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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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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再遇

他現在就這樣冷冰冰卻又活生生地站在了他們面前,兩人甚至不用對話,不用任何眼神交流,就知道對方現在是個什麽樣子了。

三人面面相覷,站立在走廊轉角,好久好久,終於,還是何昶回屋,才幫他們打破這寂靜的僵局。

“林大人?你怎麽自己上來了?我還以為殿下休息了呢,原來是林大人來找殿下了呀。”

說完,良久之後,林樓輔這才慢慢開口道:“參見殿下,京都一別,咱們也月餘未見了,殿下好嗎?”

這看似是問候的話,落到了李昭晏耳朵裏,卻像是赤裸裸的當面挑釁一樣。他不敢正面回答,只能握著崔璟郅的手,緊緊地捏了一把。

“我,很好,揚州風物聞所未聞,見所未見,每樣東西我看著都很新奇。倒是林大人,怎麽也來了這揚州城了?京都那邊,父皇還好嗎?”

也不知道是不是換了個地方的緣故,今天的林樓輔看上去,似乎沒有在京都時候的那股淩厲了。李昭晏也不知道這是不是因為自己久醉溫柔鄉,警惕性變低了,還是林樓輔出了京都就換了副嘴臉了。

“聖上一切安好,京都無事,倒是揚州···”

他依舊端著架子,逗著面前這兩個小孩。

“揚州怎麽了?”

果然,孩子就是孩子,一釣就上鉤了,剛剛還一臉義正言辭呢,現在就眼巴巴地貼過來了。

林樓輔看見眼前這兩個裝作成熟模樣的小孩子,頓時笑出了聲來,給在場的幾人都看呆了,他們似乎都從來沒有見林樓輔笑過。

“無事,與殿下無關,殿下放心。”

話到一半時,林樓輔還擡眼看了一眼李昭晏,像是有什麽話要單獨跟他說一樣,但最終,他還是沒有開口,只交代了兩句,便被何昶給請下樓了。

轉身要走的時候,李昭晏從後面拉過了何昶,將他拽到了墻角,兩人瞬間就圍了過來,一起直勾勾地盯著他。

“殿下,公子,這是何意呀?我還得趕緊下去招呼著呢。”

“先別急,”李昭晏再次攔住了他的去路,“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何昶兩邊相看一眼,最後將目光定在了李昭晏身上,有些警惕地問道:“殿下,我可不玩這個啊!我····我···”

“你說什麽呢!”

崔璟郅立馬意識到了,看來是他們給人家整誤會了,趕緊就撇清了是那種事的關系。

“哦哦,這樣啊,那你們說,我聽著,只要是我知道的,我一定告訴殿下,畢竟以後還要跟著殿下混的嘛。”

何昶立馬又恢覆了剛剛那一臉的諂媚樣兒,貼到了李昭晏面前去。

“我就是想問問你,你為什麽對林樓輔那麽客氣?”

李昭晏的話讓何昶立即警覺起來,但又沒有表現得過於明顯,只是頓了頓,才緩緩回答道:“林大人德高望重的,聖上對他很是信任,我們當然要對人家客氣點了。內衙是為聖上平事的,不是出去惹事的,人家好好的,我幹嘛不對人家好點?”

何昶的話讓李昭晏和崔璟郅都啞口無言,一時間竟然找不到應對的話。何昶見兩人是這樣的表情,心裏別提多得意了,但眼神中依舊表露的是疑惑和不解,絲毫沒有讓他們看出嘲笑的意思。

“算了算了,你先下去吧。哎,對了,他來是幹什麽的,這你總知道吧?”

“哦,林大人是帶了聖旨來的,還有一個人呢。”

“什麽人?”

“李孝。”

“誰?”

