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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得寸進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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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得寸進尺

喬橫林終於睡了,合上眼睛,蜷在季鶴的腿上,被溫暖的手心捧住側臉,疲累且安靜地睡著了,在他們再次相見的第一夜,甚至沒有離開機場,只是在座椅上互相依著。

季鶴無比小心地用浸濕的絲巾替他擦掉眉眼和指縫裏的熱汗,試探他有沒有受驚發熱,實在太困時,會用另只胳膊攬住喬橫林的身側,然後才將後腦勺輕輕碰到座椅靠背的邊緣。

聒噪的廣播聲將他們催醒,季鶴立刻帶喬橫林回到他想回的家,那是兩個人都很久沒有見到過的小浦書店。

桂花樹的斜枝長得又高又偏,掩映了門口的招牌,遠遠望去時,喬橫林心驚膽戰了一下,直到卷閘門被拉開時發出熟悉的嘎吱聲,他才安心地明白,原來這裏還在。

書店跟離開時沒什麽變化,地板和茶幾上都是灰撲撲的,一踩一個印子,喬橫林很興奮地腳跟並攏,腳尖岔開,給季鶴看他踩出的心形。

季鶴被蕩起的灰弄得鼻子癢癢的,連聲咳嗽起來。

喬橫林立刻攏住了笑,他開始小心翼翼地走路,然後拿濕毛巾打掃任何有灰的地方,撅著屁股擦了六遍的地板鋥亮有光,茶幾落地的四個角也被翻向天花板,細細打磨了一番。

因為熱水器太久沒用,故障了,喬橫林一遍一遍地燒開熱水,灌入擦洗消毒過的浴缸。

“這裏不會有小鴨子溺亡,我會站在門口陪你,我數一你數二,如果你不回應我,我就會立刻沖進去。”

喬橫林認真地說,在他轉身後,季鶴反手扣住了他的指尖,然後赤腳邁進浴缸,緩緩坐了下去。

他沒有讓喬橫林離開,喬橫林揣著他的信任也沒敢回頭去看,他直挺挺地面對著浴室的門站好。

但季鶴也許不知道,他是在假裝紳士,他眼前有一扇會反光的玻璃門,映出的削薄的裸背和後頸,能看得一清二楚。

喬橫林不斷伸出手掌,擦掉逐漸掩上門窗的霧氣。

“我真的沒有偷看。”

他在季鶴套上睡衣時信誓旦旦地保證,好像是表明他十分靠譜,下次還可以找他這麽做。

臥室裏兩張床合並成一張,但實際入睡時,喬橫林仍然將季鶴擠到了墻角,他不願意給季鶴講他在國外的故事,卻纏著季鶴要聽他離開後發生的一切事情。

季鶴告訴他,他原本是為了上大學拋棄掉喬橫林的,但因為嫌國外太遠,就在國內上,又嫌課程太辛苦,所以三天打漁兩天曬網,把資助的老板惹火了,於是撤掉了投資。

季鶴向喬橫林道歉,坦白他犯了錯誤,但他已經意識到不對,所以急忙想將人找回來,可是上天還是替喬橫林懲罰他摔了一跤,摔傷了手,要被悉心照顧才能療愈。

“可是我沒有要它替我懲罰你。”

喬橫林縮起身子,他握住季鶴的右手,撥弄受繃帶束縛而不夠靈巧的指頭。

“你撒謊了,我知道,”喬橫林在枕頭上晃了下腦袋,沒有對上季鶴的視線,自以為聰明不得了地說,“我知道你當時愛上他了,但是發現他不怎麽樣,所以你總是想我。”

季鶴眉眼低落,他聽著喬橫林帶有埋怨的語氣,一時間不知道說些什麽,他真的不知道到底為了前程還是為了愛將喬橫林拋棄,哪一個更不能被他接受。

“我不怪你,”喬橫林很小聲卻很大方地告訴季鶴,“真的,我原諒你愛過別人。”

“你現在知道我才是最好的了嗎,”喬橫林揪住季鶴胸前的布料,“你現在可以嘗試愛愛我嗎?”

喬橫林不敢看季鶴的表情,他知道或許季鶴沒那麽容易接受自己,他應該循序漸進,應該用行動付出上五年十年,然後再向最好的季鶴求愛。

可是他等不及了,竟然在這番大膽的表白後又多加強調。

“是不會跟別人結婚的愛。”

“是可以躺在一場床上睡覺的愛。”

季鶴承諾他不會跟別人結婚,然後說:“我們現在已經躺在一張床上了。我們從小就躺在一張床上。”

喬橫林發怔地看著季鶴的眼睛,他覺得不夠滿足,非要躍進,到了得寸進尺的一步。

“是必須互相親吻的愛。”

“必須?”

