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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本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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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本世界

眼前人依舊低著腦袋。

陳子輕故意說:“不想看我是吧,那我走嘍。”

衣袖上多了一股扯力,他一垂頭,那扯力就消失了。

“不讓我走,又不擡頭看我。”陳子輕佯裝不高興,“你這樣,我生氣了啊。”

居民樓的窗戶拉上窗簾,少年的面龐和他那雙濕紅的眼睛全都隱於暗中,他開了口,聲音十分有質感,只是含著郁氣。

他澀然:“我長得不好看。”

陳子輕捏著他的黑色口罩,眼睛瞪大:“說什麽呢,我有眼睛,沒瞎,也有正常的審美水平。”

男朋友不是青蛙,是大美人。

感謝天,感謝地,感謝命運,謝謝。

陳子輕看他的腿,伸手去碰,還沒碰到就被他後退著避開。

“你退什麽。”陳子輕擰眉。

陸與庭冷著臉閉眼,自暴自棄道:“我兩條腿的膝蓋以下都是假肢。”

陳子輕呆住。

陸與庭無聲哧笑,全身血液凝固,他不該來的,遠遠的看著就好,來了做什麽,那三條公開的信息讓他頭腦發昏,癡心妄想。

正當他自卑地想要離開時,耳邊有輕聲:“怎麽弄的啊?”

短短幾個字,滲著濃烈的關切和心疼。

陸與庭楞了楞,他的喉結動了動,輕描淡寫道:“很多年了,我爸發瘋砍的。”

陳子輕吸口氣。

陸與庭還是那副口吻:“我爸是個瘋子,我遺傳他的基因,也是個瘋子。”

陳子輕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

一聲輕笑讓他眼皮一抖,他聽陸與庭說:“你從虛擬世界回來不到十天,會有個情感存留期,再加上你沒見過我,所以你對我這個人,我的生活都產生了好奇,這種情感誤導了你,促使你想見我,為了把我叫出來,不惜在公眾平臺發文。”

“現在你見到我了,發現我就這樣,不過如此,你的好奇得到了滿足就不會再幹擾你,現實中的我們根本不會有交集,你不需要刻意戒斷,你有家人,有朋友,有大量粉絲的愛和關註,你的生活豐富多彩,過段時間你就會徹底把我這個NPC忘掉,所以,”陸與庭的語氣聽著尤為平靜,平靜到冷漠無情,“你回家吧。”

陳子輕見過他那麽多面,不會被他的偽裝欺騙,聽完他看起來很有邏輯的分析後,安靜了會:“你不止是NPC,你還是我的監護系統呢。”

“都一樣,都只在虛擬空間和你接觸過。”陸與庭擡腳就走,一副絕對理性的架勢,仿佛每天黏黏膩膩地視奸他人社交平臺的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

“走什麽走,誰準你走了,我話還沒說完。”陳子輕繞到他前面,強行把他拉到光亮處,出其不意地伸手捧住他的臉不讓他亂動,仔仔細細地打量他的眉眼五官。

少年忽然撩起眼皮,又垂下去。

那一霎那陳子輕如同看見蔚藍天空,他喃喃:“你的眼睛是藍色的呢,好漂亮啊。”

陸與庭聞言,瞳孔猛然微縮。

他說我的眼睛漂亮?

他說我的眼睛漂亮,他說我的眼睛漂亮,他說我的眼睛漂亮……

陸與庭將嘴唇緊緊抿成一條鋒利的線才沒上揚,他的眼簾垂下去,眼睛形狀柔軟而優美。

陳子輕望著他,發自肺腑地感慨:“你這麽年輕,男高生一樣,我怎麽叫你陸哥,叫不出口了。”

陸與庭道:“我只是永遠不會老,我比你大。”

他淡然地補充:“各個方面,所有。”

陳子輕撇了撇嘴:“我說年紀,你別擴大這話題。”

陸與庭:“哦。”

“我只是想說,你可以叫我哥哥。”

“我沒有逼你,叫不叫都隨你,我也不是非要你這麽叫我,我對那稱呼並不……”

陳子輕說:“我已經有哥哥了。”

陸與庭全身肌肉緊繃到極致帶起一陣陣的酸痛,他太陽穴吃痛地跳動,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

下一刻耳邊就有氣息,面前的人湊上來,很小聲地說:“我缺個男朋友。”

他俯視過來。

缺個男朋友,我不是嗎?我不是。

陳子輕和那雙美得震撼人心的眼睛對視,身上過了電一樣酥酥麻麻,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發,腳在地上蹭兩下:“你叫什麽名字啊?”

