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第10天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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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10天①

“嘻嘻……”

“哈哈哈哈……”

……好吵。

“來呀,大人,接著喝嘛!”

“小美人兒,嘿嘿嘿……”

……好臭,好濃郁的酒氣。

“刺啦——”

“刺啦——”

“刺啦——”

……什麽奇怪的聲音。

“啊哈哈哈哈哈……”

真是——

吵死人了!

王榻上的男人猛然睜開眼睛,入目便是一片寬廣到足以行船的湖面。湖水沿岸,湖水裏面,甚至湖水中央,都聚集著一堆又一堆的人。

到處都是白花花一片,如猴子般吵鬧,又如蛆蟲般蠕動的人。

這是在做什麽?

男人痛苦地皺起眉頭,閉上眼睛按揉眉心,壓下胸口翻滾的戾氣,再次睜開雙眼,才看清那些人的奇形怪態——

他們衣衫淩亂、狀若癲狂,在巨大的“湖水”中歡飲作樂。

啊,差點忘了,那才不是什麽湖水,而是酒池——是予修建的夜宮啊。

……予?

好奇怪,予為何要自稱為“予”呢?

黑色的長發散亂地垂落下來,遮蔽了他的視野,昏昏沈沈的腦海裏仿佛有個聲音在回答他:“普天之下,唯‘予一人’——予,天子也。”

呵……是啊,予乃天子,予,乃是大夏朝至高無上的天子啊。

天子長發披散,隨手將敞開的衣襟攏起來,斜斜靠在榻上。冰冷的視線從那雙狹長美麗的丹鳳眼中懶洋洋地漫出來,蜻蜓點水般掠過那群醉酒當歌、不知今夕何夕之人。

奇怪……明明從前,甚至昨天,都在和他們一起嬉鬧玩樂啊,為何今日卻如此煩躁呢。

吵得要死,醜得要死,煩得要死。

那就——

都去死吧!

天子站起來,有人似乎要來攙扶他,卻被他看都不看、一拳擊飛,“嘩啦”一聲落入了夜宮酒池當中。

那個連臉都沒有看清的人再也沒能浮起來,只有絲絲縷縷的鮮血如同煙霧般漂浮而上,為這座夜宮的美酒摻雜上了一絲血腥。

然而人們依然在飲酒,在歡笑,在做一些他們認為快樂的事情。

“撲通!”“撲通!”

身邊的侍從與奴隸們大驚,跪在地上瑟瑟發抖,不敢出聲。

“把他們,都殺了。”

天子輕飄飄地拋下這句話,轉身離開。

“哈哈哈……呃啊?!”

“啊——!!!”

“殺人了——”

“不要殺我,我要面見大王——!”①

……

成百上千人的鮮血灑入酒池中,卻沒有使酒池成為血色,因為它真的太大、太大了。

積聚多年的酒精混沌了天子的意識,也破壞了身體的平衡,他一路踉蹌,但是沒有人敢再去攙扶,他也不需要任何人來攙扶。

“王——”

一個嬌俏的聲音忽然響起,宛如黃鶯出谷,令人心情為之一松。

天子扶著巨樹,緩緩回頭。

隨帶一提,這棵樹以及更多的樹上,都奇異地掛滿了食物,多為一些肉食。然而它們散發的氣味令今日的天子感到不適,甚至惡心。

這裏的一切分明都是熟悉的,然而又是陌生的,像是少了什麽重要的東西。可那是什麽呢?天子頭痛欲裂,想不起來。

“王,您將要去往何處?”

