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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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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邀請

“死大個,你就不能走慢點兒?”

把漢服袖子捋高的男孩兒嘴裏叼著裙角,兩條細長的白腿被風吹得涼爽舒服,他一遍嘟囔著,一邊抱著古箏拖著音箱費勁兒往前趕。

沒想到前面的大個子真的停了下來,害得他差點兒就撞上他的後背,眼見對方是擡頭都看不見頭頂的高度,他突然為剛才的口不擇言感到慌張,連忙呸呸兩聲,把嘴裏的裙衣吐出去,然後張開小牙,漏出兩個明顯的小梨渦。

“嗨,我叫Mia,不是邁雅,是米雅。”

喬低著頭,認真地看著跟他示好的男孩兒,他把端莊大氣的漢服穿得毫不拘束,頭頂被假發濡得濕漉漉的,順毛貼在額前,一副可憐乖巧的樣子。

Mia見喬雖然依舊沒什麽表情,但剛才緊皺的眉頭現在已經舒展,便努力示弱道:“你叫什麽名字,我在這裏坐一下午才能掙這一點兒錢呢,還經常挨欺負,他們討厭中國人,我們都是中國人,中國人help中國人。”

喬將眼皮垂落,他沒有聽懂Mia的弦外之音,過了一會兒才生硬地重覆了一遍:“Mia。”

聽到聲音的Mia楞了一下,他伸手撓了撓臉蛋兒:“讀這麽快怎麽跟叫小貓兒一樣,不是Mia,是Mi——a(米——雅)”

喬搖搖頭,並沒有要改正的意思,但他向Mia介紹了自己。

“我叫、喬。”

“好的,Big喬,”Mia沖喬擠了右眼,“明天來看我演出,我保證,明天我會真彈。”

喬還沒有答應,Mia又拖著古箏和音箱離開了,轉彎時他放下襦裙,擡腿踢幾下把上面的褶皺弄平,然後轉了一圈兒,向喬的方向歪腦袋。

喬下意識回避地錯開眼神,再擡頭時Mia已經消失在街角了。

回歸工作後,宋註意到喬在閉店前看了一眼墻上的中式表,猶如發現一個對任何食物都不過敏的外國人,貼到他身邊問。

“昨天你去廣場了嗎?感覺怎麽樣?”

喬並不介意宋的八卦,他點點頭,說很好。

這讓宋驚訝地叫了起來,一個勁兒地喊上帝,又想起死前姥姥的囑咐,又把上帝替換成了菩薩。

“你一定有艷遇了,”宋掐滅煙,肢體語言也很豐富,對著時鐘和喬亂指一通,“男孩兒女孩兒?喬,你以前從不看表,看來我要流失一個勤懇的員工——要留意他們的年齡,他們發育得很成熟,又很會撒謊,一定要看到證件才能下手……”

喬沒有理會宋的喋喋不休,只悶頭拖掉地磚上的鞋印,宋卻認為他默認了艷遇般,立刻趕他走。

「去吧,一見鐘情還是一夜情,管他媽的,你已經到這個年紀了。」

宋指揮道,喬只聽懂讓自己離店的意思,他照例把最後一格瓷磚拖得很幹凈,拖把涮幹凈放在工具間,才背包離開了。

他原本想去健身房,但不知道為什麽徑直走到廣場,Mia還在原先的角落彈奏古箏,音箱也在,喬安靜地坐在附近,眼睛也不眨地盯著Mia的指尖。

有時候Mia會偷懶,假裝撥弦,但豐富的琴音依舊通過音箱傳揚出去,喬知道他又在假彈了,但喬卻沒有起身離開,他寧願被欺騙。

天快黑的時,人群四散,Mia關掉音箱,伸了伸懶腰,哈欠打完滿眼淚花時,終於留意到了斜後方的喬。

Mia有些驚訝,他沒想到喬會來,但很快笑臉盈盈地迎了上去。

喬對於Mia自來熟地落座在自己身邊的行為感到無措,他向右側挪動了下,Mia立刻撅起小圓屁股追了上去。

他個子很小,在喬旁邊縮成一團就像小毛球球一樣,Mia低著頭,摘掉假發,汗津津的短發正在風幹。

“我不知道你要來,如果你來,我一定真彈。”

聽著Mia含有道歉意思的語句,喬愈發不懂得回應,他向來不擅長苛責別人。

Mia伸出右手,拉住喬的一根手指,朝自己的臉蛋碰去,喬像被什麽東西灼燙了般,立刻縮了回去來,Mia被喬手指頭的繭磨痛了,委屈得眼睛通紅。

“我只是想讓你摸一摸我的酒窩,這是善良的Mia違背約定後對你道歉的方式。”

喬無法應付Mia撒嬌一般的語氣,他起身想要離開,Mia竟當場掉了眼淚,發出哭哭啼啼的聲音。

喬手腳無措地站在原地,最後在Mia止不住的哭聲裏,伸出剛才躲開的手指,Mia立刻將自己的臉蛋撞了上去,剛好讓喬摸到酒窩後,Mia的眼淚消失了,取而代之是狡黠的笑容。