“舒孝啊,殿下不是見過他嗎?聖上下旨,改回原姓,現在他姓李了,是殿下的堂兄了呢。”

說完,何昶便蹦蹦跳跳地下樓去了,留下崔璟郅和李昭晏在原地呆若木雞,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看來是真的來了,舒孝真的到江南來了。”

“聖上這是打算拿著舒孝的臉面,來充當江南士族的門面了呀。這麽多年了,江南士族一直按兵不動,一則是他們不敢跟朝廷正面對抗,二則,聖上手段老辣,雷厲風行,也實在是沒有給他們機會。現在好了,借著舒孝的事,全了兩方的顏面,既顧全了這些年江南受到的委屈,又不至於讓朝堂往江南增兵以至邊防空虛。”

“我倒是想···父皇知不知道···”

李昭晏不知道該怎麽說這話,所以即便是話到嘴邊了,他也還是憋了回去。

“晏兒是擔心,聖上受到了蒙蔽,對江南放松警惕,沒有察覺他們的陰謀吧?”

“會嗎?父皇是知道的吧?”

那些李昭晏不想說的話,崔璟郅都會一一幫他說出口,不會讓他為難的。

“聖上英明,要是真的不知道江南士族的那點心思,那大可以派季安這樣的禮部官員來,何必讓林樓輔親自來一趟呢?”

崔璟郅的話瞬間點醒了李昭晏,他轉過頭去,看著崔璟郅,狠狠地親了一口,歡呼道:“阿郅最聰明了!”

“夫人憂心,我就難受,能為夫人解難,是我的榮幸。”

對於崔璟郅的話,李昭晏也只是一臉傲嬌地瞅了他兩眼,便沒有再說什麽了。自從到了揚州以後,崔璟郅老是這樣叫他,他都習慣了。

或許是在京都受了委屈,不敢發洩吧,所以一到揚州,他就本性暴露了,天天貼著李昭晏叫他夫人。

“咱們下樓去看看吧,好戲可都在下頭呢。萬一魁聽那個愛湊熱鬧的回來了的話,我也好找他聊聊。”

說著,兩人就下了樓,本來是滿懷期待的,可下樓以後瞧見的景象,卻讓兩人當場傻眼。

原本熱鬧無比的品仙閣,此時已經被不知從何處而來的官兵給團團圍住了,而剛剛下了樓的林樓輔,正坐在大廳中間的座位上,看著李昭晏來的方向,像是在等他。

“殿下,過來坐坐吧。”

“林···林大人,這是何意?”

李昭晏有些遲疑,但還是坐了過去,此時此刻,整個品仙閣,也只有林樓輔面前還尚有一絲空間讓他容身了。

“無事,就是到了江南,聽說這裏匪患四起,差點威脅了殿下的安危。出京都時,我向聖上討要了一百禁軍,跟著我來了江南,如今正好,護衛殿下。”

李昭晏看了看四周這些軍士,確實是不像揚州軍,更像是訓練有素的禁軍。只不過林樓輔一介官員,只是外出宣旨而已,父皇竟然讓他帶來近百人的禁軍來,這是何意呢?是怕江南生變,還是只是給他壯壯聲勢呢?

“你這樣會嚇到老百姓的,不知道的還以為品仙閣出什麽事了呢,人家生意還怎麽做?”

“殿下倒是體恤愛民嘛,不過,聖上給殿下的信,殿下可看了?”

“看了。”

李昭晏有些畏手畏腳地坐到了他旁邊,有些心虛不敢看他,不知道他這個時候又問起陳家之事是為何。

“陳生南,殿下見了吧?”

李昭晏也只是點了點頭。

“他還有一個女兒在世,就是這品仙閣的老板玉姐,殿下也知道吧?”

李昭晏雖然驚訝,但依舊裝作鎮定,還是只點了點頭回應。

“既然殿下已經知道了,那就應該明白,我此行,不僅是為了宣告江南,河間王之子重回宗廟,而且還要告訴江南百姓,只有朝廷,只有聖上,才能保他們安康,而不是這些宵小之輩。不過一個品仙閣而已,沒了可以再建,名聲壞了可以換人再做,有什麽大不了的。陳生南這些年借著他女兒的由頭,在江南四處收攏勢力,與其說這裏是一處酒樓,不如說,這裏是陳生南拉攏人心的庇護所!聖上在京都也早就有所耳聞了,只是一直沒有發作罷了。再加上這些年百彼辦事得力,為聖上排憂解難,所以這才留了陳生南和他身邊這些東西在揚州為非作歹!”