嬌笑的女子已經來到天子近旁,天子向其投向冷淡的一瞥,卻發現她所穿的並不像其他那些女子般衣不蔽體,而是一身男子裝束。

記憶遲緩地浮上腦海,這是他的寵妃,他最喜愛的女人,名字……想不起來,抑或是不願意去想。他有更加迫切想要想起來的事情。

是什麽,是什麽,予究竟忘記了什麽重要的東西……

美麗的女人疑惑地凝望他,想要上前,卻又不敢上前。天子冷笑一聲,轉身離開。

是個聰明的女人。假如她真的貼上來,那她已經死了,被他親手折斷脖子,扔進酒池——因為今天的她在他的眼中同樣變得面目可憎。

兩列奴仆手捧精美的錦帛進獻而來,驟然遇見天子,惶恐地跪了滿地。天子目不斜視地從人群中穿過,從那些價比黃金的錦帛中穿過,那是他的寵妃最喜歡的東西——

她喜歡穿戴男子的衣裳鞋帽,喜歡看宮人飲酒作樂、失足溺死,更喜歡聽錦帛被撕裂的聲音。於是,他便下令讓宮人們每天都為她裂帛,這樣他就能夠看到她的笑臉,聽到她的笑聲。

但是他現在只想遠遠地離開這個地方,這裏不再讓他感到快樂,而是令他窒息。

他的心裏空空蕩蕩,卻不知道去哪裏尋找東西去填滿它。他茫然地仰起頭,忽然一怔:

藍色的天空籠罩著整座皇城,天邊還點綴著雪白的雲朵。過分幹凈的藍白色和身邊的酒池肉林對比過於鮮明,幾乎令人無法忍受。

天子久久地仰望著天空,湛藍色的蒼穹仿佛是一只巨大的眼睛,也在深深地凝視著渺小的他,而純白色的雲朵則像是雪色的長睫。

好美……

他一定曾經見過這樣美麗的眼睛。

在哪裏?

大概……是夢裏?

不,那絕對不是夢。

那麽,就應當是異族的部落了吧?

是誰呢……

是誰——

究竟是誰!

為什麽分明就在心中,卻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啊!!!

力大無窮的君主肆意發洩著怒火,怒火摧殘花園、損毀宮殿,宮人鴉雀無聲,莫敢上前。

名為“歷史”的巨輪在虛幻的異世界中緩緩碾過,無知無覺的人們日覆一日地演繹著自己的角色。

“王的心思愈發難測,昨日還要我搬離傾宮,遷居洛水……”

美麗的女人攥緊柔滑的錦帛,眼中焦躁不安,“他們都說他是因為岷山氏那兩個女人而冷落了我,但我知道絕非如此!究竟是何原因……”

此時有宮人來報,說是曾經被舉薦來輔佐天子、後來因不受重用而離去的伊尹,再一次來到了宮中。

“王要走了伊尹身邊的一個奴隸。”貼心的宮人在美人耳邊說道,“那是……一個異族的男人。”

美人纖手一顫,華麗的錦帛輕柔無聲地落到了地上。

——是他。

天子見到那個白發藍眼的異族男人的第一眼就知道,他要找的,他等待的,他為之瘋狂的,一定就是這個人。

這些天他為了找到那雙夢中的眼睛,不知道動用了多少人力,也不知殺掉了多少贗品,如今它們終於出現在他的眼前,這一定是上天的旨意。

燃燒了許久的怒火終於平息,天子怔怔地望著那雙眼睛,而那雙眼睛也在看著他——他在直視他。

所有的奴隸和侍者都匍匐在地不敢看他的臉,而這個膽大包天的異族男人竟然可以站得筆直,那雙比蒼穹更美麗的眼睛冷漠而又空洞,像是不知道懼怕,但同時也沒有任何其他的情緒。

可是天子絲毫不感到被冒犯,他只覺得高興。他跌跌撞撞地奔下王座,無視了千裏而來的使臣,一路走向那個像夢一般的男人。

而那個赤△裸上身的強壯奴隸,也在等待著他的靠近。

“王?”

“王!”

……

大臣們竊竊私語,而王沒有聽到任何人的聲音,他的眼睛和耳朵,他的身體和全部的感官,都被眼前這個奴隸吸引和蠱惑了,而奴隸甚至什麽都沒有做,只是冷漠地看著他而已。

天子走到奴隸身邊,驚訝地發現,這個奴隸竟然比自己還要高了半個頭。

“你是誰?”

天子微微仰起頭,夢囈般問道。

他的目光流連地撫過奴隸的臉,不放過每一個細節。

奴隸沈默地看著他,寶石般的藍眼睛微微顫動,卻不發一言。

“大膽!見天子而不跪、直視天子天顏、天子問而不答……商湯目中無我大夏!”

