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呢喃極輕極輕，然而洛河聽到了，他聽得清清楚楚，那一瞬間甚至以為自己出現了錯覺。

“晏如，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他猛然抓住晏如的肩膀，力道大的讓晏如都覺得痛了，墨黑的眸子緊緊鎖住她的，試圖從那雙琉璃凝光的瞳孔裏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晏如卻疼得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竟然把洛河錯認成了妖皇帝俊。那只不過是一個夢，說不定夢裏的那張臉都是她杜撰出來的，怪不得把洛河給嚇到了，他是不是以為她失心瘋不認人了？

當下連忙掙紮著解釋道：“不是不是，我不是說你是帝俊，我睡著的時候做了個夢……夢裏那個人長得跟你一模一樣，還自稱妖皇，你說好笑不好笑？我剛剛醒過來腦子一時不清楚，就把你給認錯了，你放心吧，我好好的呢，肯定是最近洪荒故事聽多了才胡亂做這種古怪的夢。你有沒有受傷？那條小壞龍傷到你了嗎？”

說著擡手撫上洛河的手臂，想要親自看看他是不是受傷了。

洛河握著她肩膀的手卻像失了力氣，只虛虛扶著她的肩膀，墨色的眸子裏諸多覆雜的情緒交替閃現，又被他一一掩下，最終只換上了個溫和的笑，“沒事就好。”

旋即猿臂長伸把她攬入懷中，閉上眼睛，心底長長的一聲嘆息。

就這麽靜靜坐著，洛河的思緒忽然飄得遠了。

她夢到的那個場景他還記得，那是剛把饕餮撿回來不久。

她從來沒精心養過什麽，也不知道饕餮那個小胖子怎麽就得了她的眼緣，喜愛得什麽似的，天天帶在身邊，帶著四處胡鬧，洪荒大地上但凡叫得出名的道場被她逛了個遍，甚至連他那裏都少去了。

天天被她搗亂時覺得鬧得人頭痛，可她突然間不鬧他了，他竟然覺得有些不習慣。

饕餮愛吃的性子就是從那時候養下的，也不知天地初生的時候怎麽虧著他了，生來就是個吃不飽的，一睜開眼腦子只有一個念頭“餓”。於是就到處吃，天上飛的、地上跑的、地底埋的……看到什麽吃什麽，遇到什麽吃什麽，後來一不小心吃到了她頭上。

結果顯而易見，被她揍了一頓當個兒子養了起來。

他在天極殿裏處理雜務，隔著幾百上千裏都能聽到她的抱怨，“你怎麽又吃！”“怎麽還在吃！”“撐死你算了！”……

再後來天極殿裏就多了各處妖族道場報上來的損失，在他的案頭上摞了七大摞，每一摞都有十幾米高。

她委委屈屈地跑到天極殿，說是認錯倒不如說是吐苦水，順帶把那些告狀的大妖挨個拎出來罵了一遍，嫌他們小氣，跟個孩子計較。

一點不想想，她口中的“孩子”都做了什麽壯舉，就這樣還好意思說饕餮瘦了。

也怪通天那張嘴沒個把門的，隨口說了個“醜”字楞是被她給記在心底了，三天兩頭帶著饕餮跑到昆侖山去打秋風。

洪荒時候的昆侖山靈氣充足，山上未開化的靈植靈獸遍地皆是，可不正適合她養兒子。饕餮吃得心滿意足，離開的時候她笑得得意洋洋，對比通天看著禿了山頭的昆侖山那副欲哭無淚的樣子，真叫人又愛又恨。

一眨眼，都已經是寫在典籍裏的洪荒舊事了。

在天地間飄蕩了幾十萬年，他常常覺得那些舊人舊事都已經模糊，甚至包括那次毀天滅地的大戰也都變成了泛黃竹簡上的幾行文字。

而當再次見到她，他才發現，記憶裏那些跟她有關的事情一直鮮明地保留在那裏，只是他從來不曾想過要去看看。

要怎麽告訴她，她沒看錯，夢裏的人是他也是她。

“一條小龍而已，豈能傷我。”洛河掩下滿腹心思，淡淡地落下一句話，算是把這件事情揭了過去。他想，他有必要再去見見元靈道人了。

祝昀進來稟報的時候恰恰好聽到這一句，當下腿一哆嗦差點直接跪下。想想那天被追著跑的時候晏如也是這副“一條小龍”的語氣，他抹了把汗，算是明白了為什麽高高在上的神尊會看上晏如這個小丫頭——看這觀念多一致，不在一起怎麽對得住這麽合拍的腦回路！

祝昀來是有事的，這件事在他看來很重要，留下善後的英大人回來了。

洛河放開晏如想讓她繼續休息，但是晏如好奇洛河口中的“朋友”，又想知道後來的事是怎麽處理的，洛河拗不過她，只好讓她一塊兒跟著。

英招的道場其實就是在儃爰山腳下鑿穿石頭開了洞，鑿出幾間屋子收拾收拾就住下了。他是個粗放脾氣，依著自己的性子簡單開個洞能待就行，還是後來招攬了幾個下屬之後才被生渠勸著稍微裝點了一下。

自己住怎麽樣都無所謂，可萬一要有個來拜訪的，太寒酸豈不是丟了上古大妖的臉面？

於是，就變成了現在這副樣子。

即便是現在這副樣子，看在晏如眼裏也覺得太掉價了，破破爛爛的小山洞，石壁上隨便刻兩道劃痕就算裝飾，洞裏擺張桌子、幾張椅子就算是待客的地方。

要不是引路的小妖恭恭敬敬到了骨子裏，她都以為道場的主人是故意慢待他們。

別說跟夢裏輝煌宏偉的宮殿比，就是跟秦廣王的閻羅殿比，都差了十萬八千裏。

“屬下參見主上！”

剛一個照面，晏如還沒看清楚洛河那個“朋友”的長相，對方已經大步走過來幹脆利落地跪下了，他一跪，這滿山洞大大小小的妖也就跟著一起跪，口裏還跟著喊“主上”。

晏如張著嘴巴看洛河，很想問他什麽時候變成了這裏的山大王。

但是地上跪得人面目真誠，眉宇間全是鄭重，看向洛河的眼神充滿了狂熱的崇拜，倒讓她說不出這話來了。

洛河隨口叫起，徑直在首座坐下來，晏如糊裏糊塗地跟過去，祝昀則盡職盡責地站到洛河身後，刻意忽略落到身上的眼神，誓要把跟班做到底。他還揣著一肚子糊塗呢，洛河神尊這身份是越來越叫他猜不透了。

不待洛河問，英招便把後續事宜稟報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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