季鶴輕聲反問,喬橫林意識到自己的急功近利,難道季鶴不親他,他就不愛季鶴了嗎,於是他快要做出讓步時,眼皮卻緊了緊,收到了一個蜻蜓點水般輕重的碰碰。

喬橫林想追問什麽,但季鶴立刻翻身,面對著白花花的墻皮,立刻要睡了,困到怎麽搖都睜不開眼。

於是喬橫林很仔細地親了親季鶴垂在腰側的手指頭。

“他對我說,愛才會甘願犧牲,可只要我犧牲愛,你就能過得特別好,”喬橫林關了小燈,躺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然後側身看著身旁加深的陰影,“我想我是愛你的,但我真的犧牲不了太長時間,這也不代表我不愛你,那是因為我很自私,我對你,是自私的愛,是很、卑劣的愛。”

“但你不能拒絕我,我看過你推薦的小說,上面說出軌的人要卑微一點,”喬橫林又開始用不恰當的詞語了,盡管他以為季鶴沒有在聽,但仍然緊張地補充道,“你只需要卑微一點點就可以,到不嫌棄我的程度就可以。”

喬橫林一個人自說自話,又好像心滿意足地躺平,雙手合在小腹上,一側的手肘故意觸碰到季鶴的腰部。

“我什麽時候給你推薦這種小說了?”

睡著的季鶴突然出聲,嚇了人一跳,喬橫林局促地用被子掩埋自己,小聲辯駁:“就是有——”

可是他不記得名字了,所以拿不出證據,因為平時也不大愛學習,說出來的話更加沒有說服力。

“之前讓你看的小說,你都還沒有讀過。”季鶴沒有回頭,枕著枕頭慢吞吞地說。

“誰說我沒有讀過。”

喬橫林小聲嘟囔一句。

他們回來的第二天深夜,那輛熟悉的車仍然蠻橫地別在巷口,這次檀景執是受邀而來,是季鶴請他到書店的門口來,那時候的天氣仍然很涼,但季鶴卻沒有邀請他進屋,而是將人阻攔到了臺階之下。

喬橫林應當在臥室睡著,於是季鶴要求對方說話的聲音必須不超過風聲。

“你說的對,他是位雅人,”季鶴邀請檀來的原因很簡單,他將缺了寶石翎羽的鳳冠捧給檀景執,“替我還給他吧。”

“殘缺的。”檀景執出聲,含了疑問的聲調。

季鶴低眉,淡然地笑了笑,他立得板正,脊梁和後頸不卑不亢地挺著:“我知道你留著那根翎羽,拿上這兩樣東西,他會見你。”

“你用什麽跟他交易?”

檀景執語氣一頓,這次是真的有所疑問,他做了萬般保險,高官不會碰季鶴一根指頭,縱然如此,他的方式既強硬又羞辱人,做絕了路,再沒合作的機會。

“你。”

季鶴說,解了檀景執的困惑,“你的項目,我背了一半給他,他很感興趣,但要你道歉讓利,具體幾個百分點需要再洽談。”

“看來,你對我的書房琢磨得很徹底。”

檀手裏掐了支煙,沒有點,只放在指尖搓磨著,他沒有在意季鶴竊取機密的行為,欣賞地挑了眉。

季鶴不太喜歡他的表情,“你需要知道,我不止背了這些而已。從於恒告訴我,你不讓別人接近二樓開始,我就拓了你的指紋。”

感受到言語間的毫不掩飾的威脅,檀景執臉色也沒有變化。

“有什麽用呢,”檀景執掐斷煙,揉碎的煙草團在掌心,“你以為人在無法拒絕的利益面前還會記得自己的雅趣?”

“我知道,你們生意官場上的人總是和光同塵,”季鶴嗤之以鼻,“可你不知道的是,你帶我上的餐桌,那些表面恭敬,背地裏恨不得把你分而食之的夥伴?私下裏,很多都給我遞過名片,不論出於什麽原因,如果我提見面,他們應該肯聽我講幾句話。”

“你變了,因為找回了他。”

檀景執望著眼前不懂得收斂尖牙利爪的美人兒,突然明白季鶴從一開始就是這樣,聰明不好惹,他能這麽簡單地拿捏到,是因為他從一開始,就找準了關鍵,摸到了觸碰不得的軟肋。

“於恒跟我說,你明明很有錢,卻很喜歡養一些便宜的東西,因為覺得會更好養活,生命力更強。”

