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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福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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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福頭

半下午的時候,陽光正好,衛銘家樓上全封閉的陽臺很快暖和了起來。

讓人昏昏欲睡的溫度裏,俞安樂坐在陽臺上發呆。

餘姜煮了安神的藥茶端了上來,離魂的衛銘一杯,天天夜裏魂都被拉扯的俞安樂一杯,連做衛銘錨點的方炎也分了一杯。

俞安樂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啜飲。

方炎看他平靜無波的樣子,也端起杯子吹了吹,接著毫無準備地喝了一大口,然後就被苦的臉都皺了起來。

就算二十歲才知道自己有個同母的哥哥,也不能連苦味都嘗不出來吧!

俞安樂那個同母哥哥雖然也在伍市,但在邑文縣的縣城,過來這裏沒那麽快。

這會兒所有人都在等他,但俞先生與俞夫人之間的氣氛實在太過古怪,幾個年輕人受不了那壓抑的氛圍,偷偷跑上了樓。

方炎喝了好幾口礦泉水才把苦味沖下去,俞安樂卻仿佛一無所覺,只因他心裏盤著的念頭,比這藥茶更苦澀。

知道有個同母異父的哥哥,那女人被埋的地方還是那個哥哥的老宅,俞安樂第一反應便是:是那個哥哥害的我?

然而俞老板的話立刻讓俞安樂否定了這個想法。

那個哥哥怕是一直活在俞老板的操控下,或許自己當初剛有離魂癥狀的時候,俞老板就去查過那個哥哥。

如今開口就是要他幫忙帶自己進村,不過是篤定他翻不起大浪。

以自己對爸爸的了解,爸爸應該...會刻意養廢他。

“他...是因為我才沒了媽媽。”俞安樂突然出聲。

同樣在曬太陽的衛銘,閉著眼睛沒動,雖然沒了媽,但換了一大筆錢,又從那麽糟糕的環境裏走了出來,很難說他樂不樂意。

但也就從小沒有媽媽,並且跟常人不同,完全不期待母愛的衛銘才會這麽想,一旁的方炎看向窗外有些出神,他的媽媽雖然很早就跑了,但她是愛自己的。

那年,他媽跑的時候,是帶著他一起的,他們一路去了鎮上的長途客運站。

但那時的方炎知道,如果帶上他,他媽根本跑不掉,只有方炎在的情況下,方二炮才能每個月領補貼,如果方炎跑了,方二炮上天入地也要把他找回來。

他可以留下,但他媽不行,留在方二炮身邊,遲早被賭錢還喝酒的方二炮打出毛病來,或者,打死。

離水鎮的長途客運站說是客運站,其實只是在四岔路口設了一個小小的牌子。方炎的媽媽帶他趕的是最早班的客車,也就四五點鐘的光景。

天都沒亮,那個早上還有點霧蒙蒙的,昏暗的路燈下,小方炎費勁地幫他媽把行李都提上了車,然後自己轉身跳下了車。

“媽,我不走。我是他兒子,他還指望我以後養他,不會打我。我也餓不死,沒錢我就去鄉下找奶奶要,媽,你跑吧,我一定考上大學,你算著時間,等我大學畢業的時候,你偷偷回來找我,到那時候我養你。”

或許是年紀小,或許是逞能,又或許是實在擔心媽媽,當時的方炎真的覺得自己一個人也能撐得過去。

看著載著嚎啕大哭的媽媽的客車漸漸遠去的時候,方炎是發自內心的高興,看,他救了媽媽。

只是後來,每次渾身是傷,大半夜餓著肚子躲在被子裏哭的時候,他都...很想媽媽。

如果問他,用兩百萬來換他媽媽他願不願意,那他肯定說不願意,別說兩百萬,五百萬、上千萬也不願意的。

那是媽媽啊...

古怪的氣氛一直延續到了晚上,晚餐的時候,明明餐廳坐了滿滿一桌人,偏偏一頓飯吃得幾乎沒有交流。

飯後方旗山覺得事情不好這樣下去,他泡上茶,請來俞老板一家,“俞小老板這事...畢竟算你們家的私事,等下那位過來了,對他是怎麽個說法呢?”

這話其實是在問,俞安樂撞邪的事,能不能告訴那個哥哥,能的話,又能告訴多少。

俞安樂只略想了一下就開口:“去老槐樹下挖屍,這還挺危險的,應該告訴他實情。”

都讓人以身試險了,還要藏著掖著不說實話,實在不妥。

俞老板當即擰眉,安樂這事怎麽能跟外人說。

只是要論對俞安樂的愛護之心,俞夫人跟俞老板比也差不到哪裏去,“就說他奶奶給我托夢,說老宅進了東西,讓她在地底下都不得安生。我實在放心不下,請天師看了,給的法子是要去門口那棵媽媽樹下挖一挖。”

一時三人都看向俞夫人,這說法...似乎聽起來更符合村裏人的價值觀?

