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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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你要我。快點。”

他顧不得高傲了, 用破碎的嗓音直白地催促她。

針鋒相對時, 他再痛也只是紅了眼。可當她軟化了態度,他的防線就崩塌了。被人在意著, 委屈才會像病毒瘋長。更多的愛惜是唯一良方。

“把剛才的記憶刷掉,不然我難受。”

姜迎說不出話,只抱緊他。

“快點, 快說……”

孟璟書密密催她, 摟在她肩膀的手也著急地晃她,像極了個跟大人討要玩具的小朋友。

姜迎忽然低了低腦袋,從他的禁錮裏逃脫, 擡頭去看他。

他馬上轉過頭去。

她雙手去捧他臉,強行掰了回來。

他有些難為情,但又不舍得拿開她手,只好低頭盯著地面, 不看她。

孟璟書比她強,情緒失控到難以自抑也只是幾分鐘的事,很快止住了。但痕跡還在, 眼角和臉頰都濕潤著。

姜迎用手指抹了抹,心軟得像棉花糖。

指尖撫過他眼底黯淡的烏青, 她問:“沒有睡覺麽?”

“找不到你,睡不著。”他仍垂眸避開她視線, 明明是英氣冷峻的五官,此刻看起來卻格外乖順。

姜迎嘆息。

她是瘋了才會反覆想去折磨他。

她踮起腳尖,去親吻他嘴唇, 觸及之後停頓幾秒,不輕不重,不深不淺。

孟璟書條件反射地閉緊眼睛,又隨著她離開而睜開。

終於看她了,說的話卻有些洩氣:“又是這樣搪塞我,上次也是……我想聽的,你都不會說。”

姜迎反應過來,他說的上次,是指他出差前,在他家大吵一架的那晚。他迫切尋求安全感,問她:“我愛你,你呢?”

她吻了他,卻不告訴他。

這也成了他心裏的一根刺。他們之間,兜兜轉轉,究竟是誰傷了誰,誰虧欠誰,早已經算不清了。

她果然,也不是無辜的。

但她仍有改過的勇氣。

她自己想要公平,卻忘了他也一樣。有關他們的一切,他都有知情和申辯的權利。

姜迎凝視他片刻,低聲問:“你有沒有和別的女人說過,想結婚這種話。”

孟璟書盯著她,眉頭夾得緊緊的:“你竟然還問這種問題?付萱找你,是說這個了?然後你信了她,就要和我分手?”

“我討厭你曾經也這麽喜歡過別人。”

“我沒有!”

姜迎垂下眼瞼:“可是你們在一起沒多久,你就帶她回家見奶奶了。”

“那是……爺爺突然去世,奶奶精神狀況很不好,我想讓她高興點,所以才這樣的。”

他仍皺著眉,對自己過去的作為感到厭棄。姜迎說的沒錯,從現在回望過去,早已不是相同的心境,他才發覺自己荒唐。

姜迎抱緊他的腰,仰臉問:“那、那她有沒有見過你哭?”

“……”

孟璟書悶不做聲,拿手掌蓋住她眼睛。

姜迎視野沒了,但嘴角卻飛揚,她笑起來,搖搖他,追問:“有沒有啊?”

他無奈極了:“……怎麽可能。”

“那別人呢,別人有沒有見過?”

他深吸一口氣,說:“有啊,還不少。”

“……”姜迎不笑了,扯開他的手,瞪他,“誰啊?都是誰?高一那個11班的?還是大一那個歷史學院的?還有哪個?”

“我想想啊……”他故作思考,看她越來越氣得像只河豚。

他慢條斯理地說:“有……我爺爺,奶奶,大姑母,二伯,二伯母……嗯,二伯母存疑,我記不清她見沒見過,還有翟姨,家裏的阿姨,高三的時候來家裏燒烤,你應該見過她?還有我哥,小時候跟他打架,打不過他,我就裝哭去跟爺爺奶奶告狀,然後他就挨罰了。對了,還有我小叔,應該就這些……”

姜迎聽得心花怒放,接著說:“還有幼兒園老師呢?”

“大概率沒有。我又不是你,那麽愛哭。”

“嗤。”

他親了親她嘴唇,喊她:“姜迎。”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讓她莫名心跳加速。

“嗯?”

