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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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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解脫

“什麽叫你媽拐了雙雙?”方炎原就對這古裏古怪的孫翔宇戒心極重,聽到這話更是憤怒地站起身。

孫翔宇卻看向他:“先報警吧,我...應該有證據。”

這話說得莫名篤定,卻又無比沈重。

方旗山很快撥通了報警電話,卻不知怎麽說,還是孫翔宇接過電話,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你好,麻煩去離水鎮水庫後第三家,我舉報我媽孫家珍拐賣兒童。”

說完他又禮貌地請求方旗山去幫他租一個輪椅:“抱歉,我還走不了路。”

孫翔宇身體確實虛弱,方旗山不但去找護士借了輪椅,還用帶他出去曬曬太陽的借口為他做了登記,省得醫院發現他不見了,著急起來聯系他媽。

一行人包括曉傑在內,很快都上了車。

孫翔宇這些年總將自己關在家裏,曉傑只覺得已經很多年沒跟哥哥一起出門了,一路上,他開心到甚至沒辦法安安穩穩待在車裏,一直在車裏車外飛來飛去,笑聲吵得衛銘眉心直跳。

童童這樣歡快的樣子,孫翔宇也忍不住多看幾眼,很多年沒見過他這樣開心了...直到冷風吹得孫翔宇嗆咳起來,方炎才幫他關上車窗。

“童童,其實是被我媽害死的。”

童童被路邊的一個石牛雕塑吸引了註意力,正蹲著仔細研究,安靜下來的車廂內,孫翔宇第一句話就石破天驚。

衛銘按了按舒緩下來的眉心,孫家珍身上的酸餿味讓自己倒胃口至極,有這樣味道的人一般都是做了孽的緣故,但作孽不一定是有意害人性命。

大到疏忽車禍害了人,小到口舌之爭,嫉妒挑事,都可能會讓人背上孽債,如果本身就陰德積累太少,在衛銘的感知裏就會變得惡臭難聞。

因此雖然在孫家珍身上聞到這氣味,衛銘也沒深究,只是沒想到背後竟然還有這樣的事。

那邊方炎更是一下子握緊了拳頭,“當年那群拐子被抓住了,她怎麽逃出法網的?”

孫翔宇張了張嘴,這件事在心裏翻來覆去盤了這麽些年,幾乎已經漚成了一灘發臭的爛肉,等到能說出口的這一天,一時甚至不知從何說起。

“那些人販子被抓到後,他們的口供裏,我媽是為他們提供孩子消息的人。”

“她當時還沒有工廠熟人,沒有這些手工活兒能分出去做,但她有一個磨刀的手藝,經常走街串巷替那些婦女磨菜刀、磨剪刀,一來二去自然知道誰家有孩子,誰家大人沒本事、性子窩囊丟了孩子也鬧不起來,這些信息她有意探聽得一清二楚。”

“她當時就靠把這些消息賣給人販子賺錢。”

“我還記得警察找上門的那天,我媽哭著說,她不是本地人,嫁的男人又窩囊,為了不被欺負,那些人問什麽,她不敢反抗,只能老實說,她自己跟拐孩子一點關系都沒有。”

“很荒謬的說法對吧?那年我7歲,我當然信我媽,我還朝警察吐口水,說他們亂抓人。”

“警察按照流程要把她帶去做筆錄,我爹死死護著她,甚至說除非他死,不然誰都不能帶走我媽。”

說到這裏孫翔宇突然嗤笑一聲。“明明平時是個懦弱得不行的性子,我媽逼他在兩個工地輪流上工,一天幹十幾個小時的活兒,家都不讓他回的時候,他屁都不敢放一個。”

孫翔宇精神狀態不好,說起這些陳年舊事也是顛三倒四,但車上幾人都靜靜聽著,沒有打斷他。

他也發現自己扯遠了,沈默片刻才繼續開口。

“我媽當時還是被警察帶走了,但是沒兩天就被放了回來,那時候我只覺得我媽本來就是個好人,這是理所當然的。直到我慢慢長大,讀書入學才意識到我媽平時有多不對勁。”

“也是後來我才知道,我媽當初能逃脫罪名,雖然有確實缺乏證據的緣故,但也是憑借她【被拐婦女】的身份賣慘。“

“她真的是正當年少的時候從大山裏被拐出來的,我爸花大價錢買了她,為了她不跑,什麽都肯幹,比如...我爸其實姓苗,但我隨我媽姓孫。”