“陸與庭。”

“嗯嗯。”陳子輕有種在哄幼兒園小朋友的感覺,輕聲輕語道,“後兩個字分別是什麽字呢?”

陸與庭慢聲:“事與願違的與,後庭的庭。”

陳子輕:“……”

不是,你名字裏的那個“庭”多的是組詞,你偏說這個,害得我括約肌都收了收。

陳子輕把口袋裏的糖拿出來,拉起他的手臂,將糖塞進他手裏。

陸與庭楞然:“你給我帶了禮物。”

陳子輕害羞地說:“也不算是禮物,就是顆糖果。”

周遭寂靜了一會,陸與庭捏緊手中那顆糖:“我沒有給你準備禮物。”

“下回補上就……”

陳子輕後面的話在捕捉到什麽時戛然而止,他指著陸與庭的褲子左側口袋:“你帶了。”

陸與庭:“沒有。”

“那你口袋裏裝的什麽?”陳子輕伸手去抓,陸與庭剛好偏身,然後他就抓到了粉條。

他們四目相視。

陸與庭在他手心跳了幾下,啞聲道:“松手。”

既是冷冰冰的命令,也是卑微的乞求。

“……OK。”陳子輕把手拿開,搓了搓手指,是他熟悉的寬度長度和硬度,“你給我帶了什麽啊?”

陸與庭給出的答案是:“一份信。”

陳子輕驚訝得忽略掉了抓到粉條的感觸:“你給我寫信了啊,這年頭已經沒人寫信了,你快把信給我,我看看你寫了什麽。”

然而陸與庭卻說:“我只是帶過來,沒想給你看。”

陳子輕抽抽嘴。

“行行行,我不看,等你準備好了再給我看。”陳子輕把手背到後面,踮起腳看他,“為什麽躲著我?”

陸與庭沒表情:“我沒有躲你。”

陳子輕當場戳穿他謊言:“沒躲你先請假後遞交辭職申請?”

“這跟你沒關系,是我自身原因。”

好一個沒關系,陳子輕板起臉:“你看著我把這話重覆一遍。”

陸與庭腰背彎著的弧度加深,和他拉近了距離:“我們的關系僅限於虛擬世界,你的任務結束了,就什麽都結束了。這裏是本世界,是現實世界,不是架構師虛構的世界,我們都是成年人,有些話我想我不說出來,你也能明白。”

陳子輕有種嵌進眼前那片藍的窒息:“我不明白。”

陸與庭短促地笑了下:“你明白。”

陳子輕受到壓迫,本能地岔開話題:“我初始世界的主線任務不成功,真的會被抹殺嗎?”

陸與庭道:“你沒問他?”

陳子輕知道這個“他”指的是主系統,他哥陳又。

“忘了。”他說。

陸與庭直起身:“宿主只有十個任務,到頂了,要麽回到自己的本世界,要麽被當作亂碼清除。”

“我上頭有人,還有你護著,也會被清除?”

陸與庭摩挲指間的糖果,糖紙和他的指骨擦出輕微聲響:“我累計的多次違規引起主程序的註意,主系統叫我收斂,否則主程序就會出手,到時我不但失去工作,還會失去你的感情線主NPC身份,讓其他NPC取代我,所以我請病假,把你交給其他同事帶,好讓我的意識數據順利陪你做任務,我以為我冷卻一段時間就會控制好自己,返回到崗位上,繼續一人分飾兩角。”

話就說到這裏,停下了,沒往下說。

陸與庭的言下之意是,我身不由己,不能護你多少。

陳子輕忍不住看他的唇,覺得很好親:“那任務是你的意思,還是架構師的意思?”