“我從來沒有想過和別人結婚,甚至沒有想過會結婚。”他定定地說,“我說要和你結婚,也不是因為想結婚。我只是想要你。”

我只是想要你。

“所以,快把那句話收回去。”

——我不要你了。

只是回想起來,都覺得可怕。

在他灼灼的目光中,姜迎顫抖起來。她咬著唇,才稍稍平覆了幾許。

她輕聲低語,向他應許,也向神禱告,

“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的了。”

孟璟書雙眼霎時又紅了,他結實地抱住姜迎,身體是完全地緊貼,可他還覺不夠,埋頭在她發間,讓嗅覺侵染她的氣息,用胸膛感知她的心跳。

姜迎用力摟緊他後背,她微微笑著,聲音卻在輕顫:“別哭啦,小朋友。我會接你回家的。”

他的嗓音比她更抖,比她更輕,

“I love you,mommy.Don’t leave me,please.”

他接收了她的應許,信物是在她心上刻下這道咒語。

就這樣吧。

再也不會有別人了。

……

這個夜晚,他們擁抱著彼此,漫無目的地說了許多話。明明折騰幾天都累了,但精神絲毫不疲乏,像兩個大考之後終於放假的中學生,勢必要用玩樂去把精力榨幹。愛與被愛使他們無比振奮。

孟璟書問她這幾天到哪裏去了。

姜迎說去海邊曬太陽了,“椰汁真好喝。”

他問:“真碰到姓鄧的了?”

“……對啊。”

“說什麽了?”

“打了個招呼。”

“哼。”

姜迎狐疑:“你真的不知道麽?你沒找人跟我?”

孟璟書一頓:“正要找,你就回來了。”

她驚訝:“那你怎麽知道我回來了?來得這麽快,完全打亂了我的計劃。”

“你門口有個消防栓。”

“?所以呢?”

“我在那放了個監視器。”

“…………………………………………………………”

“還有你單位門口,也放了。”

姜迎無話可說,只能朝他豎起大拇指。

孟璟書笑著抓她的手,放到唇邊親了親。

他說:“你記不記得,上回我跟你說過,我回南青的時候,找人幫忙調查了件事。”

“啊?”她稀裏糊塗地覺得有點印象,好像話沒說完就被什麽事打斷了?那時他突然叫她一起去參加朋友的求婚儀式,搞得她很緊張,都沒聽清。

“什麽事啊?”

“付萱的事。”

姜迎眼皮一跳:“付萱的事,是指……”

孟璟書瞥她,淡淡地說:“就是她給我戴綠帽的事,監控弄到手了。”

姜迎心情覆雜:“你不是挺無所謂的嗎,怎麽突然去查這個?”

他奇怪地說:“不是你介意嗎?怕別人說我背叛在先,說我們關系不正當,”他不滿地嘟囔,“在外面手都不讓我牽。”

姜迎盯著他好一會兒,忽然“噗嗤”笑出聲:“難怪都說,男人來自火星女人來自金星。”

他一怔:“不是因為這個?那是為什麽?”

“沒什麽,說回監控的事吧。”

孟璟書翻了個身,壓著她,“你先說為什麽。”

姜迎要被壓扁了,使勁推他:“你先下去。”

他堅持道:“你先說。”

姜迎氣急敗壞:“誰要和炮友牽手逛街啊!”

孟璟書沈默地翻身下來,又用手去捏她臉,陰著臉道:“你倒是很會自作主張地界定我們的關系啊,在你心裏我就沒點好的。真心真意喜歡你,你就這樣看待我。遇上事自己生氣,一聲不吭地跑了,還要分手,還又拉黑我……我從小到大就沒受過這樣的氣。”

姜迎撲過去抱他脖子,對著他嘴唇下頜一頓亂親,一邊吧唧吧唧,還一邊給他洗腦說:“不氣不氣,你不氣。孟璟書脾氣超好,孟璟書是不會跟姜迎發脾氣的……”

孟璟書給她逗得想笑,還要裝作沒好氣:“手機拿來!”

