瞪大了眼睛,“你難道現在還想再見到席哥嗎?”

他說完這句話也後悔了,連忙補了句:“你們兩個人好好談一談也好。”

江燃沒解釋什麽,只是說:“今天的事情我不會說出去,希望你也能保守這個秘密。”

謝雲景連連點頭:“好,沒問題,我不會告訴任何一個人。”

他本來還怕這事兒被人知道,現在江燃主動提出保守秘密,反倒令他松了口氣。

“謝謝,我先回去了。”江燃說完這話便轉身離開了。

謝雲景看著江燃離開的背影,決絕而孤獨,像是永遠的道別一般。

他喊道:“江燃,我們以後還會再見面嗎?”

江燃停下了腳步,側過身來,臉上浮現了一個很淡很淡的笑容,“有緣的話,我們會再見面的。”

他是在道別。

謝雲景很快便意識到了這一點,不過這一次,他不打算再追上去了。

作為朋友,他希望江燃能在離開了這個傷心地後,重獲新生。

*

江燃一個人回了禦湖灣,推開大門的那一剎那,還能聞到廚房裏飄來的香氣。

幾個小時前,他還在幻想著今晚會有一個浪漫的燭光晚餐。幾個小時後,他只覺得自己可笑至極。

他走到廚房,關掉了蒸箱,取出裏面那些飽含著愛意的美食,一股腦兒地全倒進了垃圾桶裏。

他又打開冰箱,取出蛋糕,正打算把蛋糕也一起倒進垃圾桶,突然想到今天已經是3月23日了——他的生日。

江燃把蛋糕擺到桌上,從櫃子裏翻出一根蠟燭點上,對著蛋糕許了一個願。

與過去作了道別,對著未來許下了期許。

半個小時後,江燃收拾好了行禮,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個地方。

再見了,席明淵。

他告訴自己,從此以後的每一天,不論發生了什麽,他都要快快樂樂地過下去。

*

席明淵回到禦湖灣,他推門而入,迎接他的不是江燃蹭蹭蹭跑來的腳步聲,不是柔軟到心坎上的一聲“席先生”,而是一室的漆黑。

客廳的窗戶開著,晚上的涼風嘩啦嘩啦地往屋內倒灌,吹得人心煩。

席明淵走了過去,把窗戶關上,喊了聲:“燃燃,你在哪兒?”

沒有人回應。

奇怪,這個點了,江燃他怎麽不在家中?

席明淵當即撥通了江燃的電話,一串意外的聲音響起,“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您稍後再撥。”

關機了?

江燃從來沒有關手機的習慣,平日裏出發去片場拍戲,也會帶上三四個五顏六色的充電寶。

席明淵第一時間沖進了臥室,等待著他的是一地狼藉。

衣櫃的兩扇大門敞開著,裏面的衣服少了三分之一,還有一些散落在地上。

他推開另一扇門,裏面擺放著一排行李箱,其中少了一個26寸黑色的行李箱。

席明淵皺了皺眉頭,搭在衣櫃上的手不自覺地攥緊。

昨天通話裏,江燃還喊他席先生,希望他能抽空回一趟家。今天卻匆匆忙忙收拾行李離開了這裏,連一句話都沒留給他。

只聽砰的一聲,席明淵一腳踢在了衣櫃上,而後暴躁地摔門離開了臥室。

他在客廳裏來回踱步,回憶這幾日發生了哪些事情——開會、開會、開會,全都是開會!

他絞盡腦汁怎麽也想不出,這些事情和江燃會有什麽關系。

他一次又一次地撥打一個不可能打通的號碼,一遍又一遍地繞著客廳來回踱步。

燃燃現在會在哪兒?這麽晚了,他提著一個行李箱在街上游蕩,有多危險。

半個小時後,席明淵擡頭看了眼墻上的鐘表,“1:49”,他很快放棄了最後的幻想。

席明淵當即聯系了A市幾家連鎖酒店的負責人,又聯系了段溪和周舟。他拜托他們,如果有江燃的消息,一定要第一時間聯系他。

他就這樣等了一晚上,直到清晨的光透過薄紗照進室內,在他冒著胡渣的臉上留下了光影交錯的痕跡。

他握著手機坐在床上,目光呆滯地望著窗外。他手邊擺著一個煙灰缸,幾十根煙頭散落其中。

他用了一個晚上的時間去接受一個事實——他的燃燃,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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