有臣子在怒吼,天子卻無動於衷。

“是誤會,是誤會……”

使臣解釋道,“他並未進入殿內,只是立於殿外而已,他也並非有意直視天子,而是生來心智不全;更非故意問而不答,而是……天生不能發聲啊。”

天子一怔,看向奴隸的嘴唇。他的手情不自禁地伸出來,輕輕地撫上奴隸的臉龐,捏住他的雙頰,迫使他張開了嘴巴。

舌頭是完好的,但是無法發聲。

一位近臣看著奴隸那張臉,恍然大悟。他湊到天子身邊,諂媚低笑道:“啊呀,這不是吾王正在找尋的那類異族男子麽?這一位……個頭魁梧了些許,但若只看臉蛋兒的話,倒真是罕見的美人……”

他繞著奴隸轉了一圈,滿眼淫△邪、掩口玩笑:“可惜此人天生不能出聲,如此一來,豈不是少了許多‘樂趣’,嘻嘻……”

“砰!”

近臣倒飛出去,不敢置信地看著他的天子,那位一向對他寵愛有加的君王,如今竟然因為一個初次見面、心智不全、連話都不能說的傻子奴隸,將他一拳打飛了出去。

王是真的變了一個人……

他腦袋一歪,暈死過去。

伊尹來到天子身邊,恭敬行禮。不過是一名奴隸而已,身價甚至不如他們此番出使所攜帶的任何一件禮物。

於是這個奴隸屬於天子了。

“他叫什麽名字?”天子垂眸問伊尹。

伊尹搖頭:“奴隸沒有名字。”

毫無來由地,天子心中一痛。

眼前這個人,明明那麽高貴,卻是一名奴隸;沒有心智,無法出聲,甚至,連名字都沒有。

自比太陽的人間暴君從未像今天、像此刻這樣,深切地感受到心痛,而這一切都源於眼前這個陌生的男人。

他難過地撫摸著男人純白色的眉毛和長睫,溫柔地撫過他修長美麗的脖頸,最後停在他赤△裸的胸口,感受著胸腔裏傳來的有力的心跳。

這個人一無所有,而自己擁有一切。

不該如此,不該如此……

美麗的奴隸無聲地看著眼前這位墨發披散的君王,蒼藍色的眼睛忽然一眨,在眾人的抽氣聲中執起君王的手,在他的手心裏寫了一個字:

五。

“……五?”天子驚訝地擡頭,望著那雙眼睛,“這是你的名字嗎?”

奴隸點了點頭,那雙眼睛隨之上下一動,因為它們一刻也沒有離開過天子的臉——那張消瘦而憔悴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那雙絳紫色的眼睛也重新發出光來。

天子握著名為“五”的奴隸的手,牽著他步入大殿,穿越人群,登上王座,面朝所有臣子,向整個天下揚聲宣布:

“上天賜‘五’於予一人,予將與之共享天下!”

群臣嘩然,但是天子聽不到他們的進諫。他癡迷地看著“五”的眼睛,雙手捧住“五”的臉,呢喃道:“你若無心智,予便將‘心’分你一半;你若口不能言,予便將‘口’借給你。從今以後,你不再是奴隸,你的名字是——”

他珍惜地托起“五”的手,在他的手心裏寫下了那個添加了“心”與“口”的、全新的名字:

悟。

“怦咚!”

“悟”的心臟重重一跳,空洞的雙眼一眨,迸發出驚人的光彩!

“悟?!”

所有人都面無人色,不敢置信地看著那個高大的奴隸將至高無上的天子緊緊地抱住。他們提心吊膽地等待了許久,天子也沒有對那個奴隸降罪,反而笑了起來,笑得無比開懷。

從這天開始,世上少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奴隸,大夏國多了一個名為“悟”的……

“妖妃”。

這是所有人背地裏對那個男人的稱謂。

天子曾經為了有施氏的美人一擲千金,修傾宮、築瑤臺,在酒池肉林的夜宮聚眾飲酒玩樂不理朝政肆意殺人,人們以為這就是昏君暴△政了,沒想到“妖妃”一來,一切都變了。

據說妖妃悟不喜飲酒,天子便下令將夜宮酒池填埋踏平,肉林也為其清空;

據說妖妃悟嗜甜如命,於是往日裏源源不斷送進宮內的不再是珍貴的錦帛,而是更為珍稀的飴糖;

數目龐大的糧食不再被用於釀酒,而是用來制糖,百姓們剛剛從名為“酒”和“帛”的地獄裏爬出來,就被名為“糖”的噩夢吞了進去……

天子遣散了所有的美人,整個宮殿變得空蕩而平靜,然而所有的這一切甚至都不能換來悟妃一笑。有宮人私下裏偷偷說,天子從未強迫悟妃對他笑,甚至說過“冷著臉的悟真是十分動人”這種匪夷所思的話。

“僅僅是看著他冷著臉,慢條斯理地寬衣解帶……”說話的人指指太陽,擠眉弄眼,“……便天顏愉悅,羞喜不已。”

“這……莫非那人……別的地方‘天賦異稟’?”

