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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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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失眠的困擾,謝俞窩在賀朝懷裏,頭一次睡得很沈。

清晨的天空已經落了烏雲,雨點打下來的時間是意料之中,滴滴答答地敲在窗邊,賀朝抱著懷中人翻了個身,下意識抿了抿嘴唇,繼續睡得人事不省。

倒是謝俞被他的動作擾醒,睫毛輕顫幾下便睜開了眼。

說來奇怪,他一直不習慣和人同床,就算只是蓋棉被純睡覺,也還是非常抗拒,要不了多久,就會掙紮著從夢中醒來。

體溫,呼吸,屬於陌生人的氣味交雜在一起,如火中濃霧般令人窒息。

與賀朝的第一次,即使毫無意義又愚蠢至極,他也還是想要盡快離開。

肌膚之實是各取所需,相濡以沫卻不是。

空白已經代替了他的過去,又試圖侵蝕他的未來,賀朝於他,或者任何人於他,註定是有緣無分。

記憶缺失讓他不願依靠,甚至不願相信。

可是多荒唐呢,明明有那麽多的不該,那麽多的不願,他卻還是在漫漫長路中停駐,真的去愛上什麽人。

謝俞試圖脫離出賀朝的懷抱,可只要他一有動作,身上的胳膊就會立刻收緊,為了不被某人在夢中鎖喉,謝俞放棄掙紮,艱難地側過身子,跟賀朝來了個臉對臉。

身邊人的呼吸清淺,溫熱的氣息拂過面龐,謝俞只覺得無比心安。

那麽多年過去,風餐雨宿常有,紙醉金迷也經歷過,他卻從未如此刻這般坦然。

其實真要追究起來,也說不好,感情這玩意就是隨緣,而緣分這種東西,說起來就更玄了。

遇見賀朝之後,所有歪理都成了名正言順,那些他秉持的自我原則也在一瞬間灰飛煙滅。

有的人愛不得,不得愛,是性格使然,但渴求愛,向往愛,卻是萬物自有的本能。

所謂薄情,不過自圓其說。

這世間人人都如此,在雪地裏走,就算習慣了刺骨的寒冷,卻也會在某天見過了太陽,便期待以後都有陽光。

賀朝這樣的人,一眼即為萬年,識他是偶然,愛他卻是必然。

他不過途徑長路一旅客,又怎能逃過。

謝俞看了一會兒,忍不住輕輕在他下巴上勾了一下。

可能真是瘋了吧,他瘋了,賀朝也瘋了,為世俗癲狂,為彼此放縱。

謝俞動作很輕,但賀朝的條件反射簡直沒道理,幾乎是在同一時間睜開眼並抓住他的手。

“男朋友,你這是在欲擒故縱?”

賀朝瞇著眼看過來,由於剛起床的緣故,他聲音有點啞,眼裏是還沒完全清醒的迷糊,整個人帶了點撒嬌意味,謝俞竟然覺得自己快要把持不住。

“是了,欲擒故縱,你能怎麽著?”

謝俞就著賀朝手背親了一下,又伸手去捏了捏他的耳朵。

柔軟的觸感,讓人想起躺在陽光下的棉花。

賀朝任他在自己身上胡亂摸索,待他要收回手時,又使勁把人往懷裏一拉。

謝俞向來對他不設防,隨著慣性向前一傾,直直撞上了他的胸膛。

顧不上鼻梁一陣酸楚,謝俞倒抽口冷氣,還沒來得及開口罵人,就被賀朝含住了嘴唇。

沒人能拒絕坦誠相見後的早安吻,唇齒間彌漫著愛人溫暖芬芳的香味,這是一種儀式,或者說,一種賞賜。

“唔……”

謝俞快要被吻得有感覺了,他故意使壞,往賀朝鎖骨上撓了一爪子。

賀朝吃痛,蹙著眉微微偏頭:“小朋友,故意傷人可不是什麽好習慣。”

“那你躲啊。”

謝俞抱住他的脖子,強行往下帶了帶,使得嘴唇相差毫厘,卻始終沒有任何觸碰。

也許比起戀人,他們更像是宿敵。

將天命強行改寫,把情愛擦出硝煙。

好比此刻,眼神隨著暧昧的鼻息纏繞在一起,將離不離地相互挑釁。

“我比較笨,不會躲。”賀朝一口咬在身下人的肩膀上,報覆性地啃噬著那塊單薄的皮膚:“你教教我?”

