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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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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天空覆蓋著一層灰蒙蒙的雲,凜冽的寒風挾著雪粒子,從麟德殿前的空地上刮過,激起一地的雪塵。

幾人從殿內出來,走在最前面的是李蘊玉,他臉色不太好,眉宇間滿是擔憂。

王鐸和旁邊的年輕公子對視一眼,也是默默嘆了口氣:皇上的精神頭越來越差了,他們幾個在殿前奏事,不過一刻鐘的功夫,皇上竟然在龍椅上睡著了。

聽伺候皇上的宦官說,從前皇上一天一粒丹藥,近些日子已是一天兩三粒的服用,長此以往,絕對不是件好事。

可是根本沒法勸,剛才七殿下略提一句,皇上當即摔了鎮紙,把他們幾個全轟了出來。

還好,沒發落七殿下,不然他跟七殿下這些日子就白幹了!

“振之,你真要去劍南道?”那個年輕公子叫著王鐸的字,低聲說,“周勇不好惹,皇上都拿他沒辦法,你去的地方是龍潭虎穴啊。”

王鐸笑道:“調令都拿到了,年後我就動身,周勇雖厲害,可我在劍南道也有熟人,安全是沒有問題的。十七,這陣子麻煩你多去我家走走——我爹總不好當著你的面罵我。”

這位公子叫崔渙,出身清河崔氏,是王鐸祖母崔老夫人的侄孫,時任門下省給事中,因排行十七,相熟的人都叫他“崔十七”,本名反叫得少。

崔渙搖搖頭,很不以為然的樣子,“整治鹽務哪有那麽容易,如果長安的朝廷強有力還好說,現在顯然不是。滅佛的風波還沒過去,又要動藩鎮和世家的利益,嘖,天時地利人和樣樣不占,你去也是撞南墻。”

許是聲音大了點,走在前面的李蘊玉回頭望過來。

崔渙忙斂起聲音,佯裝若無其事地笑笑。

結果李蘊玉竟停下了腳步,“依崔大人之見,當如何才能破局?”

點名問到頭上,崔渙也不得不答了,“只一句話,不可操之過急,韜光養晦,一切求穩。”

李蘊玉沈吟片刻,緩緩道:“求穩,不止是世家和藩鎮的穩定,更重要的是最底層老百姓的穩定,他們,才是這偌大帝國的基礎。”

崔渙一怔,“百姓?只要他們吃得上飯,就不會鬧事。”

“你知道有多少人吃不上飯?”王鐸虛空點點他,“得空出去走走,你這位‘何不食肉糜’的世家公子,也該接一接地氣。”

崔渙苦笑不得,連連拱手說著“受教受教”,待再看李蘊玉時,目光又有所不同:這位還俗的佛子殿下,看上去冷冷清清不聲不響的,卻比昌平帝更為難纏!

待會兒給家裏的書信,只怕要重新想想措辭了。

出了麟德殿沒多久,便見一抹纖細的人影在道旁徘徊,頭上肩上都是落雪,顯見等的時間不短。

“三妹妹?”王鐸十分驚訝,“你怎麽在這裏?”

王葭紅著臉支支吾吾道:“今兒賢妃娘娘傳我進宮說話,我猜你可能在這邊,就想過來碰碰運氣。”說完忍不住笑起來,“看來我運氣還不錯,真讓我等到你了……”

算起來也算自己的表妹,崔渙打趣道:“你們兄妹感情還真好,出宮也要作伴一起走!”

王鐸跟著笑了幾聲,眼中卻滿是狐疑,待看到妹妹的目光似有似無落在李蘊玉身上時,已是恍然大悟。

不由暗嘆一聲,拉著崔渙扯東扯西地走快幾步,不是很明顯地給妹妹創造了一個單獨與李蘊玉相處的機會。

王葭錯後李蘊玉一步,看著那個目不斜視沈默不語的人,突然就有些難過。

就這樣默然走了一路,眼看前面就是宮門,出去就要道別,一道別,還不知幾時才能再見他。

王葭鼓足勇氣,“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過了一會兒,才聽前面的人說:“記得。”

一陣狂喜湧上心頭,王葭摸摸發燙的臉,微微笑著說:“當時也是一個冬天,你十一歲,穿著灰色的僧衣,帶著滿身的雪花從殿門走進來,我好奇地問趙媽媽你是誰,還給你剝桔子,可是你沒接。”

李蘊玉突然站住腳,回身看過來。

王葭怔楞了下,旋即心臟砰砰直跳:這是他第一次認真地看她!

