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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埋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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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埋二十年

這時候百彼也緊跟著回到了品仙閣,但似乎,他不是沖著李昭晏他們而來,眼神一路直勾勾地盯著的,是後邊的那處玉姐的私人宅院。

“百彼,你回來了?”

“是,殿下。”

他有些無心回答李昭晏問題的樣子,還是瞟著身後的高樓。

李昭晏就覺察到了,主動給他讓開了位置,好讓他看看清楚。

“怎麽了,找人?”李昭晏也跟著回望了回去,“玉姐嗎?她好像沒出門吧。”

隨後李昭晏又示意魁聽,去打探打探。沒想到魁聽這時候斬釘截鐵地告訴他,今天玉姐絕對沒出門,不用去看了。

眾人齊刷刷地又看向百彼,等著他說出這個時候一定要見玉姐的理由。

百彼也沒什麽要隱瞞的,只是覺得此事不該波及於她,所以才想提前回來告知陳天玉的。但看她閉門不出的樣子,百彼也大概知道了她的態度。

“玉姐已經二十多年不跟陳家往來了,你們想想嘛,她這個歲數了,還整天在酒樓宴客,陳家就算是只是一介商賈之家,也斷然不會允許的。玉姐有今天,全憑自己一股子不服輸的勁兒。揚州老城的事,殿下也知道了,其實這裏,這個品仙閣原來的位置,是在老城的。後來是玉姐將此地買下,用心經營,才保住了老城最後一塊地方,也不至於讓自己非得落到去求助那個混蛋老爹的份兒上。”

“這是玉姐的家事,我們不會過問的。”

很明顯,百彼先避重就輕地講起了這些年陳天玉的不易之處,卻避開了他來此相助的緣由。李昭晏現在也聰明了,敵不動我不動,你不先露出馬腳,我是不會上鉤的。現在百彼說這些來擾亂人心,無非就是存了自己的私心,想讓李昭晏在適當的時候救這個玉姐一把而已。

“哦,多謝殿下,其實我···”

“你放心,我回京之後也不會跟崔璟成多說什麽的,阿郅也會守口如瓶的。”

打消了他心裏最後的一點顧慮,百彼這才說道:“其實···這些年我和陳天玉是互幫互助,原先她也跟內衙的其他探子接觸過,現在由我接手,也已經快十年了。”

“互幫互助?”

李昭晏不禁疑惑,百彼需要陳天玉的幫助,在揚州城裏好有一個落腳之地,這個他是知道的,但這個陳天玉又是有什麽要有求於他呢?

“玉姐這些年能在揚州城待下去,一來是她自己努力,二來···是受到朝廷的庇護,其實···”

百彼變得越發支支吾吾,不敢開口了,李昭晏也明白了,看來這是馬上就要說道要害處了,還跟朝廷有關,看來當年陳家確實是不只出了一個“內鬼”!

“你放心,有什麽事,我會擔著的,不會讓內衙追查下來告你洩密的。你不是想救她嗎,現在不說,以後可就難了,況且,現在林大人還是奉旨而來。”

“是,殿下說的是,我···我糊塗了,多謝殿下願意施以援手。其實···玉姐當年能在此立足,是得到了京都一位官員的支持,此人雖然沒有身居高位,但心思敏捷,在那個河間王與當今聖上爭勢還不明顯的時候,就布下了這局棋,埋下了玉姐這個棋子。”

“京都官員,誰?”

李昭晏有些懷疑地問道。

百彼則在看了他身後的崔璟郅一眼之後,堅定地回答道:“是崔相,崔元宗。”

“我爹?”

崔璟郅既震驚又慌張,趕忙站到了前頭來,質問著百彼。

“崔大人其實也沒做什麽,就是那個時候為了調林大人離開京都,他在揚州籠絡了些人脈關系,可能就是那個時候知道的玉姐和陳家不和吧。事實也確實是如此,玉姐那時候走投無路,只能答應了崔大人的提議。”

“我爹提出了什麽條件?”

片刻的慌亂之後,崔璟郅又立馬恢覆了鎮定,連忙問道。

“他沒說什麽,玉姐後來也跟我提起過,說在當時來看,崔璟郅的要求對她來說並沒有什麽損失,而且還能幫助她在揚州,不借助她父親的勢力,站穩腳跟,她自然就同意了。”

“是讓她牽頭,讓越氏和陳家那個敗家子聯系到一起去吧?”