謝俞認清這人屬狗的事實,輕輕“嘶”了一聲,下巴後仰時拉出漂亮的線條。

“我沒經驗,不會教人。”他冷漠地回答道,脖頸漫上淺淡的紅,像夏夜裏醉人的櫻桃酒。

“沒關系,我的悟性一向很好,老師教不了的東西,我照樣學。”

賀朝不知在什麽時候換了方式,一點點舔舐著帶有齒痕的肌膚,嘴唇開合時的熱氣盡數噴灑其間:“面對知法犯法的小野貓,最好的處理方法就是吃幹抹凈。”

“你……唔”

又是一次沒能開始的對話,賀姓鏟屎官以絕對優勢收拾了自己的貓主子,至於過程和結果,那便無從得知了。

雨天實在算不上什麽好征兆,然而這兩位還在床上廝殺的先生,似乎忘了自己得在這樣的鬼天氣出門。

在某小貓進行了單方面的口頭威脅之後,賀先生終於凹起了正人君子的文明人設,衣冠楚楚地擰開了門把手。

由於路途遙遠,賀朝主動提出要開車,謝俞看了看停在門外的黑色轎車,點頭同意。

只要不是粉色,嗯。

謝俞並不知道此次出行的目的地,於是非常明確地表示了對於晚睡早起的不滿。

“賀總還真是體能驚人,馬島縞貍都沒你能幹。”

對於冷嘲熱諷,謝俞已經達到了爐火純青的段位,張嘴就是一股寒氣。

賀總本著小朋友說什麽都對的原則,優雅頷首道:“過獎。”

“畢竟我們特工先生國色天姿,就是一天接客十二小時也不為過。”

謝俞:“……”

可能某人天生就不該長嘴,小朋友氣得想搶方向盤。

謝俞轉過頭去,寧願看著車窗外被雨簾模糊的風景,也不想再搭理這個人一秒鐘。

賀朝餘光瞥見他的後腦勺,心說小朋友真是做什麽都可愛極了,伸出一只手揉了揉旁邊賭氣的腦袋,溫和地說:“帶你去個地方。”

“什麽地方?”

謝俞回過頭來。

“一個……無法遺忘的地方。”

賀朝車技很好,邊開車邊貧嘴已經是家常便飯,今天不知吃錯了什麽藥,路上一句話也沒說,整個人嚴肅又平靜。

車子停下,賀朝熟練地減速掛檔,拿出後備箱的黑色雨傘,接過的間隙,謝俞看著他平直的唇角,忽然意識到了什麽。

他……好像沒有笑過。

墓園環境很好,四處都是耐寒的松柏,深深淺淺的綠色中點綴著點點青黃,在雨水的映襯下晶瑩潤澤,雅致而不蕭條。

謝俞撐了傘,踩著松軟的落葉,正要往前邁步,卻發現身邊少了個人,向後看去,賀朝止步不前的模樣便落在他眼裏。

這個地方,他之前從沒來過,這裏埋著誰,守著誰,他一概不知。

是賀朝神神秘秘地帶他來,想在塵埃落定後與誰相見,可當他們抵達對岸,這個人卻垂下目光,開始猶豫不決。

只是一瞬間,謝俞仿佛能穿過時空,見到那個恣意奪目的少年。

見他手捧玫瑰試圖上前,見他物是人非近鄉情怯。

來不及思考,謝俞轉過身來,幾乎是跑向了賀朝。

賀先生可能還在走神,沒發覺眼前的變化,擡起頭時,右手已經被謝俞緊緊握住。

“賀總,別慫。”

謝俞晃了晃他們交握的十指,笑道。

賀朝看著他,終是彎起眼眸:“好。”