陸與庭啟唇:“架構師。”

陳子輕心想,這和他從他哥那兒了解到的差不離,陸與庭雖然會找漏洞鉆漏洞,但能發揮的空間有限,並不能肆意妄為。

夏夜的風從他們中間吹過,吹起他們的衣角和發絲,他們面對面,一時都沒說話。

陳子輕先打破的寧靜:“是不是比起你送我回來,你更願意我留在虛擬世界和你過一生?”

陸與庭的鼻息裏發出輕哧:“怎麽過,你那主線任務有時間限制。”

陳子輕後知後覺,對哦。

陸與庭將他的反應收進眼底,心底不禁感覺空蕩陰冷,這個人回來才多久,就開始遺忘虛擬世界的最後一個任務細節,要不了多長時間,任務相關就會退出他的人生舞臺。

虛擬的,當不了真。

陳子輕想了想:“我總歸要被強制送回來,與其任務失敗登出,不如完成任務離開,所以你配合我做任務。”

陸與庭沒否認。

實際並不全是這樣,放下執念產生的數據會自動捆綁原身的意識,食言引發的情感波動值超標就會造成電擊。這是他根據架構師的主線加入的私欲。這麽做可以讓那三條狗追上來咬他老婆的時候,口吐白沫倒地抽搐。

至於他,鉆了空子的,當時他很早就給商晉拓提示,從各世界的物件到電流,再到聲音,最後達成融合。

陳子輕在通訊器上按了按,裝作不是很在意的樣子:“你可以跟我說你都為了我做了哪些,你不說,我很多都不知道。”

陸與庭比他更會裝,一派雲淡風輕的姿態:“沒必要說,過去了。”

陳子輕要被氣死,手癢癢,想扇他兩下。

“我要是沒發現你在茶樓附近出現過,不在平臺喊話逼你出來,你是不是打算一輩子都不見我?”

陸與庭不言語。

這就等於是默認了他的猜測。

陳子輕狠狠推陸與庭一下,調頭就走。

身後沒跟上來的腳步聲,他又狠狠回頭瞪過去:“站那幹什麽!跟著我啊!”

陸與庭眼尾那點水光終是滑落下來,淌在他露出笑意的臉上,他將糖果剝開送入口中,沒問去哪兒,冤魂厲鬼一般綴在他老婆身後。

“我知道你怪我沒有主動找你,怪我不尊重你,嫌我懦弱,你該清楚,我不是你理想型。”

陳子輕的腳步慢了半拍,強忍著沒回頭:“一個人的理想型會隨著年齡的增長,經歷的豐富而產生改變。”

陸與庭執著於挖開內心世界的腐臭部分:“真正的我和你想找的男朋友唯一相同的,只有性別。”

陳子輕抿嘴,沒做任務前的他理想型是身體健全,八塊腹肌,家庭幸福,情緒穩定,性格開朗陽光的同性。

而陸與庭身體不健全,家庭不幸福,情緒不穩定,性格不開朗陽光。

八塊腹肌也沒有?

陳子輕這會兒不好掀他衣服查看:“你只揪著我以前的理想型不放,我們一塊兒走過的那麽多個世界就不算啦?”

陸與庭:“那是個夢。”

陳子輕終於忍不住地回頭,忍不住地扇他:“夢醒了?”

陸與庭的臉被扇得偏到一邊,他滿足地喘息,眼睛卻因為委屈變得更紅。

陳子輕的手有點麻:“你現在就取消辭職申請。”

“現在不行。”

陳子輕一聽就炸了:“怎麽不行,你知道那工作有多好嗎,你以為你一個死宅很容易就能找到不用和人打交道,待遇還超級好的工作?系統工作者不是面試的,是主程序網在整個宇宙挑選出來的,總共才多少個啊,你有這麽好的崗位不珍惜,你是不是要氣死我?”