“好的,孟總。”

這次孟璟書親手把自己從黑名單裏拉出來,還仔細檢查了一遍朋友圈權限,總算滿意。他拿來自己的手機,給姜迎錄入指紋。禮尚往來,姜迎也給他錄了。

她笑說:“以前我理想中的戀愛,應該是兩個人互相信任,有彼此的獨立空間,並且完全尊重對方隱私的。我以為看對方手機這種事,是不會在我身上發生的。”

“我以前也是這樣認為的。”孟璟書思索了一下,便說,“只能說,絕對理想的狀態是不存在的。我們選擇了彼此,這是唯一的必然,跟之前所有的設想都無關。”

“我不希望我們之間有所保留。我這樣,你討厭嗎?”他問她。

熱忱固執,也豁達冷靜。

在她眼裏一直都發光的人,確實是唯一的必然吧。

她說:“我不會討厭你的,孟璟書。我到死都不會討厭你的。”

他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自己下床去找東西了。

姜迎看他拿著外套,在兜裏掏什麽,沒一會兒又爬上床來。然後她覺得手指一涼,那枚被負氣摘下丟在他家裏的鏈節鉆戒,又回到了她手中。

她剛想為自己的任性妄為感到汗顏,就聽他一聲嘆息。

“……怎麽了?”

“想結婚。”

“……”

“你高興的時候什麽好話都說得出來,不高興的時候還不是怎麽折騰怎麽來?結了婚,至少你就跑不掉了,我也能安心一點。”

“不行!”姜迎很堅持,“你現在就是頭腦發熱,哪有這麽快就結婚的。”

“快嗎,我們已經認識很久了。”

“認識跟在一起又不一樣,而且……”姜迎剜他,涼涼地說,“你以前都不喜歡我,只是我自己熱臉貼了冷屁股罷了。”

孟璟書默然。

其實從前對於她的態度,他是很有些困惑的。

他把她攬緊,正兒八經地爭辯:“可是你也沒多喜歡我吧?你和你舍友打賭,說要把我搞到手,賭註是十個雞腿,我可都聽見了。”

“?!?!?!?!”

回想起來,還真有這碼子事。那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個傍晚……

話說孟璟書在國旗下當眾讀檢討,那不卑不亢,那風彩卓然,一戰成名,送情書的人幾乎踏破他們班門檻。

那時候姜迎似乎還真的沒有太上心,某天下午放學後,和舍友在教室畫板報,不知怎麽的就說起這件事。說什麽肥水不流外人田,不如自己班女生努把力,把這個帥小夥收入囊中。那時她好像還跟朋友說,“你們怎麽不上。”

她們說:“他好像有點兇,你是副班長,還是紀委,你不怕他,他要不從,你就記他遲到。”

“行,我上就我上,成了你們給我買十個烤雞腿,一天一個,雙手奉上。”

……

和舍友吹個牛都能讓他知道?

她楞神:“可是,教室裏沒別人啊……”

“我護腕落班裏了,想回去拿,哪知竟然聽到有人說,我就值十個雞腿。雞腿就這麽好,嗯?”

“……你沒吃過嗎?真的很好吃,下次帶你回去吃啊。”

“別轉移話題,”孟璟書少有這麽得勢的時候,當然不放過她:“說要和我報一個學校,還趁機抱我占我便宜,結果出了成績也沒見你來問我。暑假都玩瘋了吧,一句話沒跟我說過。”

說到這個事情姜迎又理直氣壯起來:“明明是你不好!我問你想不想和我一個學校,你說什麽來著?‘隨便’!這麽敷衍,不就是委婉拒絕的意思嗎,我還找你幹嘛啊!”她神氣地說,“我當時就決定放棄你了!”

“‘隨便’怎麽就是拒絕了?我什麽時候拒絕過你?哪次你找我,我沒去?”

“你只是怕我記你遲到!”