林樓輔說得義正言辭,似乎對於處置這件事,他是稟了上意來的,再加上一排排站列著的禁軍,就更難不叫人膽戰心驚,有所懷疑了。

正當李昭晏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林樓輔這咄咄逼人的氣勢時,舒孝,從品仙閣那後院後頭轉回來了,一進屋就瞧見了下了樓的李昭晏。

“殿下,崔公子,別來無恙。”

這次見到的舒孝,明顯開朗靈動多了,上次見他,還是在南山寺下的時候。那時候他灰頭土臉,偎在舒緬懷裏痛哭的樣子,至今還留在兩人心裏。如今江南再聚,沒想到,他已經改頭換面了,而且現在也不能叫他舒孝了,該稱呼他李孝。

“兄長安,好久不見。”

李昭晏率先傳達出善意,舒孝楞在原地,先是有些慌亂,但隨後,他便調整了一下自己,還是笑著臉朝著李昭晏走了過來。

“我可當不起殿下一句兄長,殿下還是直呼其名的好。”

“那我該叫你舒孝,還是李孝呢?”

這下倒更是讓舒孝為難了起來,他也只能轉頭看向林樓輔,此時林樓輔也起身來到了眾人身邊,向他們傳達了聖上的意思。

“聖上命我此來,就是為了立南安王以鎮江南之事,如今,詔書已下,南安王殿下即將入主揚州。以後,殿下和他就是一家人了,自然應該親近些。”

“南安王?”

聽著林樓輔的話,李昭晏倒不是嫉妒或者是不滿,父皇在給他封爵之後,竟然又給一個名聲不正之人的兒子以高位,更讓他不安的是,林樓輔說這話時的語氣,依舊傲慢。盡管兩位王爵立於他的面前,他也依舊面色不改,從容自若地說著自己想說的話。

“聖上此意,是想拉攏這些年一直被排除在中央勢力之外的江南諸部。出兵支然時,聖上本想以江南富庶之財取用,以賑濟前線,但思來想去,還是覺得不應該叫江南勢力再在此時摻和進北方戰事裏頭,所以才同意了太子所言,征調洛州賦稅。可此法終究不是長久之計,江南既為我朝疆土,就該為國出力,如今時機已至,正是收攏江南的好時機。”

說著,林樓輔還看向了一旁的舒孝,舒孝也適時地在這個時候連聲謙虛,兩人就這樣在你來我往中,相互恭維了起來。

此時李昭晏也才將將看明白了,原來這個舒孝竟然還有如此深的心思,這種時候,還能安然接受朝廷的委派,和林樓輔這樣的老狐貍談笑風生,這絕不是一個為傀儡多年的小輩可以有的表現的。

言談間,林樓輔也看出了李昭晏內心的極度不安,不管是來源於他親自造訪揚州,還是他帶來的這個人,林樓輔都心知肚明,今夜,李昭晏註定無眠。

其實出京都之前,他便和自己的女兒見過一面,父女兩人多年之後終於又當面講起了自己的心緒。可真的當他再見到已經身居王位的李昭晏時,蓬勃的野心還是再度躁動起來。

殿下呀殿下,我還能再最後推你一把,要是此事再不成,恐怕連聖上也再難容我了,你可不要讓我失望啊!

“殿下,南安王初來揚州,對此地頗為陌生,所以,解決揚州老牌士族勢力的事,還是交由殿下統領吧。”

“什麽?”

李昭晏看他盯著自己半天,結果就說出了一句這樣的話來,頓時心生警覺,並且本能地想要拒絕於他。但奈何敵眾我寡,而且他身邊這些還都是內衙部眾,說不定還都為林樓輔馬首是瞻,自己要是跟他翻臉,恐怕也沒什麽勝算,所以也只能先隱忍不發。

“聖上的意思是,江南士族,尤其是陳家,當然了,還有越家,要是這些老族,肯配合朝廷,接管江南大小要務,咱們就以禮待人,如若不然,朝廷的親兵,也會將他們帶回京都,受審問押。”

“林大人是想在江南大動兵馬嗎?這···這難道也是父皇的意思?”

