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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還恩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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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還恩父母

世人皆愛生珠蚌,唯我獨恨珠來傷;

一刀剮珠拋蚌去,千夜向海哭聲長。

明明天光下,誰舉奉神卷,高聲歡笑;暗暗夜色中,誰看選子令,低語哭訴。

“我的兒,你爹你娘,幾輩子從未有見過能夠開靈臺的人,怎麽你會有呢?”

深夜之中,母親抱著被測出有靈臺可用的少年淒淒哭泣,前來傳命的人面露兇惡,不悅道:

“靈臺可開,可被選中去做侍奉蛇神的童子,乃是天賜之福,為何不笑反哭?難道爾等竟以此為惡,不敬神明?!”

母親嚇得渾身發抖,連忙磕頭求饒:

“不敢!怎敢……我兒能被選做侍奉蛇神的靈童,當然歡喜,當然歡喜。”

對方哼了一聲,仍有懷疑:

“既然歡喜,為何還哭?”

“是因為,是因為……”

母親頭顱抵在地上,眼淚流盡泥土裏:

“是因為太過歡喜激動,無法自己,所以才哭啊。”

一盞油燈下,年幼的少年齜牙咧嘴,滿目不甘:

“爹,娘,我才不要去侍奉什麽蛇神,我不想死!”

“啪——!”

一掌甩下來,少年整個被甩到地上,臉上立刻泛紅,甚至露出血絲,母親倉皇奔跑過去,將他扶起來,看著他通紅的臉頰,又止不住的哭泣怨恨:

“你打孩子做什麽?!”

“他小小年紀,竟然敢說出這樣褻瀆神明的胡話,怎能不打?”

父親滿眼怒火的看向他,看著他充滿憤恨的雙目,知道他並不服氣,本該繼續教訓,卻怎麽也下不去手打第二掌,於是長嘆一聲,無力坐在凳子上,又側目看向他,忿忿說道:

“我看你是每天喝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廝混,都和人學壞了,說這些亂七八糟的話,是祭司大人選中你做供奉蛇神的神童,怎麽能說是死!”

少年冷笑一聲,不屑說道:

“說的再好聽,那還不是死嗎?什麽蛇神,我看是妖怪還差不多。”

“你——!”

“不可亂說,蛇神請饒命,小兒胡言亂語,蛇神大人請莫放在心上,請莫放在心上……”

父親怒火中燒,猛地站起來要再教訓他口出妄言,母親臉色煞白,幾乎暈厥,連連朝著蛇神所在方位磕頭求饒。

少年直起來身體,心胸起伏不定,他咬牙看卑微磕頭的母親,又擡起頭盯著惱怒的父親,恨恨說道:

“就算是打死我,我也不會甘心去送死的!”

他說到做到,趁著雨夜看守放松,又難以追蹤,便連夜逃跑,可他到底不過半大的孩子,而旁人知曉他是被選中供奉蛇神的孩子,都嘲諷惱怒他這般不知好歹的言行,誰也不肯幫他隱瞞蹤跡,反而到處通風報信。

他甚至沒有躲避到天明,就被人抓住,扔在了父母面前,鄙夷他的不堪行徑,斥責父母的管教不嚴。

一道道沈默高聳的黑影註視下,他被父親拿著木棍追著棒打:

“真是無法無天了,你再亂跑,就把你的腿打斷!”

“蛇神又不要殘疾的小孩,你打斷我的腿,不是對蛇神不敬嗎?!”

“竟然還敢還嘴!”

“還嘴怎麽了!我還要說,如果我不死——哼,我就算是死了,化成厲鬼,終有一日,也要把他們全都殺了,全都丟海裏餵魚,什麽狗屁蛇神,哈哈——真有神通,怎麽不現在過來殺了我!”

