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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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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天熱得像發了狂,曬得馬車像著了火。

饒是香汗淋漓,蘇寶珠也不敢開窗,唯恐蠱蟲再一次不合時宜的發作。

一路來到福應寺,這裏郁郁蔥蔥徑幽林茂,迎面吹過來的風已不似城中那般灼人難耐,蘇寶珠站在山門外吹了會兒風,身上已涼爽得滴汗皆無。

說來奇怪,此刻再聽寺廟的鐘磬聲,只覺悠揚婉轉異常悅耳,再也沒先前的眩暈煩躁。

連佛香的味道也變得分外迷人。

是時剛過午時,僧人們大多在歇午覺,寺廟裏靜悄悄的,偶有一兩只喜鵲在枝頭玩鬧,見她過來,唿的一下飛走,倒把蘇寶珠嚇了一跳。

悄悄摸到那片竹林,僧舍的門緊閉,大約也在歇息。

深深吸口氣,她擡起手想敲門,待要落下時手忽又往上一抄,原地轉了幾圈,把提前準備好的說辭在腦子裏又過了兩遍,自覺沒有錯漏了,方再次擡起手。

“殿下不在這裏。”一道粗重的嗓音突兀響起,驚得蘇寶珠差點叫出聲。

回頭一瞧,是那個叫道武的紅臉和尚,笑瞇瞇坐在竹林裏的石凳上,也不知看了多久。

蘇寶珠臉皮火辣辣的發燙,可此時也顧不了那許多了,厚著臉皮問他在哪裏,還特意說明,“我是來找他請教佛法的。”

“殿下定會傾囊相授。”道武合掌念聲佛號,“他在後山荷塘水榭,從這裏出去順著青磚路一直走,見佛塔左拐,穿過一道竹墻就到了。”

到底心虛,蘇寶珠道聲多謝,逃也似地跑開了。

道武摸出酒葫蘆,痛快喝了一大口:昨晚殿下神魂飄忽回來,今天蘇小娘子就紅著臉追上門,嘿嘿,若說兩人沒發生什麽,打死他也不信。

不行,他得替殿下把把風,萬一有哪個不長眼的闖進去可咋辦。

剛走到殿前的大香爐,便見道文抱著一摞經書拐過來,瞠目怒斥:“道武,你又吃酒!”

道武笑道:“我是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師兄你不如去管管那些整日吃齋念佛,背地裏壞事做盡的惡和尚。”

道文愕然,“什麽?”

“去看看長安城外的田地吧,如果你有精力,可以去更遠的州府看看。”道武打了個酒嗝兒,拍拍道文的肩膀,一步三搖慢慢消失在裊裊佛香中。

-

按照道武的指點,蘇寶珠沒費多少功夫就找到荷塘邊的水榭。

荷花開得正盛,一朵朵粉白燦紅的連成了片,從她腳下,一直延伸到那個僧人的衣擺旁。

她沿著曲曲折折的木棧走到池塘正中的水榭,還未到他跟前,身子骨便開始發酥了。

“師父……”

嘩,竹簾猝然落下,裏外涇渭分明。

“施主是來還佛珠的嗎?”

“昨晚多謝師父仁慈,沒讓我下不來臺,我心裏著實感激……能不能讓我進去說話?”

“把佛珠放下,施主可自行離去。”

攸關生死,蘇寶珠怎肯輕易放棄,索性不與他打啞謎了,“我中了蠱毒,因著荒廟那場因緣,蠱蟲大約是記住了你的味道。佛珠好歹能安撫蠱蟲一二,還有,師父也可以緩解我身上的毒。”

竹簾那邊陡然安靜,好半晌,才聽他冷冰冰吐出兩個字,“荒唐。”