否則一個男人如何能得天子專寵?

貼身宮人搖頭不語,諱莫如深,因為連他們自己都不敢相信:有著“妖妃”之名的悟妃和天子之間,竟然並沒有別人想象的那般“香艷不堪”。

在許多許多個夜晚,天子迷離的眼中分明是動了念,卻固執地將男人推拒開去;在許多許多個清晨,寢殿裏也曾響起親吻的聲音,然而王帳上的剪影卻僅僅只是觸碰到了天子的額頭。

人人都知道天子變了,人人都不知道原因。

天子平日裏做的最多的就是癡望著悟妃的眼睛,任憑那個男人擺弄他黑長的頭發,尤其是他左側的劉海;他跟隨那個男人赤腳踏遍各種土地、水源和白雪,用雙手揉碎花瓣、拍打古樹,或是安靜地坐在林中、躺在山上,聽燕雀飛過的聲音,看白雲在天空中流動……做一切看起來毫無意義的事情。

而正是這些毫無意義的事情,將天子的整個身體,從酒精或是其他什麽東西的麻醉中,一點一點地,拉了出來。

他的手指可以分辨花草的柔軟與樹木的粗糙了,他的皮膚可以感受天氣和溫度的變化,他的舌尖可以嘗出食物細微的區別……

他的身體仿佛從一個長夢當中逐漸蘇醒過來,他的心慢慢變得柔軟,他不再隨意殺人了。

“妖妃”悟,將高高在上的天子一點一點拉下凡塵,天子逐漸變成了“人”。

可惜的是,成為了凡人的天子依然不理朝政,被朝臣們煩得不行的時候,他竟然帶著悟妃去上朝。那個白發藍眼、恍如神明的男人懶洋洋地趴在天子背上打著哈欠,甚至直接枕在天子膝頭入睡。

天子心不在焉地聽著臣子聒噪,專心致志地撫摸著悟妃的白發,像是在摸一只白毛藍眼的大貓。

天災四起,民不聊生,流言甚囂塵上,矛頭直指那位男妃。

——他那麽美,美得不似凡人,所以他一定是妖孽;

——他無欲無求,卻霸占了一國之君的所有時間,所以他是整個大夏的劫。

——傳言有宮人半夜看到一只白色的巨貓!

——什麽白貓,分明是……猛虎!

有人說他是一只貓妖,有人說他是猛虎轉世——就是文武雙全力大無窮的天子當年徒手打死的那一只,它來覆仇了!

“妖孽惑主,國將不國!”

忠臣良將們希望天子遠離妖孽,更希望將妖孽處死,而宮人們愈發戰戰兢兢,生怕哪天被妖孽生吞活剝——有人無意間路過林間,擡眼卻撞到天子面紅耳赤地倒伏在悟妃懷中,而悟妃的犬齒正含咬著天子的耳尖。

雖然天子沒有發現這名宮人,但是悟妃擡眼便盯住了他的眼睛,像是一只被誤入領地的人類激怒的猛獸。

宮人嚇得屁滾尿流,跑出老遠還覺得那個吃人的眼神如芒在背,一連做了半個月的噩夢。

後來,就像是“預言”成真了一般,伊尹協助商湯攻打過來了,為之提供情報的則是天子那位曾經備受寵愛的美人,雖然如今的他幾乎已經忘記了那個人的長相。

他的眼中,他的心裏,只有他的悟。

天子戰敗於有娀,一路奔逃至鳴條,大敗之後,被商湯流放至南巢,最後囚禁於亭山的牢獄當中。

悟一直陪伴著他。

悟曾經是一個十分強壯的奴隸,他也一直用強壯的身體保護著天子,但除此之外,他對這世上其他的一切依然冷漠。

榮華富貴也好,階下之囚也罷,好像只要陪伴在天子身邊,他就什麽都不在乎——

除了一個名字。

悟妃曾經無數次,或者說,每一天,都在天子的手心寫過那一個字,然而天子的回答每一次都是:

“傑?何意?”

