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姜還是老的辣

關燈
姜還是老的辣

走近殿內,果然是崔元宗他們在裏頭,見太子和晉王一行人來了,眾人連忙起身行禮。太子倒是在這個時候裝得恭敬有禮了,一見到齊渚望身體欠安還要給自己行禮,趕緊就上前去攔住了他:“兒臣參見父皇,父皇萬安,齊相不必多禮的。”

“你們怎麽一起來了,倒是不必朕一個一個去尋了。”

“兒臣在外頭偶遇了三弟,聽說他是為了二弟的事而來,所以就叫上他一起進來了。”

“哦,顯兒的事,朕說過了,朕不會處罰他,只是讓他在家閉門思過,至於那個洛煜,關上他幾天又有什麽的,難不成他還要為了一個男人忤逆他的父皇嗎?”

聖上說到這件事的時候,明顯還是有些餘氣未消的,再加上太子一直說話,李昭晏甚至插不上嘴。

“父皇,”終於,他找到了一個契機,插了話進去,“二哥知道錯了,他不該欺瞞父皇,但洛煜大人也是內衙的中流砥柱,現在把他關起來,怕是內衙會忙不過來的。他跟二哥,只是老相識而已,洛煜此人,對二哥也是用心良善的,沒有什麽惡意。”

“內衙事忙?”比起那個不得寵的二兒子,聖上明顯更在乎內衙的情況,“內衙是挺忙的,所以朕把凈方給叫了回來。”

大家這才將視線從太子身上轉移到了角落裏那個身穿袈裟的邋遢和尚身上來。

“草民見過聖上,聖上這些年還好吧。”

凈方行禮的方式叫在場的眾人都看得驚呆了,聖上似乎也並不在乎這個,徑直就走了下去,拉起凈方的手就開始寒暄起來:“那次南山寺下,朕都已經到了,本想上去看看你的,可終究還是沒上去。這些年委屈你一直住在那樣的地方了,真是叫朕過意不去啊。”

“聖上言重了,為聖上和太後祈福,是草民的榮幸。”

凈方語氣平淡,似乎皇帝的青眼也並沒有讓他有什麽不一樣的感受。耷拉著的胡須直接蓋住了他的大半個面龐,進宮之前他也沒有要修理一下的意思,更是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道他說話還一直是這個樣子,冷冷淡淡的。

“怎麽也不理一理,看著倒不像是你平常風流倜儻的樣子了。”

聖上還順手摸了摸他雜亂的胡須,凈方這才笑了出來:“讓聖上見笑了,草民一直呆在山上,沒人也沒事,所以就沒有收拾。”

“你們不知道啊,這個凈方以前在京都,那可是人見人愛啊,京都的多少貴婦都被他迷得神魂顛倒的,現在你看看你這樣兒,跟個小乞丐似的,誰還能認得出你呢。闕原,去找兩個人來,幫他收拾收拾。”

聖上一邊打趣著他,一邊跟大家講起了凈方的陳年往事,幾個在場的老臣無一不是笑得樂出了聲來,只有他們幾個小輩,不敢亂動。

凈方跟著闕原就走出了大殿,堂下的眾人也還在跟著嬉笑著,外頭突然就沖進來了一個小太監,將這一切的平和都打破了。

來人著急忙慌地稟報道:“聖上,內衙右使宇文曜求見,說···說···”

“說什麽?”

聖上的語氣也一下子就收斂了起來,變得冷冽了許多。

“說城門暗殺,內衙折損了幾員大將,都是來自···來自蜀中。”

太監不敢如實稟報,只能婉轉再婉轉地陳述這件事了。

“宣!”

聖上一甩袖子,直直地坐在了堂上,等著宇文曜,也看著下面的眾人。大家剛剛還在一起說說笑笑呢,現在又儼然恢覆到了之前嚴肅的氛圍之中。

宇文曜不是一個人進來的,他還帶來了內衙的仵作,還有魁聽。他善於用毒,對這種東西最是了解了。

在裏頭站著的崔璟成也是憂心極了,自己就早走了一步,怎麽就會出了事呢?離開蜀中的時候,自己還特地調了別的地方的探子來押送他們,怎麽會···

宇文曜一進來,剛一跪下,崔璟成便也跟著跪下請罪了。

“聖上,臣已經查明,蜀中帶回來的三個人,皆已喪命,都是中毒而亡。”

“中毒?在京都的城門口中毒?”