但也...更無情。

俞夫人先頭那個丈夫是出意外沒的,等俞夫人也一走了之後,許家就剩下福頭和他奶奶,福頭他奶奶腦子不太靈光,但對福頭來說,是最親也是唯一的親人。

可惜福頭奶奶身體不太好,福頭上小學的時候,就走了。

福頭自此幾乎成了孤兒,也是那次,俞夫人沒忍住去見了他一面。

但如今,俞夫人編造的借口,也是拿福頭奶奶做幌子。

俞安樂擰眉看向他媽媽,他媽媽扭過頭去,嘴上卻堅決不同意將這事告訴福頭。

理由也簡單,她知道自己對福頭做的事不地道,怕福頭怨恨安樂,如果福頭知道是因為安樂的事找他幫忙,萬一他不肯幹,那安樂怎麽辦。

僵持半晌,俞安樂讓了步,“那就讓他帶我去老宅就行,不用他靠近老槐樹。”

配上足夠的安保人員,只是應付村裏人應該夠了,至於老槐樹...天師不能近前驚動老槐樹的情況下,實在談不上安全。

他自己來就好。

他們商定完沒過多久,門外響起了機車的轟鳴聲。

然而下一刻,停好機車的青年卻是狠踹了一腳大門,才走進來。

踹衛銘的大門!

方炎一下子跳了起來,探頭一看,卻被門口的機車吸引了註意力,好漂亮的機車!看著好值錢...

再看已經進門的人,是一個二十幾歲的黃毛,還有些微胖。

衛銘有些不忿青年踹門的動作,但這是俞夫人前頭那個兒子,本身來得就不情不願,發點脾氣也說得過去。

事關金豆子的小命,得罪不得。

方炎能屈能伸,又坐了回去。

甚至在心裏還有些可憐這個黃毛,看,沒媽的孩子,就是沒素質。

雖然自己也沒媽,但自己也沒多少素質,合理。

黃毛進門後,在眾人中一眼就找到了俞夫人。

他很小的時候,就知道自己被媽媽拋棄了,一開始是帶他媽出去打工的那個嬢嬢回村說的,後來村裏同齡的小孩就會嘲笑他,“沒媽要的東西”、“你媽跟俞老頭跑咯~”之類的話。

長大了懂事後,他沒少在網上搜索俞家的消息,此時一眼就認出了他媽,同樣,也立刻就認出了俞夫人身邊的俞老板,以及樣貌與俞夫人極相似的俞安樂。

他不禁擰起眉頭。

看到俞夫人發來的定位是偏僻的離水鎮,福頭還以為她遇到什麽事,偷偷找自己,但這一屋子人...

顯然跟自己猜測的不一樣。

青年開口毫不客氣,“你找我來幹什麽?”

俞夫人看著高高壯壯的青年,雖然一頭黃毛有點流裏流氣,但...這是福頭...

剛剛編好的瞎話,面對面時,突然難以啟齒。

屋裏一時有些詭異的安靜,眾人面面相覷,還是最老好人的馬同和道長站了出來,“孩子,想請你幫個忙。”

修道者修心,馬同和道長當然不會騙福頭,但他也不會洩露俞安樂隱私。

“我們接到消息,有一位無辜的女士遇害,屍體很有可能被埋在老槐樹下,就是你在山鉛村老宅前的那棵老槐樹。”

什麽東西?屍體?

福頭原本腦子裏滿是家庭倫理劇,現在突然切換到刑事案件頻道,腦子都快宕機了。

馬同和道長的話還在繼續:“很抱歉,消息來源我們不能告知你,兇手可能一直關註著埋屍地點,外人貿然進村怕是會打草驚蛇,既然那是你的老宅,還請你幫忙,畢竟你帶朋友回去看看這種借口更順理成章。”

福頭一臉懵逼加懷疑。

雖然馬同和道長已經亮出了道士證,但在普通人面前,道士證顯然不是很有說服力。

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的福頭都快破口大罵了,這都什麽跟什麽?!

俞老板突然開口:“如果你同意幫忙,以修老宅的名義帶人進村,為了保障你的安全,我不但會請保安人員同行,還會報警,請警察穿著便衣跟你一起進去。”

至於以什麽理由報警...大不了去疏通疏通。

方旗山:鈔能力就是了不起,顯得之前絞盡腦汁的自己像個笑話。

福頭開了快三個小時的機車到這裏,這會兒渾身都是涼意,又被這樣亂七八糟的信息沖擊,只覺得頭昏腦漲。

他顧不上眾人凝聚在他身上的目光,自顧自找了椅子坐下,想了好幾分鐘,突然回過神來:“所以這事,跟俞家有什麽關系?”

就算是聯系自己,也不應該通過俞家。

俞安樂終於忍不住站了出來,“因為這事,說到底是為了救我的命。”

俞安樂不顧俞夫人阻攔的眼神,將事情一五一十說了個清楚。

福頭:這到底是什麽新型騙局,我怎麽看不明白?

今天基本上沒說過話的衛銘突然站了出來:“去試試,沒有屍體不過是白跑一趟,有警察在你怕什麽。不過,萬一真的有人遇害呢?”

荒謬!這是道德綁架!

福頭對衛銘怒目而視,衛銘卻只是淡淡看他,一副看透了他的樣子。

終於,福頭惡狠狠開口:“老子就跟你們去一趟,要是什麽都沒有,看老子弄不死你們!”

一旁的俞安樂撇過頭,看,這就是他爸養出來的人,善良到愚蠢。

永遠不會對自己產生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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