後來他問:“傑……是誰?”

後來他寬容:“是悟想要找尋的人嗎?”

後來……

悟指指天子,天子哈哈大笑:“是悟為予起的新名字嗎?哈哈哈……好,予名為‘傑’,只有悟可以稱予為‘傑’……”

悟每一次都安靜地望著天子的笑臉,自己也勾起一個笑容,笑意卻從未達到那雙蒼藍色的眼底。

就像悟不在乎這個世界一樣,天子也對一切毫不在意,他甚至覺得在牢獄中也不錯,因為再也沒有人來打擾他和他的悟了。

直到悟將一丙鋒利的匕首刺入了他的心臟。

原來如此,天子終於記起悟的來歷——他曾經是伊尹的奴隸。

他和伊尹一樣,都是商湯派來的間諜。

夏天子在整個天下搜尋白發藍眼的異族男子,無數渴求榮華富貴的人紛紛進獻符合要求的人,作為對手的湯又如何不會動心呢?

可是當初他賜予悟新的名字時,悟眼中的光,難道是假的嗎?

這些天的朝夕相處,每一次擁抱時所感受到的有力的心動,難道是錯覺嗎?

他和悟仿佛是上輩子就有的默契,難道是悟在虛與委蛇嗎?

他在悟眼中看到的深情,難道是自己的一廂情願嗎?

悟曾經有無數次的機會可以殺死他,那樣甚至連戰爭都可以避免,悟為什麽沒有那樣做,反而一直保護他?

如今他已經身陷囹圄插翅難飛,悟又為什麽在這時候殺了他?

天子的眼中全是疑惑,卻沒有半分怨言。

“悟,為什麽……”

他的嘴角噴湧出刺目的鮮血。

親手刺殺天子的悟松開匕首,捧住天子的臉,雪色長睫下的藍眸溫柔地凝望著他:

“很疼吧?對不起。”

他用口型這樣說,“快點想起來吧,傑……”

夏桀睜大了眼睛,仿佛有什麽東西正在心臟的傷口裏發芽,生長。

傑……

五條悟托著垂死天子的上半身,生動的眉眼再一次變得淡漠,猶如高高在上的神明。

他的傑失去了名字和記憶,成為了一位有名的暴君,而他對於那段久遠的歷史幾乎一無所知。

假如是傑的話,一定是了解的吧?

自己在這個世界醒來的時候,雖然一無所有——連記憶和名字都沒有,也無法發聲說話,但他的直覺卻告訴他,這裏的一切都不對勁,這個世界不正常。那時他還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與別人不一樣,他以為自己能看到的,別人一樣也能看到,所以他對那些像傀儡一樣活著的人感到不解和失望,對整個世界感到厭煩。

直到……

直到他跟隨命運的指引,見到了那位傳聞中的“暴君”。那一刻,虛偽的世界突然碎裂了一角,唯有那個人所在的地方,不,唯有那一個人,是真實存在的。

他看著那個無比熟悉卻想不起名字的人,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一瞬間就認定這個人曾經和他羈絆重重,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想要沖上去,但是即使他是一個十分強壯的奴隸,也絕對無法沖破那些重重守衛到達那個人的身前。但是幾乎與此同時,那個人竟然主動走了過來,一直走到他的眼前。

他詢問他的名字,而奴隸本沒有名字。即使如此,他還是在那個人的手心裏,寫下了一直縈繞在記憶裏的一個字,五。

那是一個殘破的名字,正如他殘破的記憶。

然後那個人為他修補了他的名字,也喚起了他的記憶——他,是悟,五條悟。

可惜的是,無論他再怎麽努力,都沒能喚醒他的傑,夏油傑。

那個時候他就知道,是這個世界的問題。即使他們在這個世界相伴到老,傑也無法變回原來的傑。

他只能逼迫獄門疆更換世界,於是他撿起了他的“使命”——在跟隨伊尹出使夏王朝時,所有人都被賦予的那個使命:刺殺天子。

於是在這一天,在這個破敗的、不見天日的牢獄當中,他成功了。

同時,也是這個名為“最強”的男人在“百鬼夜行”之後所經歷的,第二次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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