聖上一邊質問著,一邊拍著桌子站了起來,嚇得在場之人紛紛下跪,不敢言語。

“是臣失察,叫歹人有了可乘之機,不過這些人都是早早就藏好了毒藥的,等一到京都城內,就立馬服毒。臣已經在他們幾個的袖口,都發現了毒藥的痕跡,看來他們是有備而來的。”

“內衙有他們幾個的記檔嗎?哪裏人,家人還有什麽人口嗎?”

“回稟聖上,這幾人都是孤兒,無親無故,不過臣已經派人去查他們更深的底細了,三日之內,必有結果。”

“好,好啊,這手都伸到朕的面前來了,三天之後,朕要看到結果!”

“是,臣馬上去辦。”

說著,宇文曜就帶著仵作和魁聽退了出去,崔璟成卻還依舊跪在堂下,不敢起身。

“你有什麽話要說嗎?”

聖上轉臉看著崔璟成問道。

“聖上,是臣大意了,當時帶他們離開蜀中的時候,他們很是配合,臣···臣沒有預料到,他們竟然會···”

“會留有後手,看來事情遠比朕想象的要嚴重多了。”

聖上雖然是在跟崔璟成對著話,但眼神已經掃視到了堂下的每一個人身上,尤其是太子,神色十分鎮定,立於堂下時,絲毫未見懼色,這也讓聖上不得不多看了他兩眼。

“張常守故去,太子的新任老師人選,定得怎麽樣了?”

聖上突然話鋒一轉,將話茬扭轉到了太子身上。

“回稟聖上,太子殿下覺得自己已然到了這個歲數了,已經不再需要老師教導了。”

齊渚望剛說完,太子就緊接著接話道:“是的父皇,兒臣已經長大了,而且張太師在世時,兒臣已經從他身上學到不少東西了,別的老師怕是兒臣一時半刻也適應不了。”

“適應不了也得適應,你的老師將來會是你最好的倚靠,張常守確實是年紀大了,老眼昏花了,朕早就該為你換個老師了。”

聖上似乎是話裏有話,剛剛還信誓旦旦的太子爺,現在一聽完聖上的訓話之後,便變得啞口無言了起來。

“朕聽說安青的病已然好全了,是嗎?”

“是,聖上,開春了,不只是安大人,連工部尚書杜大人也日漸好起來了。”

林樓輔和崔元宗都在這個時候啞了火,只有齊渚望還敢接聖上的話了。

“除了太子,覺兒的老師和伴讀也該定下了,他的母妃不在了,朕就更不能叫他跟著一些不三不四的學壞了,所以,給六皇子定老師和伴讀的事,齊卿,就交給你去辦吧。”

“是,臣領旨。臣這裏倒是有一個不錯的人選,此人雖未身居高位,但博學廣識,精通地理水利之務,為人也頗為和善,臣覺得,倒是適合教導六皇子。”

“哦,還有這樣的人,朕倒是沒怎麽聽說過,是誰呀?”

“回聖上,此人乃是禮部主事季安,也是聖上登基初年的進士,學問不錯,更是頗有膽識。”

原來齊渚望舉薦的這個人,竟然是季安?李昭晏倒是頗為驚訝,季安他倒是了解一些,確實是個野路子,不像平常官員那樣。可齊渚望為什麽非要在這個時候舉薦他呢,難不成這個季安改換門庭了?

同樣,在場的除了李昭晏以外,太子也是頗為驚訝的,他沒想到齊渚望竟然舉薦了自己的幕僚做六皇子的老師,更沒想到他竟然留意到了季安這個不起眼的人。

“季安?那個跟著晏兒一起去洛州的禮部主事?”

“是,原來聖上知道他。”

“朕記得他之前是在工部任職的,也是個不錯的苗子,怎麽反倒是去了禮部?”