季鶴淡淡地說著,翻開手心,裏面躺了一根羽毛,那是他從檀景執別墅裏唯一拿走的東西,屬於曾經鎖在金籠裏的白胸翡翠。

他往前遞了下,示意讓檀景執拿去,當檀景執的手剛剛觸碰到羽毛根部時,季鶴反手將那片輕飄飄的羽毛甩向路邊。

“你信不信,它在這裏,會比放在籠中生存得更久,”季鶴看著那片羽毛掉在花池的邊緣,“像你這樣生下來就一切漂亮的人,握緊手連沙子也不會漏出去,所以不懂得放手的道理。但凡有生命的物件,都不能也不堪像死物一樣被擺布,你強逼,它只有死路一條。”

檀景執沈默著,他不想明白所謂的道理,等了些許讓人誤以為他在思索反省的時間,他問季鶴,那個他一直想問的問題。

“這麽多天,你用什麽關系看待我們之間?”

季鶴看向檀景執的眉眼,盡管聽起來有些冷漠,但他仍然用認真而不容反駁的口吻告訴他。

“魚死網破。”

檀景執笑了,他不情不願地接受了這個答案,他知道,季鶴本來能說一些更加惡劣粗鄙的形容詞,這樣算他骨子裏風度文雅,才留了情面。

檀景執跟八面玲瓏的生意人打交道慣了,自身也染上了習氣,能裝出好一派的內斂沈穩,但季鶴不能,無論他怎麽說怎麽做,跟檀相比,都顯得幼稚和莽撞。

所以季鶴並沒有故作姿態,逞著這份不穩重,既威脅又討要。

他要檀景執債務兩清、一筆勾銷,要他不再打擾小浦書店的任何人,也要他放過幫自己逃跑的女仆。

檀景執願意答應,只唯獨最後一條不行:“檀家做事的人,簽三代的身契,她不能違約,放了你一個還不夠,還要讓她也出去宣揚我的秘密嗎?”

“可她什麽都不知道。”季鶴駁斥道。

“季鶴,”檀景執低下眉眼,鏡架從他的鼻梁下滑了一個短短的距離,這個角度顯得臉部的陰影不再鋒利,“你就是我的秘密。”

季鶴的脅迫太過天真,從他被迫跟檀景執出入包廂起,除非一輩子咬緊檀景執,否則像他這樣大放厥詞,揚言有他的秘密,恐怕他這張網還沒破,魚就先死了。

任何知道他存在的人,絕不應該有流出消息的機會。

“你明白這是對你的保護,”檀景執也承諾,“我會給她合理且優渥的待遇。”

說罷,檀景執撫掉肩上桂花樹的落葉,他轉身離開前,季鶴突然叫他:“你願意放過我。”

檀景執側身回頭,眼神滲出寒意:“老實說,我不願意,但更不願讓你死。這已經是你最穩的底牌,大可不必找什麽小孩子氣的渠道手段。那場手術我找了最好的醫生,分明不會出錯,是你故意不配合,強行傷了手筋,以為我不知道嗎?”

“你不是要跟他一起活嗎,那便活著看吧,看看你的犧牲於他來說是不是自作多情。”

分明是檀景執一貫的言辭風格,再剜心的話他也並非沒有說過,季鶴無一不忍受下來,可今晚,季鶴站在書店門口的臺階下,竟陡然生出脾氣。

“不是自作多情!”

季鶴失態地吼道,然後狠狠咬住下唇,渾身顫抖地站在原地。

檀景執別在巷口的車沒有立即發動,似乎被他這句話拌住了腳,但沒停留多久,那扇車窗合上了。

揚長而去的車,季鶴目送他的消失,竄上一股莫名的情緒,像鼓足的氣球被紮了一針,含久的眼淚在激烈起伏的呼吸中砸下地。

他立刻用手指擦掉,收拾好情緒才轉身,又很快頓住腳步。

最高的臺階上站著個頭極高的影子,他本來是側身藏在屋裏的,但又破罐子破摔不準備隱藏了,就這麽明晃晃地立在桂花樹的隱蔽後,不知道默默站了多麽久,很聽話,沒出聲,直到聽完最後一個字音。

喬橫林走下去,然後將季鶴抱上比自己更高的臺階,他又一次能仰視季鶴了,就像小時候一樣,他力圖攀高和超越的日思夜想在這一刻休止,將上位的姿態交還給他最喜歡的季鶴。

喬橫林輕輕抓住季鶴受傷的那只手,將側臉放在他的掌心,像小狗一樣哼唧著埋怨。

“不是自作多情是什麽呢?很會背成語的季鶴,你應該肯定地告訴他,我超愛你,我們是兩情相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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