百彼不說,崔璟郅自己也猜了出來,他一說完,百彼就有些驚異地望著他,張著嘴,久久不能言語。

“是···是這樣,公子怎麽會···”

“那是我爹,他平時再怎麽裝得像個小白兔,我也還是知道,他其實是頭狼,最兇猛的狼。在原先崔家那種環境裏活下來,他沒點手段怎麽行呢。你接著說吧,我不會介意的。”

崔家跟他打好了招呼,這下百彼也不用再畏首畏尾的了。

“她跟陳生南鬧矛盾,就是因為陳生南想叫她嫁給越氏的那個敗家子,她不肯,也不想走上跟她姐姐一樣的路,所以就離開了陳家。後來陳家勢力擴張,開始布局跟官府勾結,將揚州老城全部拆毀,叫那些人搬到新城去。陳家在新城花了不少錢銀,所以必定不能叫這件事落空,所以後來那個最大的阻礙,也就是林大人的岳家,就這樣無辜受害了。可他沒想到,林大人那時候竟然認識崔大人這樣的京官,這件事也開始在冥冥之中有了不一樣的變數,只是當時的人都看不出來罷了。陳氏和越氏子勾結到一塊,確實是準備資助京都一批武器的,這些東西當時都是在南州兵器坊裏打造的,南州路險,水運也不暢通,所以只能陸運。”

“這批東西運到京都的時候,恐怕京都已經出事了吧?”

崔璟郅還是先他一步,猜出了百彼的猶豫所在。

“是,公子聰明,還是猜到了。這批東西到京都的時候,早就已經變了天了,當時聖上病重,命二皇子暫理國政,並且接管京都城防司,這些人也毫不意外地被發現了。後來二皇子正式被冊立為太子,這件事卻驚奇地沒有被擡到臺面上來,也沒什麽人知曉,就這樣被壓了下來。”

“我猜這件事隔了好多年之後,又被人提起了,而且內衙還派了人來調查,但最後,也是不了了之了,對嗎?”

崔璟郅斬釘截鐵,說得相當有底氣,也給在場的眾人驚出了一身汗來,大家紛紛側目望著他,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阿郅,你怎麽會知道?”

“猜的,而且我還大概能猜到,我爹當年是怎麽跟剛剛被冊立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聖上,說起這件他在江南多年前的布局謀劃的。”

“怎麽說?”

李昭晏也跟著好奇了起來。

“他叫聖上不要輕舉妄動,這件事將來或許會為他們提供更大的幫助,而且那個時候河間王還有不少同黨,要是讓他們知道了,江南有一股勢力,可能跟河間王有什麽牽扯的話,他們一定會不遺餘力地去拉攏這股勢力。我爹這個人一向沈得住氣,也一向有大局觀,所以他叫聖上先將此事壓住,等到了一個合適的時機,再拿出來大做文章。”

“那個合適的時機···是兗王在洛州的異動,引起了朝廷的警覺?”

李昭晏也開始順著他的思路,回想起了這段時間發生的所有事,想來想去,還是覺得兗王的事最大,把這個暗樁用在這件事上也最劃算。

“對,我猜也是這樣,後來也不出所料地,我哥來了江南。我原本以為這件事只是內衙或者是聖上的安排,沒想到啊,竟然是我爹自己安排的!”

崔璟郅的眼神裏開始迸發出光芒,他像是知道了什麽更不得了的消息似的,有些抑制不住地興奮。

“阿郅?怎麽了?”

李昭晏看出了他的激動,連忙拉住他問道。

“晏兒,咱們原先說,內衙原來的掌使是林樓輔,可誰說的,掌使只能有一個人的,很可能,還有我爹!他和林樓輔一起,幫著聖上出謀劃策,幫著他利用內衙,平穩朝政。”

“那你哥他···”

“我還以為我哥有多大的能耐呢,沒想到始終就沒有逃出過我爹的手掌心嘛。”

說著,崔璟郅還不忘嘲笑他大哥一番。

“話說回來了,隔了那麽多年了,江南局勢早就不一樣了,這個局,不會自己破了嗎?”

李昭晏還是清醒的,他知道,父皇不是個濫殺的性子,但也絕不會放過任何對自己有威脅的勢力。

“變局?”崔璟郅也開始思量起來,“當年沒用這一手,江南這邊肯定是有些著急的,自己送到京都去的東西,卻被人截留下來,說不定他們本來已經在等死了,沒想到京都竟然無人追查這件事。後來兩家的內鬼以為勝券在握,這件事已經了結了的時候,突然,他們聽到了什麽風聲,兩個內鬼產生了嫌隙,相互暗殺···”

“然後內衙派人來追查?”

崔璟郅看著李昭晏,聽著他提出的大膽的想法,頗為認同。兩人齊齊轉臉,看向面前的百彼。

“我···玉姐確實是跟我說過一些幾年前揚州的事。”

“是她接到授意,殺的人?”