“師父不信?自可查驗,看我說的是真是假。”蘇寶珠把手從竹簾下面伸過去。

竹簾那邊的人沒說話,也沒把脈。

蘇寶珠毫不氣餒,繼續絮絮叨叨,說自己和父親如何愧疚,如何給他做道場,蠱蟲如何的可怕,如何莫名其妙重新蘇醒,又如何不分時候地點的發作。

“只求師父別趕我走,讓我隨侍左右就滿足了。”一步步來,先想法子留在他身邊,再徐徐圖之。

話說完了,竹簾那邊的人依舊沒有言語。

“那……我進去啦?”蘇寶珠小心翼翼將竹簾掀開一條縫。

“出去!”他喝道,嚇得蘇寶珠趕緊縮手。

這個人氣性好大,自己好言好語的,哪句話又惹著他啦?不過良藥苦口能治病,忍了。

頓了頓,她想起南媽媽教她的話。

“我曾經聽人說過一段偈語,不懂什麽意思,師父可否幫我解惑?”也不管他願不願意聽,蘇寶珠自顧自念起來,“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

她念誦的聲音很好聽,融融輕緩,就像吹過荷塘的夏風,送來一陣清幽的澹香,連空氣都變得熏熏然。

緣覺握緊手中的念珠,過了會兒又松開,一粒一粒撥動著,“這段是《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中般若波羅蜜多咒,意思是……”

終於有回應了!蘇寶珠的心砰砰跳,“意思是什麽?”

“去呀,去呀,走過所有的道路,到彼岸去。”

去經歷、去體驗,去解開你心中所有的困惑,煩惱即菩提,渡己,渡人,渡眾生解脫。

竹簾晃動,緩緩拉開,露出緣覺那張沈斂的臉。

他緩緩道:“進來吧。”

蘇寶珠一怔,繼而喜得心裏咕嘟咕嘟冒起小泡泡,對南媽媽的欽佩再上新高!

然而還沒等笑容發展到最大,緣覺的冷水就潑了下來,“貧僧無需你隨侍左右,你每日來這裏聽佛法抄佛經。”

蘇寶珠不是能坐得住的性子,小心覷著他的臉色道:“我一聽經文就犯困,能不能換別的?”

緣覺垂眸不看她,“貧僧允你靠近,是因不能坐視生靈橫死而不救,你若不願意便罷了。”

蘇寶珠只能微笑應下。

“貧僧與你約法三章,不得借我名頭行事,不得媚態壞他人修行,他日除去你體內蠱毒,不得再糾纏於我。”

“好說,好說,一切都聽大師父的。”蘇寶珠跪坐在他旁邊,趁他不註意,偷偷往他那邊挪了挪,身子稍斜,悄悄的,綿長而細軟地吸氣。

今日他身上的佛香味淡了,多了些潮濕草木的清新澀味,啊,他定然在水榭呆了許久,這個人,看上去不動明王似的,其實心也不穩了呢!

蘇寶珠抿著嘴偷樂,小小的竊喜,些許的自得。

緣覺嘴角勾勾,“好聞嗎?”

“好聞。”蘇寶珠迎著他冷冰冰的眼刀笑,“你是知道蠱蟲發作起來是什麽光景的,不能吃肉,起碼也讓我來點肉沫子喝點肉湯吧。”

金漆佛像紅了臉,怒目呵斥:“慎言!再胡說八道你就出去!”

“知道啦,我不說就是,你不要生氣嘛。”她低頭淺笑,一雙灩灩的桃花眼卻在偷偷看他,眼中似有萬千情愫在縈繞,不等他橫眉申斥,又急急垂眸,雲嬌雨怯的,好似含苞待放羞答答的玫瑰。

一瞬間,緣覺竟有些後悔放她進來了。

穩穩佛心,微闔雙目,佛像低低背起《金剛經》。

他的音色很好聽,優雅華貴,清透又不失沈穩,還帶著點金屬的質感,可惜再好聽的聲音,也抵不過天書一樣枯燥難懂的經文。

許是蠱蟲也覺得無聊,竟一點沒有折騰她。

很快,蘇寶珠昏昏欲睡。

又很快,她趴在地板上睡著了。

身子蜷成一團,雙手墊在臉頰下,幾縷碎發垂下,隨著她的呼吸微微顫動。似是覺得癢,她蹭了蹭小腦瓜。

緣覺看著她,想起小時候養的一只貓。

花花是只漂亮的黃貍花貓,剛出生就被遺棄了,小小的軟軟的一團,被雨淋得冰涼。

那段時間,他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走哪兒就把小貓帶哪兒,總算把小貓救活了,養得胖嘟嘟的,別提多可愛了。