“聽說是他家裏妻兒皆有頑疾在身,所以這個季安就給自己尋摸了個清閑松快的活兒幹,但此人才幹還是有的。”

“既然你保薦他,那就叫他進宮來,朕瞧瞧吧,要是不錯,以後就讓他到翰林院去掛個職位,專門教習六皇子。”

“是,臣回去就去通知他。”

“太子既然不想要老師了,那就罷了吧,不過最近京都不太平,內衙還是要加派些人手去東宮護衛著。”

明眼說是護衛,其實就是想多找些人來看著太子,但大家也都是看破不說破的,沒有一個人敢在這個時候多嘴,包括太子自己。所以聖上一說完,太子就連聲道謝,生怕說慢了,聖上就會懷疑,他是不是對他這樣的安排有意見。

“崔璟成,回去之後選兩個得力的人,跟著雲天在東宮看護太子,要是太子出了事,朕唯你是問。”

“是,臣一定盡心挑選。”

“你的奏報呢。”

聖上終於把話又說回來了,在一個大家都已經放松了的時候,他要突然再次提起了內衙在蜀中調查的奏報。太子的臉色也瞬間就起了變化,崔元宗他們也是面面相覷,更是沒有一個人敢開口說話。

“聽說凈方是跟著你一起去的蜀中?”

聖上一邊翻看著崔璟成呈上來的奏報,一邊問著他。

“是,臣以為內衙人手不夠,還要帶幾個人回來問話,怕半路出事,所以就叫了凈方師父一起去,他是內衙老人了,還有些功夫在身,臣也是以防萬一。”

聖上一邊看,一邊聽著,底下沒有一個人言語,大家都在等著,看著聖上看完之後的表情。

“以防萬一?還是沒防住!半路是沒出事了,現在人家是直接在京都下手了!這是在打你們內衙的臉,還是在打朕的臉吶!先前廣義候一事,朕就沒有追究,現在倒是縱容得他們更加猖狂了!”

聖上話說得雖然平靜,但語氣十分淩厲,嚇得在場的人無一不是縮頭縮腦的,不敢搭腔。

“是臣的錯失,還請聖上責罰!”

“不必了,你走這一趟,已然辛苦了。朕現在已經解決了北境邊患,是該騰出手來,料理料理西南的事了。闕原,宣崔璟辭入宮,再叫人去把廣義候也一起叫來。”

“是,老奴馬上去辦。”

隨著闕原的離開,崔元宗他們也像是發覺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一樣,終於舍得開口發問了:“聖上這是要對西南一帶動兵嗎?”

“西南一帶的吐司作亂愈發嚴重,還有西疆少數部族也愈發不安分,此次要不是廣義候進京,朕還不知道,西南局勢,竟然比北境局勢更加嚴峻了。朕也知道,現在不是動兵的最佳時機,但要是遲遲沒有任何動作,恐怕這些邊夷蠻族就要騎在朕的頭上來了!”

聖上故意將近來發生在蜀中一帶的事情,歸結到了邊患日隆的身上,但明眼人的知道,這是他在為太子開脫,尤其是當著諸位重臣的面,聖上還是依舊保留了太子的顏面的。

“此時動兵確實是不妥,不如先陳兵邊境,震懾對方,也好解眼下的燃眉之急呀。”

“說到陳兵一事,朕倒還有一事要問問你們的意見,蔡州青州兵馬使洛煜,你們覺得該如何處置?”

聖上有此疑問,一來肯定是為著蜀中一帶愈發不安穩的局勢,二來,也是想看看朝中大臣對長公主一事的態度,但顯然,大家對這件事的態度,就不如剛剛簡簡單單談論兵部事宜的時候那麽積極了,大家瞬間就把腦袋全都埋了進去。

“怎麽,都不說話了?啞巴了嗎?你們不是天天惦記著朕要怎麽處置長公主,怎麽料理洛州的後續事宜嗎,現在倒是一個個的裝聾作啞的了?”