林樓輔就知道他會是這樣的反應,便踱著步,走到了一旁去,還示意李昭晏跟過去,像是有悄悄話要單獨跟他說一樣。

李昭晏回望了一眼崔璟郅,在得到了他肯定的眼神之後,李昭晏也躡手躡腳地跟到了他的身邊去。

林樓輔這時候遣散四周的禁軍,只留下他和李昭晏兩人,這才說道:“這當然是朝廷的意思,也是聖上的意思。不過此計若出,江南必亂,這時候就需要一個穩住民心,德高望重者出面,安撫江南士族。聖上原本是想讓舒孝來當此大任的,但我臨行前力勸聖上,先將此事交付於你,要是事情有變,再拿舒孝擋槍。屆時,殿下於江南、洛州一帶皆獲民心,便可眾望所歸。”

“你···你什麽意思?你不會還想著···”

李昭晏頓時大感驚異,看著林樓輔胸有成竹的樣子,就忍不住地想後退兩步。

但此時的林樓輔像是吸取了之前的教訓一樣,不再咄咄逼人,而是開始輕言細語地哄騙起了李昭晏來:“殿下,聖上乃是一國之君,天下之主,他又怎麽會希望天下大亂,諸王殺虐呢?聖上的意思是,與其將權力交給士族,不如握在親王手中,蜀中的廣義候是如此,將來要出鎮中原的義安王也是如此,當然,殿下也該得到此等待遇。但若你前去晉州,那裏離義安王的勢力過近,不如江南偏安一方來得好啊。聖上明察秋毫,自然是是要為你們做好萬全準備的,如今萬事俱備,只要殿下站出來,對江南士族略加拉攏,便可助朝廷、幫聖上平此大患!”

李昭晏雖然站在迷霧中,看不清時局,但他還是知道輕重的,這種事,哪有天上掉餡餅的?出鎮江南?就算是父皇同意了,將來大哥登基,也還是會慢慢清楚他們這些諸王勢力的,自己又何必在這個已經萬事安定的時候,去攪渾這灘水呢?再者說,按照林樓輔無利不起早的性子,他會不對其他事有什麽想法嗎?既然已經助推自己到了這個地步了,那以後也肯定會再逼自己一把,將自己拉出去,站到更高的位置上去。

李昭晏不傻,即便是傻,也不蠢!他當然不會輕易相信林樓輔的。

林樓輔也知道,不管自己說什麽,在李昭晏看來,都是陰謀詭計,故而,在他猶豫不決,不敢開口回應自己的時候,林樓輔再度說話,講起了離開京都之前,見如妃的那一幕。

“晏兒,外祖年事已高,已在天命之年了,出發前你母親來見了我,說我不該向聖上進言,把你再推向風口浪尖。我想解釋,但我知道,我們父女,終究離心了,我說什麽,她都不願意再相信。可是晏兒,我只有這麽一個女兒,再無別的親人了,我隱忍,我奮進,我籌謀,都是為了我這個女兒,還有她唯一的兒子!我有什麽錯?”

說著,林樓輔愈發激動,甚至一度要逼近到李昭晏身前來了。這一幕看得不遠處的崔璟郅心驚不斷,擡腿就想過來帶走李昭晏,但奈何禁軍的威勢,他也不敢貿然上前。

李昭晏也甚為疑惑,什麽時候林樓輔對自己有如此親昵的稱呼了?晏兒?母親?唯一的女兒,自己的親人?這些都讓李昭晏對眼前這個確實是看起來年事已高的權臣,有了些不一樣的看法。

“你是王爺,是皇子,是皇帝的兒子,更是我林樓輔唯一孩兒的子嗣!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為何這些年我一直屈居人下,為何我的女兒也要拱手讓出皇後之位?我的孫兒,也不能坐上太子之位?那時候明明是我,明明是我和崔元宗一起謀事的!”

