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邱司婆

關燈
第76章 邱司婆

陶大蓮本是好人家出身,但自從父母雙亡,家裏一點薄薄的產業被叔父占了去,自己又被叔父賣到這暗門子後,陶大蓮的人生幾乎已經成了定局。

逃跑失敗,挨過這頓毒打,被關在廂房裏的陶大蓮握著粗陶碗的殘片,在頸邊猶豫了一整晚都沒能下定決心的時候,她就知道自己哪怕再不甘心,也只能低頭認命。

不然就只能像自己知道的其他那些女孩一樣,一簾破席子卷著扔到野外,別說立碑留名,連有個土包安身都是奢望。

陶大蓮雖說相貌平平,但勝在年輕,十五六歲的女子,花一般的年紀,既然已經落得如此地步,憑自己又跑不了,陶大蓮試圖在客人中找到一線生機——不求正經身份,只求能將自己從這汙遭地方帶出去。

但會來這低等暗門子找姑娘的男人,又哪裏能是什麽好東西?

但陶大蓮別無選擇,在日覆一日的迎來送往中終於看中了一個男人,那是一個叫包二的劁豬匠,陶大蓮看中他的原因也簡單,這個包二體格子壯,為人也橫,當真要把自己帶走的話,老鴇不敢找他麻煩。

陶大蓮使出渾身解數來討好這包二,終於哄得他松口,贖自己回去。

只是陶大蓮到底太年輕,她一心想著逃離如洪水猛獸般的老鴇,卻沒有細想,這包二橫到老鴇都不敢輕易惹著他,又怎麽能是個好相與的?

包二有一門劁豬騸牲口的手藝,照理說他應該過得不錯,起碼早該娶上媳婦成家了,但他還是單身漢一個,興致起了也只能花錢去暗門子解饞,其中必是有緣由的。

卻原來這包二脾氣爆裂,不止是生活中與人相處是如此,哪怕是騸牲口的時候都心急手重,騸後的畜生成活率低,偏偏因為他兇橫,大牲口喪亡,主人家也不敢找他麻煩。

只是養牲口的人家當面不敢說什麽,背後議論卻是一點不少,包二手藝不行的名聲很快傳了出去,長此以往下來,他只能在周邊接些小活兒,日子過得也是不堪。

他被陶大蓮哄動了心思將人贖了回來也是一時沖動,回來後卻越想心裏越不舒坦,去暗門子花錢是一回事,把這千人騎萬人壓的東西正正經經帶回家又是另一回事了。

包二越想越覺得自己面上無光,但錢都花出去了,又不能後悔,那之後陶大蓮過的是什麽日子可想而知。

陶大蓮被包二虐打著過了幾年,好在老天開眼,幾年後的一個冬夜,心裏起邪火的包二在家打完陶大蓮,就出門去找人喝酒,喝得酩酊大醉回來的路上,一頭栽進溝子裏,就這麽沒了。

消息傳來的時候,陶大蓮木然的眼珠好半天才流出眼淚,她當晚就收拾了包裹,跑了。

包二的家裏人忙著與陪包二喝酒的友人扯皮,更沒想到早就被糟蹋得沒個人樣的陶大蓮敢跑,一時倒沒人管她,竟讓她就真的這麽跑走了。

那年代並不自由,陶大蓮成了一個黑戶,她只能往山裏跑,在山裏迷路快要凍死的時候,陶大蓮被跑山人撿了回去。

跑山人跑山人,顧名思義在山裏跑,尋生計的人。

采蘑菇、尋山珍,靠天吃飯,日日搏命,跑山人邱志勇做的就是這麽個活計,撿著陶大蓮他也沒多問,聽得陶大蓮說願意留下來,他們就順理成章成了夫妻。

從那之後,陶大蓮是過了兩年好日子的。

邱志勇是個老實人,聽說陶大蓮之前嫁過人的事也不介意,他們山裏鬧過一次饑荒,好多人被逼得下山走了,背井離鄉哪裏是那麽容易的,也不知有多少人活了下來。

更何況邱志勇還有個七十歲的瘸腿老娘,帶著老娘實在走不了,他只能在這山裏窩著,如今有姑娘能留下給他做媳婦,哪怕知道逃到山上必定是在山下惹了事的,但他又有什麽好挑揀的餘地?

陶大蓮留在了山裏,她倒是不怕清貧,反而對安穩的日子珍惜得很,努力跟著邱志勇學著認山珍草藥,雖然像打松塔這類要爬高的活計她幫不上,但至少能照顧家裏晾曬收割、洗洗涮涮的活計。

她是過過絕望沒出路的日子的,對邱志勇老實忠厚的秉性再滿意不過,感激之餘將邱志勇的瘸腿老娘照顧得妥妥帖帖,一兩年下來,哪怕她的肚子沒動靜,邱志勇那個瘸腿老娘也認可了這個兒媳婦。

在得知陶大蓮認字兒之後,邱志勇那個瘸腿老娘突然掏出了一本書,她拍拍陶大蓮的手,“我祖上是做蠻婆子的,我沒那個靈性,我嬢教了我一輩子,我也只做了個妖婆婆,這書給你,能學多少看你自己...”