“明天,也來看我表演吧。”Mia離開時向喬擺了擺手,小小一只又拖著大包小包消失在街角。

這天之後,喬每天拖地時都會望一眼墻上的老式時鐘,宋特意把它摘下來換了一支新的電池,以免他哪天指針不轉,讓沈默寡言的喬錯過約會。

盡管喬向他解釋過不是他想象的那樣,但宋只相信自己相信的東西,他將每天的問好換成一句英文「今天喬成功了嗎?」

喬解釋不了,就只好每次都搖搖頭,宋起初感到失望,後來覺得喬是因為害羞所以在撒謊,畢竟他只相信自己相信的東西。

他想象不到,喬實際上每天都坐在廣場表演古箏的Mia斜後方,在臺階上吃一些餐館打包的剩菜或是便利店加熱的飯團解決自己的晚飯。

就像Mia所說的那樣,他經常受到欺負,但喬發覺這不是因為他是中國人的緣故,而是Mia的個子矮小,長相可愛,看起來就像是一推就會倒的類型。

但喬坐在這裏,不會放任有人搶Mia的錢盒,他總會立刻挺身而出。

有時候是Mia被別人揭穿假彈而遭受責難,喬也會走過去,這時候的Mia就選擇抱住那人的手指頭,哭哭啼啼地說是喬這個大個子逼他做的。

等到人家同情地詢問需不需要幫忙報警,Mia又擦著眼淚,抽噎地解釋是他欠喬一大筆錢,他本就應該償還。

通常情況下,對方不忍繼續指責,還會在Mia的錢盒裏放上一張面額不小的鈔票。

可喬並不是完全聽不懂Mia說的英文,他不止一次為此感到生氣,可Mia總有辦法哄他,他最大的殺手鐧是眼淚和酒窩,這是足以在笨男孩兒面前橫行的武器。

喬逐漸接受了在Mia的故事裏扮演不同的角色,好的壞的他都默默承受下來,Mia每天都在假彈,喬每天都來聽,他學會閉上眼睛,將古箏的聲音想象得更加緩慢低沈,將Mia的假發想象得更加烏黑柔順,將現在想象成過去,最後才敢想象無法觸及的那個人。

Mia每次都會在收拾東西回家前跟喬坐在一起,小聲向他表達感激或道歉,然後如常邀請喬戳他完美的酒窩。

這幾乎成為喬跟Mia分別的標志性動作。

大概持續了一個月,這裏的秋來得比中國的晚一些,但終究是步入了蕭條的時節,廣場上的客流量開始驟減,Mia一連好幾天都掙不到錢。

他哀傷地問喬為什麽從來不給他放錢。

喬就掏出錢包,將最大面額的鈔票遞給Mia,Mia為此感到訝異,但他沒有收下,將錢推了回去,然後歪著腦袋詢問喬願不願意幫自己拎東西回家。

在他的再三請求下,喬替他抱著古箏,他小心翼翼地捧在懷裏,比Mia要謹慎很多,像懷揣著珍寶。

Mia住的也是老破小公寓,但他租住的是兩室一廳,喬跟著他進門,映入眼簾的是亂糟糟的沙發,上面疊滿了各種季節的衣服,兩件臥室的門都沒關,床上也被衣服和包壘出高高的布堆。

跟喬的公寓不同,Mia的住所雖然雜亂無章,可放了很多充滿活力的東西,他向喬展示醜得可愛的布偶,有小豬鼻子的紙巾盒,甚至是他收藏的火辣小兔子套裝。

喬覺得這裏像動物園,Mia真的是只落蹦亂跳的小貓咪。

“喬,”Mia環上喬的腰,仰著臉笑笑,“你願意跟我住在一起嗎,我的室友突然退租了,我沒有辦法一個人付兩個臥室的錢,如果你不答應,我就要流落街頭,你也知道,現在幾乎不會有人停下來聽我彈琴了,除了你,善良的喬——”

喬無措地後退,他把古箏放在茶幾上,然後落荒而逃。

Mia失望地坐進那堆衣服裏,第二天他依舊到廣場去了,蹲在角落裏,然後看到如往常一般走過來的喬。

Mia開始哭泣,在大風裏,眼淚和鼻涕被呼呼吹著,小臉紅撲撲的,等待喬的詢問。

然而喬沒有停留,繼續向前走,大概轉過街角,他終於忍不住轉身,面對一直跟蹤他的小不點兒,Mia雙手合十,說求求善良的喬,甚至坐在地上抱住喬的腳踝撒潑。

喬一腳就能把他踢出很遠,但他沒有這樣做,也沒有答應,只是跟Mia僵持著。

Mia邊哭邊念,說自己是為了掙學費上大學才出此下策,如果喬不幫他承擔一部分房租,他將沒辦法在下學期上那所最好的大學。

“Mia,你要上那所大學嗎?”喬突然問。

Mia誠懇地說:“是的,喬,我會上的,我已經考上了,只是差一點兒學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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