說道這裏,估計是林樓輔自己也發覺自己現在過於瘋魔了,趕緊就閉上了嘴,看向了四周,大家的目光無一不是聚向他這裏。

他也只能放緩了心態,降低了聲調,對著李昭晏輕言勸導道:“殿下,晏兒,我的好孫兒!我這輩子,從未登上過權力高峰,你的母親,也從未做得這天下之母的位置,現在只有你,有這樣的機會!我已經為你鋪好了路,聖上也默許了,你為什麽就不肯往前走一步呢?”

“父皇默許?父皇許諾了你什麽?”

李昭晏不敢確定這是不是林樓輔的計謀之一,便直接了當地開口問道。他也必須要問個清楚,因為這關系到了他的生計,他的未來。

“聖上見你已經離開京都,便去了東宮,準備安撫安撫太子的情緒。卻沒成想,在東宮見到了太子手捧一宮人畫像,嘴裏癡言癡語。聖上上前,準備瞧瞧太子的情況,卻沒曾想,那畫上之人,與你十分相似!”

“什···什麽?你說什麽?你什麽意思?”

面對李昭晏的疑問,林樓輔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繼續說著自己的話:“聖上當即叫來了內衙副使崔璟成,詢問了他那天到東宮提人的經過。崔璟成支支吾吾,不敢承認,那天他見到的人,也就是太子的那個寵臣,真的跟你極其相似。聖上便責問了東宮的宮人,問了個結果。”

“什麽···什麽結果?”

李昭晏此時已經感受到了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了。

“東宮宮人說,他們確實是見過那個人,但是因為你不常去東宮露臉,所以倒是很多人反而不認識你。那天太子下聘,你去了,所以有人認了出來,那人跟你長得很像。”

林樓輔說完,便瞥向了一旁發楞的李昭晏,沒有多言,只是那樣盯著他看。李昭晏本來是要順著他的思路,開始在心裏構想,那個人,到底跟自己長得有多像。可回過頭來,崔璟郅輕喚了他一聲,李昭晏便立馬清醒過來,看著林樓輔就準備質問他。

“我哥的寵臣自然是貌美的,當然了,我也不差。世間美好者,多有相似,為什麽一定要說他跟我很像?再說了,他跟我就算是像,那跟你的野心和計劃,又有什麽關系呢?”

林樓輔很是滿意,開心地笑了出來,這次是真的發自內心地笑了,他的笑聲很是爽朗,跟之前很多時候的冷笑,還是很不一樣的。

“你笑什麽?”

“我笑啊,殿下長大了,出發前你母親還跟我說了,說咱們家的晏兒長大了,不會再任人擺布,隨便相信別人的話了。起初我不信,現在看來,是真的,知子莫若母啊。”

說完,林樓輔還轉頭看向了在一旁焦急等待的崔璟郅。

他走到李昭晏身邊,看著崔璟郅,慢慢地伏到他耳邊說道:“殿下若是需要倚靠的話,太子,可是一個比崔家這小子更靠譜的存在。”

剛聽這話的李昭晏還沒反應過來,但想了想,一下子就從林樓輔身邊炸開了,怒視著他說不出話來。

“你···你什麽意思!別瞎說!”

“哈哈哈哈哈哈,殿下,玩笑話而已,殿下在揚州待了這麽久了,怎麽還是如此緊繃呢?不該放松點了嗎?”

“我無法放松,尤其是你還來了,我就更難受了。”

李昭晏只是抱怨兩句的話,傳到林樓輔耳朵裏,卻像是祖孫之間親昵的小撒嬌一樣,他看著李昭晏的眼神,也更加溫和了起來。

要是沒見女兒的話,自己這一趟來,想幹點什麽還真說不定了。不過既然答應她了,就不能再叫她傷心憂慮,更不能叫小孫兒難堪了。

“殿下放心,我來揚州是真的有正事的,而且是關乎聖上和朝廷安危的大事!殿下現在身在揚州,也不得不入這個局了,不過殿下放心,有危險和有顧慮的事,我不會讓殿下涉足的,殿下也不用那麽緊張了。”

“我···我還是想問問,你···到底為什麽說,我和那個人長得像?”