賀朝審美迷惑,選地方的眼光倒是還行,顧女士睡在一片百合花叢旁,安靜秀雅,倒是很符合她本人的氣質。

給母親上墳是常事,但對著一塊愛人瞞著自己不知什麽時候偷立的墓碑悼念,這就有些覆雜了。

謝俞看著面前光滑冰冷的石碑,一時有些無措。

他清楚這是誰,也清楚這關於誰,可他不能。

他不能記清誰。

冰冷的墓碑上方生了野花,雨點親吻著它,也摧殘著它。

方圓十裏,這是唯一一座無名墓。

沒有姓名,沒有生平,沒有離去的地點和時間。

她看過春天和秋天,又熬過烈陽和冬雪,終於在一場瓢潑的大雨裏,等來她至死不渝的所思所念。

謝俞一點點伸出手,下了很大決心一般,輕輕撫上眼前的石碑。

堅硬的大理石面落了雨水,顯得格外冰冷,手指接觸的那刻,他卻得到了一種奇異的慰藉。

“媽。”

聲音是啞的,酸澀得厲害。

有水劃過臉龐,謝俞知道那不是眼淚。

淚是熱的,而他只覺得冷。

太久了,他太久沒見過這個人了,近在咫尺的距離,他站在雨中,卻無法辨清她一絲一毫的音容笑貌。

賀朝站在一旁,他沒有出聲,且明白自己只能沈默。

命運做不到全程脫軌,可它本就肆意妄為,打碎約定,破壞溫情,陰差陽錯造就了陰陽兩隔,說好的歲歲平安,轉眼就成了再也不見。

他是她的繆斯,卻註定不能與她相伴。

天意該死,可天意如此。

他愛莫能助。

雨下了很長的時間,夢中的靈魂被雷聲驚醒,與兩位過客相望一眼,又心安理得地繼續沈睡。

謝俞搭著墓碑,久久沒說一個字,他意識到,該離開了。

死亡意為消逝,當一個人從世上離去,任何看望,都是一場揮手作別。

他們不能重逢,所以只能一次又一次地重覆再見。

賀朝帶他來,也是這個原因。

謝俞正要收回手,卻見賀朝傾身靠了過來,輕輕將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

“抱歉,我們來晚了。”

“繆斯只屬於藝術家,感謝你誇我有天分。”

他就像是在於一位親切的長輩相談,神情寧靜祥和,時不時停頓兩下,為了能讓對方在雨裏聽清。

“謝謝。”他最後說。

是謝謝,不是再見。

謝俞楞了一下,繼而擡眸看來,再次對上賀朝的眼睛。

賀朝站在墓碑前,手裏撐著一把黑傘,從上到下都寫著冷峻。

可莫名地,那雙眼裏沒有悲哀,沒有痛苦,沒有任何他以為的惋惜和悔恨。

短短三句話,這個人說得輕描淡寫,全然不似一個悲痛欲絕的悼念者。

謝俞沒註意賀朝什麽時候拿的花束,是一捧蒲公英,這很奇怪,與白玫瑰和雛菊相比,其實非常難以理解。

“蒲公英?”謝俞忍不住問道。

賀朝鄭重地將花束擺好,應了一句:“嗯,蒲公英。”

“花語是,重逢前的離別。”

黑傘架在了墓碑上方,水流順著傘面的紋路緩緩流下,開出一朵漂亮的銀花。

醒著的人淋雨離開,保護神卻在酣睡的花朵前從天而降。

“為什麽是謝謝?”

走在回程的路上,謝俞想起賀朝最後的那句話,還是有些琢磨不透。

“因為不想說再見啊。”一把傘對於兩個人來說還是太擠,賀朝有意把手往旁邊移了移。

不想說再見,一直都是。

他不懼怕離別,可不懼不代表喜歡。

無數次站在她的墓前,他想哭泣,想吶喊,把這世間所有醜陋的姿態都做個遍,唯獨作不了告別。

再見這個詞,並不是本身就沈重,之所以難以啟齒,是因為我們都知道,有的時候再見,其實就是再也不見。對一個還活著的人來說,清醒地意識到死別,其實是一件殘忍的事。

於賀朝而言,她是這樣的存在。

未提及名姓,便已痛徹心扉。

不說再見,那說什麽呢。

就說謝謝吧。

那個時候,他望著謝俞的側臉,心裏居然只剩下滿滿的感激。

感謝他活著,感謝她活過。

“謝什麽?”謝俞瞟一眼賀朝半濕的肩膀,繼續問著。

賀朝沒接他的話。

雨絲風片的交雜,愛人在耳邊竊竊私語,他想起那個同樣愜意的陰天。

她一曲奏畢,一如既往地向他微笑:“早安,Sun,窗外是個可愛的天氣。”