聖上拿起案上的一卷書卷,就重重地砸在了桌上,掃視著下面的每一個人。

“回稟聖上,此事既是國事,更是聖上您的家事啊,長公主是您唯一的妹妹了,臣等唯恐要是處置不當的話,會斷了聖上您與公主的血脈親情啊。”

齊渚望一向是看重這個的,所以他一說完,聖上就笑了出來。

“辭安吶,你還是那麽的···多愁善感,那你的意思是,朕該放了她?”

“聖上曾經應允洛煜將軍,要是將軍出兵北上,拿下支然一戰,就免公主殿下一死。如今將軍得勝歸來,也未求什麽賞賜,只是懇請聖上饒恕長公主性命,聖上不妨應了他這個請求,只將郡主留在京都便可。”

“老狐貍呀,看來你已經有對策了?”

齊渚望泯然一笑道:“聖上英明,早就已經給臣指了路了,臣只是怕聖上礙於顏面,不願意開口罷了。”

“哦,那你說,朕是怎麽想的?”

“聖上的聖意,臣不敢胡亂揣測,只是想著為聖上最好的打算,臣···”

“行了行了,別整這些酸的,朕還不知道你是個什麽人,直接說!”

“臣以為,最好的辦法就是為郡主在京中安一個家,這樣一來,不僅長公主和將軍在京都有了牽掛,而且將來要是出了什麽岔子,也不至於像這回這樣,無法牽制公主和將軍了。”

“那你覺得,誰比較合適啊?”

“回聖上,您剛剛下詔冊封的習國公一家,正有合適的人選。”

聖上就猜到了齊渚望要說這個,老狐貍就是老狐貍呀,還真是會洞察人心。他知道聖上不可能會叫張家舒舒服服接下這個爵位的,但又不得不做給外人看,所以,該冊封的還是要冊封,但是該制衡的,同樣也要制衡。

聖上笑著看著堂下這個位自己排憂解難的老臣齊渚望,頓時就拍手叫好了起來:“辭安,最得朕心!就按你說的辦,命欽天監選個良辰吉日,朕會下詔,將譽章郡主下嫁給新繼位的習國公。郡主出嫁,長公主一事,朕便饒恕了她,不過,從此以後,公主再無調度任何府兵之權,命內衙嚴加看管。郡主出嫁,特升為譽章昭令公主,按嫡親公主的嫁儀準備著吧。另外···”

聖上一定是在想著洛煜的事,所以在這個時候打了結巴,他對於武將之事,一向是慎之又慎的。

“聖上,不若將長公主和將軍一同派往蜀中吧,正好廣義候手底下還卻個將軍呢,駙馬正合適,也好叫侯爺時時督促著他。”

崔元宗這個時候終於是又舍得開金口了,這些老臣,一向是最愛護自己的羽翼的。

“好,這件事就等他進宮了再談吧。既然公主出嫁,那日後習國公就去京都府領個閑差吧,要職這等事,就不要交給他了。”

“是,臣遵旨。”

底下的老臣們三言兩語就將這件事給定下來了,太子那臉色,可當真是不好看吶,那叫一個慘白呀!自己辛辛苦苦為張家謀劃,沒想到最後父皇一紙婚書就將此事給了結了?自己還想著將來讓張玉嗣入禁軍領職呢,現在來看,這就是這幫老臣和父皇的謀算了,真是奸吶!

大家都各懷心事地準備離開議政殿的時候,聖上卻在後頭叫住了太子和李昭晏,大臣們也都心知肚明,自己就退了出去,只留了他們父子還有崔璟郅在裏頭。他本也想跟著出來的,但聖上點名要他也留下,崔璟郅也就只好硬著頭皮待在那兒了。

“你們倆最近怎麽樣啊?”

“父皇,兒臣一切安好。”

“哼,”聖上看了一眼下頭的三個人,就連不說話的崔璟郅都跟他們是一個模樣,“好?朕倒是看你們都好得很!”