“那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他說,語氣帶著絲絲縷縷的憂傷,似乎那次見面並不是很美好。

不知為何,一股不好的預感襲上王葭心頭。

“第一次見你,是我五歲的時候,想母親想得不得了,偷偷溜到仙居殿找她,趙媽媽在殿門前攔住我,說母親身子不舒服不能見我,讓我回寺院念經去。”

“我很擔心母親,趁宮人們不註意溜了進去,結果……”

李蘊玉笑了下,笑得苦澀,“她在小花園和你在一起,抱著你,哄著你,陪著你玩,笑得特別開心。她從來沒對我笑過,一次也沒有。”

“我不甘心,朝你們走過去,我也想讓母親抱抱我,就在我的手要抓住母親袖子的時候,你大哭起來,母親抱起你,大聲呵斥我,讓我滾遠點別嚇到你。”

王葭已經聽得呆住了。

“有段時間我一直以為,王家三姑娘才是母親的孩子。”李蘊玉帶著點自嘲道,“很可惜,你不是,不然我心裏還能好受點。”

王葭只覺胸口絞心似的疼,“我不是有意的,我、我不記得了……那時候我太小,不懂事,你千萬別怪我。”

“做事的是大人,你當時不過三四歲,我怪你做什麽?”李蘊玉淡然一笑,“三姑娘,宮門到了,咱們就此道別吧。”

說完,微微頷首,轉身大踏步離去。

王葭想叫住他,想再解釋幾句,張張嘴,卻是無話可講。

原來是這樣的啊,所以他總是對自己淡淡的,有意無意疏遠自己,原來他們從一開始,就是不可能的……

“三妹妹,”王鐸走過來拿身子擋住旁人異樣的眼光,遞過一方帕子,“別哭了,當心被風皴了臉。”

王葭習慣性用笑容掩飾傷心,“我沒哭,冷風吹眼睛裏了,涼得我流眼淚。”

王鐸“嗯”了聲,把鬥篷上的兜帽給妹妹蓋上,“這樣風就吹不到了。”

寬大的兜帽下,王葭的眼淚洶湧而出。

-

雪越下越大了,樹木變成了銀枝玉葉,房頂、街道……到處白茫茫的,分不清哪裏是天空,哪裏是地面。

雖有皇子用的四駕馬車,李蘊玉還是習慣步行,身邊也鮮少用人伺候。

這樣的天氣,還有出來謀生活的人,一個小童縮脖揣手,挎著籃子沿街叫賣桔子。

李蘊玉叫住他,連籃子帶桔子都買下來,好讓小童早些回家。

小童把錢小心收好,高高興興的走了,李蘊玉眼中帶笑,看著他走出去老遠,才收回目光。

他提著桔子來到蘇家,蘇寶珠領著吉祥幾個丫鬟,圍著小火爐正在烤山芋,看見桔子便笑:“你怎知我想吃烤桔子了?來來,給我挑個大的。”

李蘊玉挨著她坐下,吉祥幾人頗有眼色,抿嘴笑著退了下去,還貼心地把門關上了。

蘇寶珠拿根筷子戳了個桔子,放在火上慢慢轉著烤,帶著微微酸澀的桔子清香味逐漸彌漫了屋子,叫人禁不住口舌生津。

蘇寶珠咽了口口水,“啊,我嘴裏已經開始冒酸水了。”

李蘊玉輕輕道:“擡頭。”

蘇寶珠擡頭看他:啊?

他的吻便壓了下來,蘇寶珠渾身一僵,下意識躲避他的唇。

他的大手緊緊扣住她的脖頸,不容躲閃,不容唇舌間有一絲的縫隙,用力吮吸著、品咂著,直到她硬如木雕的身體變得松軟,沒了骨頭似地躺在他懷裏,任君采擷。

滋滋的聲音中,一股糊味飄了過來——桔子烤糊了!

蘇寶珠輕推他一把,趕緊把桔子從火上撤下來。

蘇寶珠怕燙,李蘊玉剝開桔子皮,餵她吃了一瓣。

“酸的。”蘇寶珠瞇起眼睛,撿起一瓣呼呼吹著,“你嘗嘗。”

李蘊玉就著她的手吃了,笑笑道:“不酸,甜的。”

“殿下,姑娘,道武師父回來了。”窗外傳來吉祥興奮的聲音,不一會兒,厚鍛簾子從外掀起,道武攜著一身寒氣進了屋子。

他是從南詔一路急行軍趕回來的,風塵滿面,嘴唇都幹得裂了道口子。

蘇寶珠忙吩咐吉祥準備飯菜,李蘊玉也把剛剛烤好的桔子也遞給道武,“很甜。”

道武正渴著,抄起半拉就往嘴裏塞,剛吃一口,眼睛鼻子嘴巴就皺成一團,“酸死我了!”

李蘊玉吃了一瓣,納悶道:“不酸啊。”

道武又嘗了嘗,強忍著想吐出來的沖動咽了下去:算了,作為合格的下屬,不與上峰爭辯雞毛蒜皮的小事乃是第一準則。

這一趟南詔沒白去,還真叫他打聽出來解毒的法子!

“南詔王室有個快一百歲的老媽媽,鳳娘的蠱術就是她教的。”道武正色道,“據她說,可以取下蠱之人的心頭血,把蠱蟲從中蠱之人身體裏引出來。”

蘇寶珠大喜,“給裴禛下蒙汗藥,取他的心頭血!”

道武嘆口氣,“不行啊,情蠱邪性得很,那心頭血,要裴禛自願給你才管用。”

蘇寶珠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臉上,這法子說了等於沒說,裴禛怎麽可能自願給她心頭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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