偶然看到母親抱著太妃娘娘的貓,滿臉喜愛不舍得撒手的樣子,他興沖沖把花花送給了母親。

後來他再也沒看到過花花。

他不敢問,也不敢想,從此不再養任何活物。

午後的陽光透過竹簾浸入室內,將地面和她染上一條條金色的條紋,有風襲來時,光影就像水紋一樣蕩漾起來。

她看上去就像一只沈睡在水底的貓。

心底的某個地方,突然刺痛了下,緣覺閉上眼睛,念珠又一次飛快轉動起來。

對岸突然一陣喧嘩,但聽道武扯著破鑼嗓子喊:“太妃娘娘,不是小人無禮,殿下吩咐過,不許任何人打擾他清修,小的不敢抗命。”

蘇寶珠騰的驚醒,看岸邊一行宮人簇擁著太妃正往水榭走,眼看就要到棧橋了。

她第一個念頭就是躲起來,慌慌張張環顧一周,水榭建在荷塘中央,只有一條棧道出入,她根本逃不掉。

偏生這位大佛樸素儉省,水榭裏只有幾個蒲團一張小幾,連個藏身的桌子櫃子都沒有!

蘇寶珠全身皮膚登時收緊,額上開始冒冷汗,徹底慌了神。

緣覺忍不住提醒她,“其實不用……”

撲通,她竟然跳進了荷塘!

緣覺盯著水面泛起的一圈圈漣漪:呵,果然做賊心虛。

水榭是用石柱架在荷塘上,臺基離水面一尺多高,周圍都是層層疊疊的荷花荷葉,臺基下面倒是個不錯的藏身地。

果然,她躲了進去。

緣覺起身,迎接太妃的到來。

崔太妃年過花甲,兩鬢已染了風霜,一見緣覺就忍不住落淚,“我的好孫孫,你受苦了。”

緣覺合掌一禮,“阿彌陀佛,眾生皆苦,萬相本無,何苦之有?”

崔太妃無奈嘆息一聲,說起此次來意:六月二十是萬壽節,她想讓緣覺進宮賀壽。

“祖母知道你已斬斷塵緣,可你到底是皇上的兒子!都連續三年沒有覲見皇上了,上次進宮,你匆匆而來,不告而別,還好賢妃幫你在皇上面前周旋,不然皇上嘴上不說,心裏也會有疙瘩。”

緣覺慢慢撥動念珠,臉色冷淡。

崔太妃眼中現出淚光,“都是祖母的錯,你是替祖母出家,你是替祖母生受離別之苦啊!”

“佛言:辭親出家,識心達本,解無為法,名曰沙門。貧僧修的是大自在、大解脫,非是替娘娘出家,娘娘言重了。”

崔太妃在宮裏向來事事順心,無人敢拂逆,緣覺左一句偈語,右一句佛言,就是不肯回應她的話,饒是對這個孫子再內疚,此刻也有點不耐煩了。

“坐得離我遠遠的,就那麽嫌棄祖母嗎?”

緣覺坐在水榭的最邊緣,寬大的僧袍垂到水面上,遮住了蘇寶珠探出水面的小腦袋。

自然是不能動的。

見他一動不動置若罔聞,崔太妃心頭開始冒火,“既不是祖母的緣故,莫非你真的怨恨賢妃?她可是你的親生母親!為生你,她幾乎去了半條命,日日夜夜想著你,念著你,淚都要流幹了,還要強顏歡笑哄我高興……李蘊玉,佛祖難道教你不認母親,忘恩負義嗎?”

緣覺依舊一言不發。

突然間,蘇寶珠的心狠狠顫抖了下,只覺一股漫無邊際的悲哀淹沒過來,無法呼吸,無力掙紮,窒息般的疼,疼得心臟都要炸開了。

她不由自主潛到他身後,伸出手,探入僧袍,偷偷撫上他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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