這個問題對於李昭晏而言,頗為難以啟齒,他甚至在問這話的時候,都不敢看向林樓輔的眼睛,只能低著頭扣著手低聲問道。

“不是我說的,是聖上說的,宮人們在內院服侍的,和在外頭服侍的不一樣,也就是說,東宮的宮人見過你的,和見過那個人的,不是同一批人。可將他們口述的兩張畫像放在一起的時候,聖上一眼就看出了那是···你!”

“好了,我知道了。”

林樓輔本來還想再說說詳情,但李昭晏卻不想再聽下去,轉身就要朝著崔璟郅那邊走去。可剛擡腳,李昭晏就又返回了回來,繼續沒什麽底氣地質問著他:“除了你和父皇,還有誰知道?”

“殿下這是在擔心什麽?”林樓輔故意調侃了他兩句,“放心,聖上不會讓這件事外傳的,除了我和崔元宗,其他人···沒有其他人知道了,殿下要是需要保密的話,回京之後,大可以自己去向太子求告,請求殺了東宮的宮人平息謠言。”

“謠言?你不是說無人知曉嗎?為何還要平息謠言?難不成林大人還做好了第二手準備?打算在個熱鬧人多的時候,一不小心將這件事說漏嘴?”

李昭晏的質問沒有讓林樓輔感到害怕或者是心虛,相反,他還放聲笑了出來:“看來殿下對未知的風險,已經有了很強的戒備心和應對策略了,那我就放心了。”

“我該不放心了!”

一邊憤憤不平,李昭晏一邊就趕緊擡腳往崔璟郅他們那邊跑去,生怕跑慢了會再在林樓輔嘴裏聽到什麽不得了的事情。

但是與此同時,他自己也開始陷入了回憶,慢慢地開始回想自己跟大哥這些年,尤其是這段時間的相處,有沒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最先被回想起來的,就是那天在太白行宮,自己偶遇了醉酒的大哥。那天他拉著自己說了好多有的沒的的東西,一個勁地靠在自己身上,說···他還說了些什麽來著?

李昭晏邊走邊想,不知道是自己內心不願意回憶,還是本來自己記性就差,這個時候楞是一點想不起來了。

“晏兒,他沒嚇唬你吧?”

他一回來,崔璟郅就趕緊拽住他緊張地問了起來。

“沒事,他就是出發前見過我母妃了,跟我說兩句母妃交代的話。”

“你還好吧?”

話是這樣說,但李昭晏的表情透露出來的意思,崔璟郅那是看得一清二楚的。

“沒事,你先回去···哦,對了,魁聽!我還要去找他呢!怎麽給忘了!”

剛要拽著崔璟郅回房間的李昭晏一下子想了起來,自己還有更重要的事呢,趕緊就拔腿往樓外跑去。

結果一出來,就遇到了等在外頭的百彼和陰回、道安他們。

“你們怎麽在這兒?”

“您看裏頭像是有我們容身之所的樣子嗎?我們可幹不出何昶、以牧那種事來!”

“對了,魁聽呢,找到了嗎?”

說回正事,李昭晏還是更關心此時此刻魁聽的狀況的。

“找是找到了,就是···他不願意回來,還說,內衙要是想要他的命,盡管去取,他就在那裏等著。”

負責找人的道安,這個時候接話道。

“那他在哪兒等著呢?”

道安指了指自己身後那條街,示意李昭晏,魁聽就藏在那裏。

“這麽近?”

“是,他沒走遠,本來想出城的,結果在城門口遇見了進城的林大人和那批禁軍,他怕殿下有危險,所以就又折返回來了。”

道安說的時候,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沒想到魁聽這樣的角色,還有如此柔情的時候,真是少見吶。

李昭晏也搖了搖頭,叫上跟過來的崔璟郅,兩人直奔河對岸的那條街而去。

邊走還邊說呢,待會要怎麽逗弄逗弄這位嘴硬心軟的魁聽大人。

“喲,這黑不溜秋的,這巷子裏不會有人吧?哎喲餵,真是嚇死人了,這裏面不會還有一位英明神武、姿容絕色、武功超群的大俠在裏頭吧?”

