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殊頓擡起一只手掌作制止狀，神情嚴肅地說：“容我開個嗓，請你先把耳朵捂起來別聽。”

阿特雷蘭配合地回答了“好的”，便很認真地捂上了耳朵。

亞殊頓趕緊背過身去，緊鑼密鼓地拉開嗓子吊了幾句。再轉過身來看白龍閣下面色無異，便安下心來，打著手勢說：“好了好了。”

阿特雷蘭笑著點點頭。

亞殊頓深吸一口氣，豁出去了！

結果剛起了個調，皇子殿下就發現自己調起高了。

殿下的內心充滿了絕望。

要想後面不破音……只能用嚎的了啊……可我並不希望龍族對我們人魚的歌喉產生巨大的誤解啊……

而且今晚太奇怪了！月色如此美麗，肯定還有其他族人浮上海面來賞月了，卻還沒一個開口唱歌的！偏偏大家都選今晚做條安靜的美人魚嗎，可惡！

快啊！有魚救場嗎！這可是挽回榮譽的時刻啊！

也許是他的誠心企盼產生了作用，千鈞一發之際，果真從遙遠的北邊傳來了一陣人魚的歌聲，優美清冷，靈幻縹緲。

當它響起時，仿佛連海濤都伏低——風止息了，萬物噤聲。那透徹遼遠的歌聲占據了海面和夜空，教聞者的魂靈為之一蕩。

亞殊頓一楞，不禁停下了：父皇？

白龍也被吸引了註意力，不由朝北方望去。

隨之，更多的人魚陸續加入了，歌聲開始變得淒婉哀傷。

這是一曲挽歌。

巨鯨的挽歌。

亞殊頓細細辨聽著，在歌詞中找到了逝者的名字——讚琳。

海國中年齡最長的鯨，在今夜被冥神擁抱了。

阿特雷蘭輕聲問：“發生什麽事了？”

亞殊頓說：“一般來說，這首歌是為了送行，但今晚不一樣。”

阿特雷蘭不解地看著他，發現年輕人魚的臉上有著悵然卻又欣悅的笑容，目光凝視著北邊。

不期然之間，一陣浩蕩卻溫柔的清涼夜風吹來，攜著此起彼伏的悠遠鯨吟。

阿特雷蘭也向著夜風來的方向極目望去。

——遙遙的，只見巨大無鵬的鯨的虛影自海面以下騰空而起，卷起了大量海水。它達到了一個令人驚嘆的高度，完成了一個舉重若輕的、從容不迫的、萬眾矚目的躍身擊浪之後，在響徹夜空的水花聲中以完美的姿態入水，蔚為壯觀。

阿特雷蘭見過的震撼場面不少，但還是第一次目睹這樣的景象，即便離得那麽遠，也一時不能回神。

“那是讚琳，她一百五十多歲了，鯨少有她這樣長壽的。”亞殊頓告訴他。雖然長壽如讚琳，也是海皇佐裏恩看著長大、變老的。

阿特雷蘭看著亞殊頓。

亞殊頓微微一笑，繼續道：“巨鯨死去之後，屍身沈入海底，靈魂則浮上海面作最後一次暢游，然後消散在海水之後。在滿月之夜死去的巨鯨，如果得到海皇的祝禱，靈魂將得以保存，並成為這片海域的守望者，夜間現身，在海中巡游。”

阿特雷蘭又一次被震撼了。說實話，龍族雖然自然壽命漫長，卻鮮少有壽終正寢的例子，遑論得到這樣美好的、值得憧憬的歸宿。

他忍不住好奇：“那麽人魚呢？”

亞殊頓笑起來，彎腰單手掬了些海水在掌心：“我們死之後，靈魂與海水融為一體，感知海國每一個角落。”

阿特雷蘭聽得正動容，亞殊頓看著掌中的液體表情慢慢嚴肅起來：“所以我一直對海水充滿敬畏，誰知道這一小捧裏有沒有我的祖父祖母曾祖父曾祖母曾曾祖父曾曾祖母……”一邊小心謹慎地將海水傾倒回海中。

阿特雷蘭：雖然聽起來怪怪的但好像很有道理……

亞殊頓突然提醒：“準備好。”

阿特雷蘭一頭霧水：“準備……什麽？”

話音剛落，一排大浪正向著礁石奔襲而來，眨眼之後就撲頭蓋臉地沖擊了他們一身。

被拍懵的阿特雷蘭：……

亞殊頓高興得魚尾巴在水裏直甩：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爽！

阿特雷蘭一臉糾結地開口：“我剛剛可能不小心……”吃進去你的祖父或者祖母或者別的祖先靈魂的一小部分……天啊感覺好奇怪……

第二波沖擊來了。

這次亞殊頓笑不出來了。

因為浪來的時候他就感到尾巴上一沈，然後發現懷裏多了一位嬌美的新月人魚——雌性。

大眼瞪小眼。

阿特雷蘭：……？

亞殊頓朝阿特雷蘭幹笑：“哈哈哈浪真是很大，連人魚都被沖上岸了。”

新月人魚擡手就摟住他脖子，兩眼又亮又迷離：“殿下，我是特意來找你的。”確切地說，是循著這股特殊的味道找來的。

亞殊頓：“找我？哎這姿勢是不是不太雅要不你先下來……”

新月人魚無視後半句，認真點點頭：“再過陣子找你可能還得打架。”

亞殊頓：？？？

他完全沒細思新月人魚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馥郁且微甜的氣味是什麽，只覺得還挺好聞的，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好聞嗎？你身上也有，”新月人魚又往他懷裏蹭了蹭，笑得特別動人，尾巴不動聲色地慢慢纏上亞殊頓的，“只不過現在還比較淡。”

亞殊頓被大姐姐撩得一個激靈：“你你你你你究竟想幹什麽！”

大姐姐臉上浮著淡淡紅暈，呵氣如蘭：“我聽說海皇陛下希望您將來娶一位新月血統的妻子……”

亞殊頓頭皮都要炸開了：我怎麽不知道？？？？！

阿特雷蘭開口了，詢問道：“抱歉，打斷一下！亞殊頓，不如讓我先回避？她是來求偶的。”現在再不說等會兒就更沒機會說了。

結果亞殊頓聞言，眉頭一皺手臂一揚，“嗖”地就把懷裏嬌小的美人魚給扔出了老遠，只隱約聽得“嘭”地掉水裏砸了個響，連具體掉哪兒了都看不見。

阿特雷蘭：“……”

“我離成年還早著呢，”亞殊頓老大不高興地拍拍手，“她別是個傻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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