陸與庭的舌尖頂了頂被他扇過的那邊臉頰:“沒設備,進不了虛擬空間。”

陳子輕噎了噎,喘幾口氣平覆心情:“你家在哪?”

陸與庭眼底猝然閃過可怕的亮光。

陳子輕又推他,這次推的是他的胸膛,趁機檢查他有沒有胸肌,嗯,是有的,身材挺好,寬肩窄腰大長腿。

“問你呢,家在哪!”

陸與庭被他推的地方一陣燥熱:“天藍星。”

.

“去天藍星?”

陳又看著和他開通訊的小兒子。

屏幕裏的陳子輕跟喝了假酒似的,傻笑道:“對啊,還有最後一班。”

“明天去不行嗎,非要今天晚上去?”

“我等不了了,”陳子輕壓低聲音,“哥,你知道的,我找他找得很不容易,這回總算是找著他了,我哪敢輕易放走,我必須連夜去他家。”

陳又儼然是個擔心孩子被不良少年拐跑的家長:“你讓他出鏡。”

“他不肯。”

“他不肯你就慣著他?”陳又神色不悅,涼涼道,“醜媳婦還要見公婆,他不肯也不行。”

陳子輕護犢子:“這不剛見面,我怕把他嚇跑了,他還別扭著呢,很不自信,還愛胡思亂想鉆牛角尖,等我把他那根扭成麻花的筋掰正了,我就帶他回去見你。”

陳又深呼吸:“那你叫他發一下他在天藍星的IP住址,要真實的,別弄假的那套,他知道你是我的人,卻不清楚我的個人信息,我離開虛擬空間外的各方面都不能輕易洩露,所以他和你在現實中確定關系前我不加他通訊,你讓他發給你,再由你轉給我。”

很快的,陳又就把收到的IP交給厲嚴,讓他進入數據庫搜索,不多時,那套房子的主人信息全部出現。

陳又看著電子檔的入戶登記上的人臉照,客觀評價道:“長得不錯。”

厲嚴刻薄犀利地冷哼:“只能說不是青蛙,算陳子輕走運。”

陳又不好反駁說是花美男級別,否則他家這位會把他變成老壇酸菜,醋勁太大,無差別攻擊。

“一個來自驅鬼世家的黑客,實際年齡不止十八歲,就像你,我,子輕的身體年齡和實際情況也不符。”陳又說,“就目前的已知信息來看,666是靠譜的。”

厲嚴皺眉:“你忘了你考核期間,666怎麽跟我作對的了?”

陳又說:“那是他的職責所在。”

厲嚴繃著臉:“我記仇。”

陳又把腿放在他腿上,困倦道:“當初吳五務叫你別惹666,你就該聽他的。”

厲嚴沿著愛人的小腿往上揉捏:“吳五務懂個屁,要是讓他知道他忌憚的666,是個動不動就哭著扇自己耳光的瘋狗——”

陳又打斷道:“那還是別告訴他了,666的形象確實挺讓人意想不到。”

.

這個點,機場的乘客依然有不少,下班回家的,探親的,會友的,旅行的,什麽目的都有,總之大家要抵達的都是天藍星。

乘客們上了擺渡電車,前往飛船通道入口。

車內溫度大概在26度,陳子輕挨著陸與庭,想問他糖好不好吃。

卻發覺陸與庭肢體呈現出的是不正常的僵硬狀態。

陳子輕想到他是宅男,就用只有他能聽見的音量問:“你怕生啊?”

陸與庭戴著口罩,微搖頭。

陳子輕換了個說法:“社交恐懼癥?”