百彼聽著崔璟郅的話,立刻眼神呆滯,瞪大了眼睛望著他的方向。

“是···是她,這就是當年崔相幫她的代價,不過她不用動手,只需要栽贓就行了。兩家因此關系破裂,陳家和越氏也開始惴惴不安起來,尤其是先前越氏還送了個女兒入宮,拉近了跟當今聖上的關系,這樣一來,陳家就顯得更沒有生存餘地了。”

百彼一說完,崔璟郅就緊跟著笑了起來,大家也紛紛不解,

他趕緊解釋道:“我還以為人心這種不可控的東西,我爹是斷然不會相信的,沒想到,他只是見得多了,用得多了,有些不屑罷了。”

“你又覺得這件事是你爹的手筆?”

“我大哥被內衙派到揚州來,明面上就是想讓他這個楞頭青來查查看,嚇唬嚇唬這些人。可當他快要兜不住的時候,凈方就來給他收拾殘局了,一面讓凈方做好人,一面讓我大哥做壞人,弄得陳家只能聽凈方那個老狐貍瞎咧咧了。”

“那你覺得,他會說什麽?”

“他嘛,肯定是受聖上指派,來跟陳家談生意的,順便,也給陳家送來了一個大禮。”

“什麽大禮?”

還有禮物?這個倒是李昭晏沒有猜出來的。

“舒孝,也就是名義上的河間王遺腹子,他們陳家在朝中最後的依靠。借著給舒孝名分的由頭,也順便給了陳家一點希望,朝廷也就不怕陳家臨陣倒戈了。”

“臨什麽陣?”

“兗王!”

說著,崔璟郅像是看懂了大局似的,仰著下巴開始回味起來,一邊想也一邊不自覺地跟著笑了起來。

“兗王以為,陳家跟他一樣,受到打壓,所以相信了他們的投誠。而陳家呢,只需要像以前一樣,財大氣粗地提供銀錢支持就好了,他們也不必多憂心些什麽,還能得到朝廷的保證和未來的期許,這件事悄然而然地就這樣成了,也就這樣做下去了,直到兗王事發兵敗被殺。”

眾人也開始跟著他的話,理清了這個邏輯,百彼知道揚州的舊事,他卻不知道洛州京都這段時間發生的事。魁聽和道安知道洛州那邊的事,卻也不知道遠在揚州還有這樣的布局。

這些老家夥看著年紀大了,身子不濟了,沒想到腦子還挺好使的,背後的布局可真是讓人咋舌呀!

“我以後還是別說我通曉北境六州諸事了,我這···我還是好好待著,把嘴閉上吧。”

魁聽也跟著開始自嘲了起來。

“糟了!”

這個時候李昭晏突然驚呼一聲,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

“怎麽了,晏兒是不是也被算計了?”

“不是我,是陳生南,林樓輔不會殺他滅口吧?”

他看著眼前的眾人,不知道該下怎樣的結論。

“完蛋了,我得趕緊過去,那畢竟是玉姐的親爹呀!”

百彼也沒來得及思考,轉身就直奔陳宅而去。身後眾人見狀也只能跟著趕過去,到了再看看情況。

“我就說吧,內衙出情種!”

邊跑魁聽還邊在後頭叫喊,弄得崔璟郅他們笑也不敢笑,只能先憋著。

揚州多小河,很多路也是修在水岸邊上的,所以這裏不方便跑馬疾馳,他們也只能靠著一雙腿,自己跑到陳家老宅去了。

李昭晏沒有過這樣的經歷,崔璟郅倒是體力不錯,他先將李昭晏安置在了路邊一個隨處可見的小茶館裏,叫魁聽和齊之衍就站在這裏等著,他先跟過去瞧瞧看。

可當他跟著百彼著急忙慌來到陳家門口的時候,這裏卻出奇地安靜,一點異動都沒有。

百彼本想掏出腰間的軟刀來防禦,但也覺得不太對勁,自己是內衙的人,怎麽能跟禁軍動手呢,最終還是收手了。

見他不想再等,徑直就要沖進大門裏去,崔璟郅趕緊在後頭拉住了他:“等等,先看看情況再說!”

“再看人就沒了!”

“你著什麽急,人家又不是你正兒八經的老丈人,人家自己都不急,你跟這兒瞎鼓搗什麽!”

“我···”

崔璟郅的話讓百彼百口難辯,正好這個時候李昭晏他們也跟了過來,累得氣喘籲籲的。

“哎,怎麽不進去?”

“進去?你敢嗎?我還怕禁軍那幫人不長眼,直接射死我呢。”

崔璟郅連連擺手,不肯再多往前走一步。

“百彼,你要不再等等,局勢不明,咱們還是不要妄動得好。”

百彼聽著李昭晏的勸告,也不敢再多說些什麽,但內心的焦躁卻始終平息不下來,直到這時候,正主現身,百彼這才安定下來。

“費什麽話,直接沖進去不就行了!”