說著,聖上叫人拿著一摞東西,遞到了太子面前去。

“自己看看吧,看看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太子謹慎地翻閱起了面前的書卷,剛開頭就給他嚇了一大跳,上面寫著的,似乎是內衙的監視記錄,裏頭更是寫滿了自己在東宮的隱秘私事,看得他不由得臉都紅到耳根子去了。

“父皇,這···”

太子剛要解釋,聖上就揚起手來,叫停了他。

“朕不管你是怎麽樣,但···”

聖上終究還是忍不下心來跟自己的兒子說重話,還是走到了他的身邊,扶起他和李昭晏,一邊拍著他們的肩膀,一邊語重心長道:“朕膝下子嗣不多,你們倆算是最成才的兩個了,朕也老了,將來你們還要相互扶持。像朕跟廣義候,你們的堂叔一樣,自己身邊總還是要有個值得信任的人在的。以前的種種,就讓他過去吧,朕不希望將來還看著你們兩兄弟兵刃相見。義兒,父皇知道你一向是個不服輸的性子,執拗得很,可為帝王者,安能只知道橫沖直撞,不知道婉轉曲折呢?晏兒,你最是小心謹慎,經不得事,這也怪朕,小時候不該叫你一個人去城外住著,養成了個唯唯諾諾的性子。你們倆都有好也壞,朕也試探過,可最後來看,還是義兒更合適這個位置。”

聖上一邊拍著他們的肩,一邊看著自己身後的寶座。

“你弟弟膽子小,以後你要護著他,不能再嚇唬他了,知道嗎?”

太子有些驚慌,但還是顧著場面,點了點頭。

“你大哥這個人是有些激進,有些時候還會被沖昏頭腦,但你也得體諒,他畢竟是你的大哥,是儲君,是養在朕身邊這麽多年的太子,知道嗎?”

“兒臣明白。”

“最近京都出了很多事,大多朕都是看在眼裏的,朕之所以不言語,就是想考驗考驗、歷練歷練你們倆。義兒,為人君者,要有容人之量,不可萬事皆按自己的頭腦一熱來做,以後切記不可再像現在一樣狹隘胡鬧了。晏兒,你要記住,你現在已經是親王了,不用再像以前一樣,謹小慎微的了,要挺直腰板來,叫他們好好看看你的風采嘛!”

聖上的意思似乎已經很明顯了,就是在告誡他們倆,近來的種種,都是他的試探,兩人已經通過試煉,讓他得出了最後的答案,他還是選擇相信太子,日後會有所改觀的。

不過他似乎對兩人的事,了如指掌一般,就連他們在宮裏長街上說的話,也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的。太子恐嚇李昭晏的事,就連崔璟郅都只聽得了個大概,沒想到聖上竟然專門派了高人看著他們倆。

尤其是太子,不僅是自己的秘密讓人知道了,而且自己對李昭晏所做的種種,父皇竟然都看在了眼裏,只是隱而不發而已,並不是他年紀大了,不知道事了。

“義兒,朕今天就要你許下承諾,將來無論發生任何事,都不能再對你弟弟下手了,可以嗎?”

太子緊張地咽了幾口口水,跪下請罪並承諾道:“兒臣有罪,兒臣不該蒙蔽了雙眼,對三弟下此狠手,兒臣向父皇保證,此生定好好善待三弟,不會再發生之前那樣的事了。”

“好,”聖上一邊扶起太子,一邊感慨著,“朕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們了,這段時間京都人心浮動,朕要你們好生將這股子浮躁氣安撫下來,以還京都安寧。至於晏兒,不論是江南還是蜀中,亦或者是你要去自己的封地晉州,朕都可以應允,想必太子也不會有什麽意見吧?”

“兒臣願為三弟安排,只希望三弟南下一路順遂。”

這時候他們倆倒表現得兄友弟恭般和諧了,尤其是聖上,拉著兩個兒子就撒不開手,邊說邊囑咐,一直嘮叨個沒完。

崔璟郅就趁他們沒註意自己,偷瞄起了太子跟前那一摞東西來。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啊,這裏頭記載的竟然是太子的衣食起居,這怎麽看著還像是畫了圖一樣呢?