父親渾身顫抖,滿眼絕望,他看著自己魔怔的兒子,心中竟然生出無限的害怕,卻無力阻止,耳邊響起陣陣的議論聲:

“真是可怕的話,怎麽敢如此得罪蛇神大人,瘋了……瘋了。”

“看看他的眼神,那是孩子該有的樣子麽,簡直像一個魔鬼……”

“若非是選中貢獻蛇神的童子,他說出這樣的話,真該就地處死!”

“把他的嘴巴堵上,還有眼睛,眼睛也給蒙上!”

……

他被打的動彈不得,嘴巴被繩索勒著,就連眼睛也被蒙上黑布,雨水越來越大,一滴滴如石頭砸在他的身上,他卻不覺得害怕,反而無所畏懼。

從前如此,現在也是如此。

今日天色不好,昏昏沈沈,仿若宣濃光此刻的心情。

恨嗎?還談不上,只覺得煩躁不堪。

他從未想過有再見父母的一日,或者講,從未想過再見父母,是這樣的境況下,前幾日他拼死逃竄,幾次差點沒命,也沒有想過回去找尋他的父母,卻沒有想到,他不去找,反倒有人替他把父母找了過來。

只是……記憶中尚且健壯的父母,此刻卻已經滿頭白發,萬分蒼老,不像是他的父母,倒像是祖父母一樣的年紀了。

母親顫抖著身軀朝他走來,雙目混沌,聲音帶著哭泣:

“濃光,我的兒,真的是你麽,你如今竟然已經長這麽大了,這許多年你是一直在湖水下面活著麽?可是冷得很,餓得很?你睡覺蓋什麽,吃飯吃什麽呢……”

宣濃光註視著母親朝他一步步走來,只是微微動了動眼睫,卻沒有移動一步。

倒是父母身後的黑影,開口打斷了母親的絮絮叨叨:

“說什麽廢話!讓你們過來,難道是說這些話的嗎?!”

母親聲音一頓,連腳步也停了下來,她看著宣濃光,目光哀痛絕望,卻還是一句句的說:

“濃光……你既然回來了,就,就快快認罪吧,你,你認罪了,蛇神大人會原諒你,不會降罪溟州的。”

宣濃光沒有應聲,他站在原地,對這樣的話嗤之以鼻,在心中冷笑。

他無動於衷,叫其他人卻又怕又怒。

“還有你——傻站著做什麽?!不是你自己說,要親自教訓不聽話的兒子麽。”

一旁的父親被推搡了一把,手中被巡捕首領塞了一樣冰涼沈重的東西。

那是一把鋒利明亮的劍。

父親哆嗦了一下,卻不敢將劍丟下,擡頭看向對方,得到巡捕首領一句呵斥:

“看什麽呢,還不快行動,怎麽,你真要得罪蛇神,降罪溟州麽!”

父親渾身發抖,連忙低頭,轉過身去,握著劍,看向宣濃光,開口說話:

“你,你如果再胡鬧下去,你爹我,我可就——”

一個瘦弱的老頭,說這種威脅的話,簡直太可笑了。

宣濃光恍然發現,從前他眼中高大威武的父親,竟然是如此的卑微無能。

看著與父親殘破衣衫,全不相符的明亮厲劍,宣濃光忽然想笑,可他翹了翹嘴角,卻鼻尖酸澀。

他爹一輩子勞苦生存,只拿過撐船的桿子,犁地的耙子,什麽時候拿過劍。

可他爹第一次拿劍,卻是要來殺了他。

但,他能躲嗎?

“宣濃光——你若再敢畏罪潛逃,便是不忠不孝,棄你父母性命與不顧了!”

什麽意思!

巡捕首領的話再次傳入宣濃光的耳朵中,他擡起頭時,對方露出畏懼又得意的神色,仿佛勢在必得,抓住了他絕不會反抗的破綻與命脈:

“聽不明白嗎?你敢逃跑一步,或者敢有什麽壞心思,殘殺他人造下殺罪,那你敢動手一下,你的父母就要替你以死謝罪,你不會真要做這般忘恩負義之輩,連你爹你娘的性命都不在乎,要他們待你赴死吧。”

……可惡,可恨啊!