他也笑了:“陰天能是什麽好天氣,說不定還會下雨,多糟心。”

“怎麽會呢?”她睜大一雙明媚的眼睛,看起來非常難以置信:“在我看來,沒有比雨天更浪漫的天氣。”

“哦?還請賜教。”他挑了挑眉毛。

她一反常態地搖搖頭:“我想跟你打一個賭。”

“十年以後,如果我的話成真,你要承認雨天是個可愛的天氣。”

女人眨了眨眼,語氣稍稍有些活潑,細聽還挺頑皮。

“願聞其詳。”

那時他到底年少,好勝心還沒完全退化,興致勃勃地要進行人生中第一場豪賭。

“你會將來的大雨裏,遇見一個讓你甘願淋雨的人。”

她笑言。

“沒什麽。”賀朝看了看自己濕淋淋的肩膀,愉快地勾起嘴角。

謝什麽呢?

他想。

大概是謝她未蔔先知,真的讓他遇見一個人,從此心甘情願為他淋雨。

“其實,那句話還沒講完。”賀朝心說。

不想說再見,是因為舍不得,不說再見,是因為不必說。

逝去的不能重來,可我會陪在你身邊,直至白發蒼蒼,垂垂暮年。

即使天各一方,即使一無所有。

我們總會相逢。

太多的話沒有說,賀朝知道,這個人不需要他說。

謝俞故意放慢腳步,為了不被某人察覺,悄悄往同一個方向靠近了好幾次,其間還時不時地扯扯某人的衣袖,示意他湊近點。

“雨大,說話聽不清。”他紅著耳朵道。

賀朝一言不發,看著這個人越貼越近,心裏慢慢塌下去一塊。

也許他沒有看見自己濕透的肩膀,也許他只是單純聽不清自己說話,也許……

算了。

賀先生攬過謝俞的肩膀,輕車熟路地把人半抱在懷裏,彎了彎眼睛:“這樣就淋不到了。”

“嗯……”特工先生難得沒有反駁。

怎麽會不懂呢。

賀朝輕輕抹了下謝俞的眼角,替他擦拭還未幹透的水痕。

他同他,都是言不由衷。

雨漸漸小了,應該會是個不錯的晴天,當然,沒有雨天半分可愛。

盡管幹的是正事,特工先生還是扛不住睡意,一回到家就往床邊走去。

賀先生同床未遂,為免命喪臥室,最終還是懂事地離開房間。

客廳的櫃子裏放著一沓便簽,乍一看像是沒用過,往後翻就能發現被寫了滿滿的好幾頁。

賀朝找到空白的一頁,提筆的同時,又忍不住陷入沈思。

曾經她看著恢宏的舞臺,充滿希冀地閉上眼:“我親愛的繆斯,真想知道,你未來會是什麽樣子。”

劇院坍塌的瞬間,有人逃出生天,從此不問經年,有人帶著信念,在凡間顛沛了數回日月。

什麽樣子呢?

賀朝身體微向後傾,手裏的筆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著桌面。

初次見面時,那人帶著一身的霜雪,毫不客氣地報以橫眉冷對。

世道渾濁,他就那樣破風而來,暴躁下藏著溫柔和明凈。

追尋未果的某一天,賀朝曾盲目地向上蒼祈願,許平安,許牽念,許能在有生之年見他一眼。

神明有耳,於是繆斯得以庇佑,在這嘈雜的塵寰間,活成了不染世俗的風流客。

他想了想,寫道。

“他與這亂世格格不入——”

“但我願與君共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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