崔璟郅不由得偏著腦袋,湊得近了些,瞇著眼睛看了起來,還得時不時地註意著眼前這三位的動向。

“太子於梨桐書院買回一···一江南男子,其人甚美貌,太子深陷···”

崔璟郅一邊看,一邊在心裏念著,一個晴天大雷仿佛在他心裏炸開了一般,太子竟然就是買走梨桐書院那個花魁的人?太子還有這愛好?他就這樣把人養在了東宮,這麽多年竟然沒人發覺?

三人在前面聊著,崔璟郅就仿佛脫離了出去一樣,自己在心裏跟自己聊了起來。原來聖上什麽都知道,他也什麽都明白,近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像看戲一樣看太子和晏兒的爭鬥,看朝臣們爭鋒相對,竟然只是為了考驗?那他知道林樓輔的詭計嗎?還是他依舊放之任之了呢?

聖上就如此自信,自己一定能夠掌控朝堂嗎?難怪剛才林樓輔一言不發,難不成是聖上也跟他攤牌了?

崔璟郅不由得在心裏冒氣了一股冷汗,要是晏兒以後坐了這大位,他會不會也這樣算計自己和身邊之人呢?難怪長姐不願意跟聖上交心,更是對太子冷冷淡淡的,在這樣的環境下生活這些年,哪裏還能真的交出自己的真心呢。

崔璟郅不由得咋舌,原來最是無情帝王家,是這麽個道理。長姐這些年在宮裏,到底是是怎麽過來的呢?她跟貴妃娘娘如此要好,是因為她們有相同的境遇嗎,還是長姐覺得她幫自己引開了聖上的大多數註意力,她才能在宮裏安生地生活這麽多年呢?

崔璟郅輕嘆了一口氣,本以為只是舒緩一下自己的心情,沒想到卻被聖上發覺了,他扭過頭來,終於想起來了後頭還有一個他。

“阿郅?”

“是,聖上。”

崔璟郅差點沒回過神來,一頭跟聖上的眼神撞在一起的時候,他趕緊就跪下了。而且聖上竟然這樣叫自己,還挺讓人意外的,難不成是父子之間寒暄了一陣之後,連帶著對他這個平時看不順眼的人也客氣了不少?

“朕聽說,你精通兵書,還有些功夫在身上?”

“啊?”崔璟郅有些沒想到,他竟然開口問了這樣的問題,“哦,是···哦不是,我···我跟我哥比差遠了。”

“誰叫你跟他比了,朕是在問你,願不願意去從軍,朕可以在江南富庶之地許你一個參軍之職。朕看你遲遲未去京都府領差事,就料想你應該還是最想去這樣的地方。”

“多謝聖上關懷,草民···草民一心陪伴殿下,不願沾染是非,軍中無小事,我一個毛頭小子,去了怕是要壞事的,草民在此謝過聖上隆恩了,但···”

崔璟郅不敢明言拒絕,只能跪在地上低著個腦袋。他不知道這是不是也是聖上的考驗,要是因為自己就讓晏兒今後的日子不得安生的話,那自己還是離行伍之事遠些吧。

“怎麽,怕了?”

“草民自知才疏學淺,又好吃懶做的,所以···所以不敢以淺薄之身,受聖上如此大恩,聖上願意給草民一個機會,照顧殿下,已經是無上的恩寵了,草民不敢再奢求其他。”

崔璟郅言辭懇切,就是不敢領受這天降的大餅,他怕一個不小心,就砸死了自己,還牽連了李昭晏。

“哈哈哈哈哈,好吃懶做?你真是保全自己啊,看來崔元宗一向小心謹慎的性子,你是學全乎了的。既然不願意領受軍職,那朕也不勉強了,晏兒跟著你和齊之衍,朕還是放心的。”

聖上這話一說完,崔璟郅就松了口氣,原來真的是考驗,幸好自己推脫了,不然現在肯定就是給晏兒惹麻煩了。

“朕還有件禮物要送給你們。”

說著,聖上拍手叫來了躲在珠簾之後的一大幫子人,等他們全都到了前頭來的時候,崔璟郅甚至已經看呆了。這···這是一個個鮮活又明亮的男子啊,聖上這是什麽意思呢?