宣濃光牙齒咯咯作響,怒火已經燒盡他的肝膽肺腑,雙目也血紅一片,恨不能把這些人以殺了之,可他的父母擋在面前,他怎麽動手!

父親握著劍朝他一步步走來,他幾乎要動了殺心,但他對上父母的雙眼,卻又只能動動手指,卻不敢召喚法相。

滔天的憤怒之後,是滿地的悲切與嘲弄。

宣濃光呆呆站在原地,這本是生死存亡的時刻,他卻開始出神。

他的神思游離身軀,飄向九天之外,在漫無目的的飄蕩中,團團白雲飛絮花開,腦海中浮現垂地的白紗幕簾,頂高的雕花書櫃,數不勝數的書冊,還有若有似無的木香。

那是大師兄的書房。

他忽然想起曾經在大師兄的書房內翻看過的書冊。

他不愛看書,但在碧虛玄宮太過漫長的時光,他也太過無聊了,無聊到看書偶爾也能讓他感覺有趣。

他在大師兄的書房裏,翻到了一本帶有畫冊的書。

畫冊講一名少年,得罪了海上的神明,神明降罪他的父母,父親又責備他,於是他削骨還父,削肉還母。

此後無父無母,誰也不能奈何他。

大師兄說過的話,此刻又浮現耳側——

“記好你是如何離開碧虛玄宮的,離開碧虛玄宮的方法,是給你出的一道難題,同時也是給予你在溟州活命的方法……”

如何離開碧虛玄宮的呢,是從湖底,不——是他已經做好了死的準備,經歷了死的過程,才有生的自由。

“離開溟州,才是對你真正的考驗……唯有經過這道考驗,你才能真正在溟州存活下來……”

倘若這就是大師兄所謂的考驗,倘若必須要用離開碧虛玄宮的辦法來度過這場考驗,他也並不畏懼。

今日已非昨日地,今我亦非昨日我;

今日若死明日生,明日生我皆非昨。

若一定要死而覆生,那就再死一次!

一瞬間神思全部回籠,宣濃光定神看向幾步外再不能向前行走的父親。

父親走不動了,那麽他來走。

宣濃光一步步走到父親身前,在父親眼中露出痛苦害怕,倉皇無措,似乎是意識到有什麽可怕的事情將要發生,而向後退步時,他伸出手,一把握住了父親握劍的手腕。

然後一劍刺出,穿透心胸。

在母親的大喊之下,宣濃光松開了手,父親已經雙目潰散,連忙抽出劍,卻是帶出更多的血水湧出。

“不要,不要動了,不要動!”

母親大喊著一下子撲倒在他的身邊,一手拽住他的衣衫,一手籠在傷口處,卻不敢下手觸碰傷口,只簌簌淚流;父親僵硬身軀,手中握劍,一動不動,竟不知要做什麽才好,甚至連手指也不敢動彈。

他不知道要怎麽做,宣濃光卻知道。

宣濃光冷笑一聲,伸手奪過父親手中的長劍,一把將其徹底抽出,帶起血飛如瀑。

而後,他松去了母親幹枯的手指,後退幾步,跪下去朝著父母磕了三次頭,頭顱撞在巖石上,砰砰作響,等他第三次擡頭的時候,額頭已經血流不止。

父母雙目枯敗地看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宣濃光站了起來,再不看二人一眼,只望向更遠處那些黑色的身影,眼中帶有全然不加掩飾的猖狂,毫無一絲一毫的後悔與愧疚。

他渾身血汙,疼痛不止,卻哈哈大笑:

“父母親生下我,又親手殺我,天道為證,今日我已經命還父母,生養之恩已報!此後我宣濃光天生地養,生死有命,再無父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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