崔璟郅故意到不能再故意地向那條漆黑的巷子裏喊話道,便說還邊捂著嘴笑,但似乎,並沒有引起什麽響動,難道魁聽已經離開了。

二人眼神一交流,便動身往巷子裏頭走了兩步,邊走還邊呼喊著魁聽的名字,像兩個陰魂不散的幽靈一般。

可已經走進去了好遠,卻還是沒瞧見任何人影,兩人便打起了退堂鼓。剛回身過去準備離開,魁聽就站到了他倆身後,一言不發,一點聲音也沒有!

“啊!”

兩人頓時驚呼,尤其是崔璟郅,站在後頭差點被嚇得沒站穩。

“幹什麽,沒事嚎什麽嚎!攪擾了小爺我的清夢了,我的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們賠我!”

“喲,魁聽大人,怎麽著,師父給你托夢了?”

崔璟郅拍了拍身上的灰,就開始嘲笑起了他來。

“閉嘴吧你,要你在這說風涼話!”

崔璟郅是閉嘴了,可接下來就變成了三人站在一條狹小的小巷子裏,無話可說,鴉雀無聲。

“魁聽,我···抱歉,我不該那樣說你的,我鄭重地跟你道個歉,希望你不計前嫌,跟我回去吧。”

“是嗎,殿下下午說那話的時候,可是相當義正言辭呢。我都在人前跑了,現在回去,豈不是很沒面子?”

見他言語之間已經開始松動,李昭晏便立馬湊近過去,貼到了他身後,用著自己平時不擅長的語氣撒嬌道:“那魁聽大人還想怎麽樣嘛,你說,說出來我做還不行嗎?”

魁聽那一身汗毛都被他給說得立了起來,趕緊就拍了拍身上,離得他遠了些。

“好了好了,殿下能來,心意就已經到了,我也不是什麽喜歡使小性子的人,回去就回去。不過,你以後要是再這樣說我,我就隱遁山林,再也不出現了,讓你們還有內衙,一個人都找不見我!”

“好好好,哎不對,內衙怎麽能損失你這樣一員大將呢?絕對不行啊,你可不能歸隱啊!”

“是啊是啊,咱們魁聽大人可以叱咤北境六州,要是沒有你,誰能鎮得住北境那幫陰魂厲鬼呢,你說是吧?”

崔璟郅見狀也趕緊跟上來諂媚道,兩人就這樣簡簡單單地連哄帶騙、連吹帶撓地將人給拽了回去。魁聽聽著他倆好久不說的恭維話,頓時也喜笑顏開起來,現在自己回去的臺階也找到了,還有什麽理由賴在外頭呢?畢竟要是真的被內衙知道了的話···他們的手段不就是自己對付別人的手段嗎?還是省省吧。

這一鬧,剛剛還在被林樓輔影響情緒李昭晏也頓時高漲了起來,將那些煩心事全都拋諸腦後了。

煙雨任逍遙,與樂得自在!管他三七二十一的,反正現在自己也不回京都去,怕什麽!

可屋內的林樓輔好像也是要在這裏住下的意思,直到李昭晏找了魁聽回去,他也依舊沒有離開,院外的護衛也一個沒少。現在天黑了,老百姓回去得早也就算了,要是明天一早起來看見品仙閣外頭是這個陣仗的話,肯定會人心惶惶的。

李昭晏也是嘆了口氣,雖然不情願,但還是去找了林樓輔,要跟他說說這件事。即便自己跟這個玉姐相識不久,也沒什麽交情,但畢竟這裏是揚州,林樓輔就算是奉旨而來,想給揚州各族一個下馬威,也還是該收斂些。而且自己也身處於此,要是被那些別有用心的人知曉了再一亂傳,這禍事還得自己來扛。

“林大人呢?”