玉姐突然跨著高頭大馬出現在他們身後,高昂的馬頭嚇得李昭晏他們楞是後退了好幾步才停下。

“玉姐?”

百彼連忙迎了上去,這時候玉姐也麻利地下馬來,看了看眼前的眾人。

她並沒有絲毫的懼色,反而看起來坦坦蕩蕩的:“大家都在啊,那就好,我先前演戲也演夠了,對殿下也多有冒犯,還望殿下能不計前嫌。”

“玉姐言重了,還得多謝你的款待呢,何來怪罪一說?”

她笑得得意,對於李昭晏所謂的寬恕也顯得毫不在乎,只是客套了一下,就徑直奔向了前頭的陳宅大院。

玉姐走上前去,二話不說,揚起手裏的馬鞭就直抽向大門,差點還傷到了正好準備開門出來的兩個小廝,那兩人也頓時被嚇回了府裏。

“大膽!誰敢犯上作亂!”

陳生南洪亮的質問聲隨即便響了起來,炸開在了門後。

“我!”

她也絲毫不示弱,端著雙手就等著他開門出來。

“玉兒?你回來了?”

“活著見到我,很奇怪嗎?還是,你覺得之間應該在下面跟我相聚呢?”

“哈哈哈哈,今日有貴客在,正好我女兒也歸家來了,真是雙喜臨門吶!”

說話間,林樓輔就已經站到了陳生南身後來,背著雙手,看著階下的眾人。

林樓輔知道他們為何去而覆返,也猜到了他們應該已經知道了當年的事,他忍不住地抿嘴笑了一下,但隨即,臉上又掛起了一絲不茍的表情來。

他冷靜地看著眾人,但眾人看他,卻極為不平靜,尤其是李昭晏,那一臉的疑問,簡直是顯露無疑。不過反觀崔璟郅,竟然如此淡定,倒是讓人有些意外了。

“陳老,請回吧。”

“哎喲,林大人折煞在下了,在下怎麽敢當,您請。”

說著,陳生南就拖著老邁的身軀,引著林樓輔下了臺階,站到了街市上來。

眾人見狀也紛紛圍了過去,但還沒等他們開口發問呢,陳生南的馬屁就接踵而至:“哎呀,殿下真是慧眼如炬呀,林大人與殿下亦是心有靈犀呀!這江南之地,本就是依仗聖上規劃才有的今天,今日林大人特來此督導,是江南百姓之福啊!”

從他的話裏不難聽出,剛剛林樓輔跟他談的,都是如何從他們這些江南士族手裏收回大權的事了。但讓人意外的是,陳生南竟然沒有面露難色,而且林樓輔竟然只是跟他談了這些?

林樓輔望著李昭晏,看出了他審視自己的眼神,林樓輔也覺得好笑,你個小孩子就想看懂我的心思,未免也太瞧不起我了吧?

“殿下,回去吧,這裏的事,先讓府衙的人處理一番再說。殿下只需要在合適的時機,出面加以安撫即可,不必勞師動眾的。”

身旁的陳生南也跟著附和,竟然全然忘了剛剛自己還無比期待的回歸的女兒。

“林大人慢走!”

還沒等李昭晏表態,林樓輔就起身離去,絲毫沒有再要說些什麽的意思。李昭晏見狀也只能跟了上去,再回望一下身後依舊站定送別的陳生南,李昭晏的內心不免寒氣四起,對林樓輔,也更多了些畏懼。

轉頭,陳生南也跟自己久未見面的女兒聊了起來,李昭晏也不想再摻和人家的家事,便沒有再理會,只是跟著林樓輔的步伐,來了另一個他們先前就已經來過了的地方。

揚州書院,也是崔家書院。

“去哪裏?”

李昭晏有些不敢確定,還是開口問了他。

林樓輔騎著馬走在前頭,也不管李昭晏在什麽位置就氣定神閑地回答道:“殿下前兩日不是已經去過了嗎?”

“你怎麽···”

李昭晏剛要問,掃眼一看,看到了隊伍裏少了一個人,陰回。

看來是他告訴林樓輔的了,沒想到啊沒想到,他竟然是一張明牌。

“林大人還真是有閑心吶,什麽事都要過問。”

“我不屑過問別人的事,但殿下不是別人,對嗎?殿下要是不相信我,大可以自行離去,不過殿下想要的答案,可能就找不到了。”

李昭晏半懂不懂,但還是不想接著呈口舌之快,乖乖地就跟上了林樓輔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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