孟璟書被她嗆得牙癢癢,掐著她的腰,拿胡渣去磨她脖子。這幾天沒刮,可不得了,姜迎瞬間要彈起來,又被他按住,整個人翻來滾去,哇哇亂笑。她溜開一點,他就抓她回來,長手長腳纏緊,兩個人鬧成一團。

他們是彼此的魔盒,打開了,裏面湧出來的是回憶無數,是年少輕狂,是歲月如歌,也是歷久彌堅。

姜迎不需要再猜疑和試探。

她已經知道了,他從來不是無動於衷。

鬧得累了,他們也還抱著對方。

“結婚吧,姜迎。和你在一起好開心。”孟璟書冷不防又說。

姜迎幾乎聽出抗體了:“可是我們在一起,也有很多不開心的時候。”

“任何一件事情都不會只有讓人開心的一面,你不能因為可能會不開心,就拒絕一切。”他買菜似的討價還價,“我一定會對你好,但沒辦法承諾只讓你開心。不過,你有額外的福利。”

“什麽呀?”

“你對我好我也喜歡你,對我不好也喜歡你。而我會一直對你好。”

“你騙人。我像剛才那樣鬧,你也喜歡?”

“剛才吵架的時候,很難受。可是吵完,我又覺得更喜歡你了。”

再私密放蕩的事情也做過,可是他一口一句喜歡、喜歡、喜歡……這麽單一的詞匯,卻讓她臉熱到不行。

她問:“為什麽。”

“因為……”他努力解釋著自己的想法,“因為我們又多經歷了一件事,可能就是因為難受,才更加深刻。開心也好,難過也好,這些事情會越來越把我們綁在一起的。”

他從前活得高傲散漫,不屑傾談。

每個人由生到死都是獨立的個體,各尋其道,根本沒必要也不可能求得理解。

可姜迎是不一樣的,他們是不可分割的,他的所有欲求都與她有關,向她表達、敞開自己漸漸成了本能。

他開始覺得生命有了重量,他不再是自己一個人。想到他們擁有這麽多共同度過的歲月,她的記憶大部分有他的參與,他就感到無比熨帖,說不出的舒服。

她忽然親了親他眼睛,說:“你知道嗎,我一點都不後悔,我們沒有早在一起。因為你那時候根本沒這麽好,所以你不應該得到我。”

“那現在了。”

“你已經得到了呀。”

愛需要時機,也需要一點死心眼。沒有從一開始就天造地設的一對,只有無論甜美或苦澀、無論歡愉或受傷,都還不願放手,都還有機會努力走近對方的兩個人。

是所有共享的時光,造就了彼此的獨一無二。

他們有說不盡的話,長夜不熄,到後來也不知道在說什麽了。

迷迷糊糊中,姜迎想起了今天是什麽日子。

“孟璟書,我們沒有跟奶奶視頻啊……”

“嗯,沒事的。”他揉了揉她後頸,以示安撫。

“你怎麽跟她說的?說我們吵架了?”

“怎麽可能。我說我加班,不過生日了。”

“對不起啊……”她小聲嚅囁著,摸摸他的手,“你的生日,我卻給了你很多的眼淚。”

他笑了笑,吻她額頭,說:“也很珍貴,別人都給不了。”

“可是你上一次許的願,沒有實現。”

上次他說,希望她不要再因為莫須有的罪名跟他發脾氣,這個願望實在是被她毀得幹幹凈凈。

姜迎甩鍋:“你不應該說出來的,就是因為你說出來,才不靈的。”

他說:“這本來就是說出來逗你的,我當時還在心裏許了另一個。”

“是什麽呀?”

“不能說。”

“哼。”

“姜迎,再送我一樣禮物吧。”

“想要什麽?”

“你家新鎖的鑰匙。”

“你都會自己拿了,還問。”

“就是要你給。”

“哼。”

那夜——

姜迎拿他打火機點燃了燭芯,然後把燈熄了,房裏瞬間只剩微弱昏黃的燭光,她扯他過來。

人一動,光影搖曳。

“快點許願,沒時間啦!”

孟璟書深深看她一眼。

他向著寒酸的小蛋糕,闔上眼簾的一刻心中生出了虔誠。

“我希望……”他低語,“姜迎不要再因為莫須有的罪名跟我發脾氣。”

她聞言憤憤瞪他。

之後他停頓片刻,心想:我願,今後的每一個生日,她都在身邊。

他還是得到眷顧了,不是嗎?

作者有話要說:  預計60章完結

更新的話我盡量隔天更,但是經常寫著寫著發現這章想寫的內容還沒寫完,然後又要熬夜寫……

看似等了很久,但事實上都挺粗長的,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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