四處看了一圈沒找見他人,李昭晏便找到隨行的禁軍護衛長問了起來。

“林大人說出去散心去了,叫我們別跟著,所以我們也不知道大人去了何處。”

李昭晏左看看右看看,見也確實是找不到他,便想著回去睡了。可剛要上樓,他猛然間回想起了自己還小的時候,母親講過的,她小時候跟著她父親在揚州一帶住過一段時間,那是她外祖母家的老宅。

李昭晏便立馬找來了魁聽他們,想讓他去打聽打聽。可李昭晏一是想不起來具體地方,二是又叫不出老夫人的家中之人姓名,自然是入大海撈針一般了。

但他還是憑著回憶,跟百彼描述了一下自己當年從母親那裏聽來的故事。

揚州城,煙花落,女子嬌俏亭中坐。讀書人,門前過,兩相心動從此刻。

這是小時候李昭晏最常聽母親給自己講起的私房話,大多都是林樓輔和夫人相遇相知的故事。他身為皇子,平時知道的,都是些治國之策,要不就是學習先賢品德,這種事於小時候的他而言,簡直就是如先生準假一般的難得享受,所以每次母親說起,他都會認認真真地聽。

但也不知道是為什麽,在聽過林樓輔那麽多的浪漫故事之後,多年之後再見林樓輔,李昭晏的第一感覺不是向往,不是崇拜,而是一種透徹心扉的害怕和畏懼。

但不管怎麽樣,林樓輔在小時候的李昭晏眼裏,至少在母親的故事裏,是一個勵志上進、溫文爾雅、恩怨分明、嫉惡如仇的人,至少不是現在這樣,自己一見到他就害怕。

李昭晏一邊講起以前的故事,一邊自己在心裏慢慢回味著。聽著聽著,百彼也大概猜出了林樓輔岳丈家在揚州城的哪一帶,便給李昭晏指路帶了他過去。

“那邊應該是以前的老街,二十年了,早破落了,林大人要是去了那邊,應該挺好找的。”

“是嗎?”

聽著百彼的話,李昭晏還有些不解,這揚州城看著如此繁華,應該也是到處人來人往的呀。

“殿下來了以後,瞧見的都是現在繁華的揚州城,那邊的老城您沒去過,所以沒見識過。你們南下的時候經過了南州的吧,那邊可是比南州城還破敗的地方。”

“南州城我們倒是沒進去,那幾天連續晴天,我們光顧著趕路了。不過這揚州老城為什麽破敗了呀,官府沒想過重修嗎?”

這個問題百彼也回答不上來,他只知道,揚州城內有一條明顯的分界線,一老一新,一賤一貴,一窮一富,即便是沒有城墻堵住,大家也像是約定俗成一樣地認為,這邊才是真正的揚州城。

而在去那裏的路上的李昭晏,也明顯在心裏感覺到了,林樓輔去那裏不只是為了緬懷和追憶,更像是去耀武揚威的。即便李昭晏什麽都還不知道,但他像是很了解林樓輔這個人一樣,能跟他心有靈犀一般,覺察著他的心思。

此來揚州,絕不是像他說的那樣,僅僅只是奉旨而來,提調揚州事務而已。父皇也絕不會為了這麽一件事,而在揚州城裏大動幹戈,這背後,肯定有自己不了解的內情。

但想來,這件事肯定是少不了內衙的安排的,要是崔璟郅能給家裏修書一封,說不定他那個好哥哥會看在他離家多日的情面上,跟他透露一二。但只要再一轉眼想起崔璟郅見他如老鼠見貓一樣的神情時,李昭晏就忍不住地笑了出來。

“還笑,陰森森的,你竟然還笑得出來?”

越走人越稀,崔璟郅已經開始害怕起來了,沒想到這個時候李昭晏還有心情笑。

“我就是在想,要是你哥看見你現在這個樣子,會不會跑過來踢你一腳呢?”

“他?他只會覺得跟我站在一起,丟他的臉,然後離我遠遠的,怎麽可能搭理我!”

“也是哦。”

李昭晏一邊偷笑著應承他的話,一邊趕緊拔腿往前跑去,生怕這小子反應過來了,要跟自己要個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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