陶大蓮一開始沒聽懂,後來才知道,這所謂的蠻婆子就是以算卦占蔔為業者,俗稱算命的,而妖婆婆只是其中一門小學問,專為小兒針灸、祈療,誰家小兒啼哭不安,便請來婆婆給“吆一下”,時間長了就被稱為“吆婆婆”,又因為手法奇特,傳來傳去就成了妖婆婆。

邱志勇的瘸腿老娘沒靈性,蠻婆子那樣大的學問,她只學了妖婆婆這個手藝,甚至還因為學藝不精,紮針紮壞了一個孩子的腿,被那戶人家反過來打斷了腿,從此成了個廢人,再也不提這事。

如今把這書拿出來,也只是聽說陶大蓮識字,而自己實在沒什麽能留給兒子的,只讓陶大蓮自己去摸索學習,若能學到什麽當然好,學不出也是很正常的事。

卻不成想陶大蓮實在是做這行的好苗子,這書看得她如癡如醉,更是沒過幾個月,就用書裏的法子治好了自己的隱疾——當年在暗門子裏日日接待那麽多人,又怎麽可能一點毛病都沒有。

治好病後第二年的秋天,陶大蓮生了一個兒子。

陶大蓮看著兒子的小臉,只覺得這輩子都看不膩,邱志勇也是高興極了,他在家裏轉了兩圈,見帶孩子實在幫不上忙,又匆匆出門去——如今正是打松塔的季節,他得多賺錢,養兒子。

邱志勇這邊的松樹,長到能結果需要二三十年,松樹又要隔兩三年才能豐收一次,藏匿於松塔中的野生松子,實在是珍稀的好東西,只要能摘到,下山就能賣出好價錢。

只是松塔長在松樹的最頂端,跑山人只能爬到樹上才能打下,二三十年以上的松樹得有幾十米高,一個腳滑或者樹幹經不住負重斷裂,從這樣的高度落下,生還幾率實在太低。

起碼邱志勇就沒有這樣的運氣。

陶大蓮還在坐月子,邱志勇沒回來的那天晚上,她心急如焚也毫無辦法,等到第二天天光微亮,她將出生沒幾天的兒子塞進婆婆的被窩,自己就出了門。

那天她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氣,一個人將邱志勇的屍體連背帶扛拖了回來,她心裏清楚,這屍身留在山裏,連個全屍都留不下,這是她能為邱志勇做的最後的事。

邱志勇的瘸腿娘看見兒子的屍體,哪怕懷裏還有孫子,也心如死灰,她最終沒能熬過那個冬天。

數九寒冬,陶大蓮安葬了婆婆,背著兒子下了山——接連變故,心神不安下,她沒奶了,她得去山下給兒子找個飯口袋,哪怕是買頭帶崽的羊擠點羊奶煮煮,也得把兒子養活了。

好在如今陶大蓮有手藝,下山後的陶大蓮做起了蠻婆子,雖說一開始很難取信別人,但做這行靠的是名聲,只算準幾樣事,陶大蓮的名聲就很快傳了出去。

陶大蓮自己的名字當然不會傳出去,哪怕她家男將已經沒了,只有個姓邱的娃娃還在繈褓中吃奶,別人也只會叫她邱家的,等名聲傳出去,人人都知道平吉村有個邱司婆,算命準得很。

邱司婆對別人叫自己什麽並不多在乎,邱志勇沒了,她只想把兒子養大,兒子就是她的命。

只是邱司婆繼承的那本書,只記載了做蠻婆子要學的具體術法,對做這行的規矩忌諱卻是只字未提——這本就該是師徒傳承中口口相傳的東西。

邱司婆自學成才,卻是缺了引路人的教導,她又只剩這麽一個兒子相依為命,再加上她的兒子從娘胎生出來就體弱多病,她自覺是自己身體上的毛病才讓兒子有了這幅病懨懨的身子,自然更是對算命的活計來者不拒,拼命賺錢用好藥養著兒子。

玄門中人心知肚明的一些潛規則,如算命三不收,陽壽將盡者不收、大禍臨身不可避者不收以及再無好運者不收等等,她都一概不知,頗有些百無禁忌。

等她的名聲在大戶人家傳開來,更是有陰私事找上門,付錢請她胡說八道一道的事時而有之。

邱司婆一開始還怕惹事,不大肯接這樣的活計,但等到兒子用的藥越來越貴,平民人家的小生意已經遠遠不能支應這筆開銷時,松口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衛銘上輩子投生的人家也姓衛,衛家主母就是這時候找上門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