“你們倆自己挑吧,喜歡的都可以帶回去。”

太子一言不發,他不知道這是父皇惱怒自己的所作所為,才出了這麽個主意的,還是有什麽別的目的。李昭晏也是不敢多看一眼,生怕叫父皇覺得自己貪戀其中。

“怎麽,看不上朕賞賜給你們的?”

“兒臣不敢,要不···還是三弟先選吧。”

太子先行開口,把這個黑鍋甩到了李昭晏身上來。

“父皇,兒臣府中已有兩人了,再選的話,怕是會遭人非議的。大哥倒是府中空虛,不如還是大哥選吧。”

“三弟怎麽這麽客氣了,我···我平時也沒時間顧及這些,還是三弟選吧。”

兩人你推我讓,楞是誰都不敢擡頭看一眼眼前這些個男子,倒是便宜了崔璟郅,過足了眼癮了。

一個個的,看著楞是比舒緬那個老賊選得還要好看些,這一個個的,要是自己再早先幾年遇見的話,肯定就全部拿下了!

崔璟郅想著想著,就立馬意識到了不對,瞧了一眼李昭晏之後,便也跟著低下了頭,不敢再看。

“太子真的不喜歡?”

“兒臣···”

太子在這個時候終於慌了起來,起先聖上說了那麽多,他都絲毫不為所動,現在倒好,幾個男人就叫太子亂了陣腳。

“既然你不喜歡,那朕就為你選一位良家女,早日成婚,不然你那東宮也是冷冷清清的,朕和你母後看著也擔心。早點成婚,早點給朕生個皇孫,你是儲君,將來還是得要有繼承大統的人嘛。”

太子有些沒力似的躬了躬身子,噓著氣回答道:“兒臣遵旨,一定盡早成婚,不辜負父皇的期待。”

“這就對了嘛,既然當了太子,那就要擔起太子的責任來。朕也想過讓晏兒坐到這個位置來試試看,但轉念一想,將來說不定還要過繼宗室子弟來承繼大統,還是算了,免得多生事端。”

聖上的話沒有任何波折,卻在太子心裏泛起了不小的漣漪,他怎麽就忘了,父皇還有這一手呢?他怎麽可能叫自己輕輕松松就贏了三弟呢?今天留下他們,不是為了跟他們攤牌,也不是為了告誡他們,而是讓他們自己選擇。三弟選了閑雲野鶴的日子,他當然不用付出什麽了,可自己···

“這些人都是宇文曜從江南采買回來的,你們要是都不要的話,那朕就叫他們去內衙領職了。”

果然,這些男人,根本就不是什麽普普通通的郎君,而是內衙培養出來的探子,就像以牧何昶他們那樣的。

那些人也隨著太子的神情恍惚,一個個的跟在小太監的身後,離開了議政殿。太子這也才意識到,自己先前的作為,是有多麽的愚蠢!自己竟然妄圖跟父皇作對,還妄圖染指內衙,還以為自己做的事有多麽的天衣無縫,原來都只是些笑話罷了。

今天,這才是聖上對他們的考驗,這才是聖上要他們自己選的路。太子的承諾他或許不信,但要是逼他一把,讓他看清自己放棄的是一種什麽樣的生活,或許他會對李昭晏的戒備心也小些了,將來李昭晏也能真真正正地安全些。

聖上的老謀深算,勝過他們千百倍,不管是崔璟郅李昭晏還是太子,他們今天都算是真真正正地被上了一課了。

不過看太子的神情,他似乎對這個被自己一直養在東宮的男寵起了別的心思,不然怎麽會如此難受呢?看來聖上這是來了一起釜底抽薪吶,皇位給你,當然可以,但你不能像當年的河間王一樣,什麽都要,什麽都有。

聖上是經歷過當年的儲君爭奪的,而且他還是勝出者,就這幾個兒子的小心思,他怎麽可能全然不知呢?只是他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逼他們看清與自己截然相反的另一種人生,只要他們在自己面前做出了抉擇,那日後便不再能更改了。