“好笑吧,這樣一個被拐賣的人,因為原本的家庭實在太過貧困,出來過上能吃飽飯的日子後,貪心不足,就開始想賺大錢,最後竟然跟那些人販子有了來往。”

孫翔宇眼眶有些濕,他嘲笑自己一句,“看,我又跑了題,說這些有的沒的。”

“我那時候不懂什麽叫被拐婦女,更不懂我爸不在家,那些在晚上頻繁出入我家的男人意味著什麽。真正讓我開始懷疑我媽,還是因為童童。”

“在7歲的我眼裏,童童是突然出現在我家的。”

“就像我剛剛說的,我媽其實平時就很不對勁,作風更是糟糕,村裏其他家長都叮囑孩子,不要跟我一起玩,我爸總是不在家,我媽也不知道在忙什麽,我那時候很孤單,非常非常孤單。”

“所以當童童出現的時候,哪怕他比我小三四歲,我還是拿出我所有藏著的玩意兒,討好他,跟他玩。”

“童童其實算不得一個好玩伴,他只在深夜我困得不行的時候出現,總是哭,總是喊痛,總發脾氣,最關鍵是他總是突然消失不見,但他對當時的我來說,是第一個的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

“我們就那麽玩了一段時間,甚至在童童每次變得虛弱時,我鬼使神差給他餵自己的血...後來我才知道,因為那時的我們心思都純凈,只是單純想留住對方,才無心達成了供養關系,可惜的是,童童不會長大,但我會。”

“我開始明白我媽在做糟糕的事,對於童童為什麽那麽害怕我媽,我也漸漸有了猜測。”

“我小心翼翼引導童童,他慢慢也能回想起死前的片段,就這樣零零星星地獲得信息,加上偷偷觀察我媽的只言片語,我慢慢拼湊出了童童死亡前的事。”

“一開始是我媽跟其中一個男人提條件,說她不滿意價格,因為她只提供一個簡單的消息,每次分到的錢太少,她想利用她的消息渠道,直接給被拐的孩子找買家,這樣能賺的可就多了。”

“我媽第一個看中的對象就是童童,童童是我媽在那個男人的幫助下偷出來的,但是沒想到一帶回家童童就生病了,恰好那段時間風聲緊,我媽不敢帶他去治。”

“一開始應該只是感冒引起的肺炎,我媽也不顧他身體弱年紀小,將她能搞到的消炎藥都給童童亂餵一通,童童最後的直接死因應該是肝功能衰竭。”

“我...徹底確定真相的那晚很崩潰,我跪著給童童道歉,但是....那是我媽啊,雖然她看不起我爸,甚至有時候都不把我爸當人看,但是...她是我媽。”

“我給自己找了一堆借口,比如警察都說她沒罪,我又沒證據證明她有罪,畢竟鬼魂說的話怎麽能當證據;比如她自從那次再也沒有拐賣孩子的機會...”

孫翔宇閉了閉眼,壓住聲音中的顫抖,“所以童童說他願意忍受我媽,懦弱又無恥的我就當真沒再去追根究底。”

沈默在車廂中蔓延,衛銘從小就無父無母跟著師傅長大,方旗山也是打小就住在道觀,方炎的媽在他八歲那年因為受不了他爸賭博家暴跑了,車上幾人幾乎都缺乏跟母親朝夕相處的經驗,實在很難對孫翔宇感同身受。

“但我到底因為讀了一些書,懂得一些微末的禮義廉恥。”孫翔宇聲音沙啞了許多。

“因為知曉這些,我覺得自己是個罪人。尤其是在我爸因為太過勞累從腳手架上摔下來去世,我媽沒讓他入土為安,反而帶著他的屍體,到處哭嚎討要賠償,直至他臭的不行的時候,我對自己的厭惡到了極點。”

“我輟學,我拒絕社交,拒絕找工作,用極為惡劣的態度對她,就這樣混到現在,靠著我爸撫恤金活著,跟她一樣人不人,鬼不鬼。”

“我以前沒能阻止我媽作惡,更是閉口不言讓她逍遙法外,這麽多年下來,我只做了一件還能被稱之為人的事——我在她手機裏裝了竊聽軟件。”

方旗山的車停在了孫翔宇家門口,夜色中,孫翔宇看向樓上自己房間的眼神,死寂中帶著一絲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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