河間王當年的慘案,聖上當然不希望自己的兒子們再來走一遭了。所以當他發覺太子的不對勁的時候,或許那時候他就想出了這個法子來,一邊考驗他們,一邊鍛煉太子,一邊為李昭晏謀劃新的出路。

聖上跟他說,為人君者,要有容忍之量,其實除此以外,更要學會舍棄,更要學會割愛。他想盡早讓太子從自己沈迷的世界中清醒過來,他不願將自己苦心經營的王朝,交到一個優柔寡斷,只知道跟朝臣們鬥心眼子的人手裏。

崔璟郅很是懷疑,他甚至覺得,今天聖上叫來了林樓輔,就是因為林樓輔知道了太子的這些私事,並且打算借此來攻擊太子。聖上不願意看到自己精心培養的儲君,栽倒在了這樣的爭權奪利的事情上,所以聖上就自己提前將這件事暴露了出來,一則是叫林樓輔死了這份心,二來也好叫太子及時收心,免得一錯再錯,到時候失信於京都百姓和官員,可就再難回頭了。

那林樓輔會跟聖上談了什麽呢,他真的已經願意收斂自己的野心了嗎?這些崔璟郅的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不論出於什麽樣的原因,李昭晏最後都選了跟自己在一起,這就已經很好了。

在眾人各懷心事的時候,聖上已經叫散了他們,雖然他人走了,但大家無一例外的都還楞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麽動彈。最後還是太子拖著遲緩的步伐先行離開,崔璟郅他們才動的身。

“恭喜大哥。”

李昭晏在他即將略過自己的時候,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一個君臣大禮,太子也是苦笑了兩聲,抖了抖身子,回過頭開扶起了他,像剛剛進來之前在長街上警告他那樣,俯在他耳邊說道:“是你贏了,三弟,我以後再也見不到他了。”

李昭晏雖然不知道這個他是誰,但想來應該是一個和舒緬當年一樣的人物,父皇既然讓他們做了抉擇,就肯定不會再留他的性命了。

太子像是極其難受一般,抿著嘴,咬著牙,回過身去,微微頓了一下,就毅然決然地沖著外面而去,不知道是不是趕著回去見他最後一面。

“晏兒,我們走吧。”

崔璟郅環顧了一下四周,攙扶著今天跪了許久的李昭晏,緩緩走了出去。他不由自主地看向了身後的議政殿,這次倒是看出了許多和以往不同的色彩來。

以往的議政殿在他看來,那是金碧輝煌、氣勢逼人的。現在再看,這裏似乎籠罩著一團黑色,莊嚴肅穆,讓人不敢造次。

或許這就是聖上非要讓他們做個自我選擇的原因了吧,至高無上的權力之上,籠罩著的,卻是無盡的黑暗。或許這也是他花了二十年的時間,才想明白的道理,所以,他把這一切,用了一種極其殘酷的方式,全都告訴給了他們。

李昭晏性子軟,雖然像是有一顆雄心的樣子,但聖上知道,這個兒子不是承繼大位的最佳人選。太子是堅強,可他過於剛強了,要是不掰一掰,將來登基之後,無人再敢約束他的時候,那就為時已晚了。

聖上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將來不讓太子再走自己的老路,聖上的謀算,看來也不全是為了晏兒,其中也沒少了對太子的謀劃。都是自己的兒子,哪能真的如此厚此薄彼呢。只是崔璟郅一直呆在李昭晏身邊,想的也盡是於他有關的事罷了,竟然未曾想過,太子也在失去,也在煎熬著。

先前崔璟郅還不明白,為什麽聖上對如妃娘娘如此寵愛,甚至是二十來年不間斷的那種。現在他終於明白了,在這種地方,活生生的困一輩子,要是沒有個知心的人相伴,那得是有多難受啊!

走出議政殿的時候,陽光也正好撒了下來,崔璟郅伸手幫他擋了擋,但卻被李昭晏攔了回去。

“阿郅,我想跟你就這樣走回去。”

“晏兒,這路可不近。”

“你會陪我一起嗎?”

“當然,一輩子都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