陸與庭不承認:“只是不喜歡。”

陳子輕瞧了瞧他沒多少血色的嘴唇:“那你離我再近點,你貼著我。”

陸與庭不想貼,他怕自己在車上興奮到博起。

陳子輕見他渾然不覺地一下下摳動掌心,某些記憶片段瞬間就一閃而過:“我拉著你的手。”

陸與庭低聲:“不合適。”

陳子輕翻了個白眼,這死裝的樣子,和虛擬世界有什麽區別。

跟我講道理,叫我分清虛擬與現實,自己呢,說什麽沒必要,過去了,嘴上一套,做出來的是另一套。

陳子輕一把拽過陸與庭的手腕,將他的手攥住,攥得緊緊的。

下了電車,陳子輕還攥著陸與庭的手,他能感覺到陸與庭手掌冰涼體溫失衡,極度不適應人多的地方。

陸與庭出來見他這一路,肯定很不舒服。

陳子輕心酸地想著。

覆蓋芯片檢測的通道很長,金屬墻壁地面映著兩道身影,個高的被稍微矮點的拉著,雖然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卻能從他周身彌漫的氣息看出來,只要是和拉著他的人一起,隨便去哪,活也好,死也罷,怎麽都可以。

誰多看了拉著他的人兩眼,他就冷眼掃過去,那麽漂亮的瞳孔顏色,卻又那麽陰森的眼神。

.

飛船上有一個個艙,每個艙都配了常用設施,頂壁的電路系統清晰可見,科技的強大與絢麗。

長星號是短途,沒床,只有不輸沙發的座椅。

隨著飛船上升,陳子輕緩過那陣重壓帶來的不適就去上了個洗手間,他洗洗臉,對著鏡子整理衣服和頭發,給自己打了個滿分。

“陸與庭,你上廁所嗎?”陳子輕沖外面喊。

“不上。”

陸與庭打開艙內的一瓶水喝,水無法緩解他喉嚨的幹渴,他擰上瓶蓋,眉眼沈沈地壓下去,心裏全是骯臟齷齪的汙濁。

沒人比他更分裂,更虛偽。

說一些冠冕堂皇的話,既想要他老婆聽進去,又怕他老婆真的聽進去,不過是一條被拴著脖子套牢的狗為了吸引主人註意罷了,可笑至極。

腳步聲從洗手間那邊過來,陸與庭將下巴上的口罩拉上去,他斂去所有陰暗,安靜地坐著。

陳子輕拿下他口罩看他臉,上頭還有自己的手印。

“疼不疼啊?”

陸與庭喉頭一滾,當場就勒到了,怎麽會不疼。

“我不是扇你扇出癮來了,這點我必須跟你澄清一下,我沒扇人耳光的癖好,真的,我在現實中絕對沒有那習慣,”陳子輕說,“是你有時候太讓我生氣了,我忍不住……”

“我知道。”陸與庭不想聽後面的道歉,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地說出“我犯賤,我喜歡你扇我,那會讓我亢奮爽到”這類話。

這不行,他還處在勸導迷途的小羊階段。

陸與庭將口罩戴回去,叫他老婆坐好,別站他面前。

……

舷側的圓厚玻璃窗垂掛的簾子自動收攏,窗外星月,浩瀚的宇宙。

只要是有星星月亮的晚上坐飛船,景色都這樣,但陳子輕覺得今晚最美,他偷看身邊人,心頭漲漲的。

“陸與庭。”

“嗯。”

陳子輕羞澀地說:“我想摸摸你的睫毛。”

少年眼睫一顫。

陳子輕不是小流氓調戲純情男孩子的態度,他認真又坦誠:“可以嗎?”

“可以。”

陸與庭闔上眼簾。

——仿佛是為了神明獻上自己的頭顱。

陳子輕沒用手,他用的是嘴,一觸就離,堅信睫毛的主人沒察覺他的小動作。

在街上那會兒,陳子輕的精神高度集中情緒密集,這時候一放松下來就有點疲,他撐了會,撐不住地打起了盹。

陸與庭放肆地湊近他,挺俊的鼻尖抵著他臉頰,輕輕地蹭著,深深地嗅著。

只敢在老婆睡著後發瘋。

陸與庭開通訊進入智能拍照模式,不過瞬息就拍下了很多照片和視頻,他關掉通訊,舔了舔老婆的嘴唇,撬開他唇舌探進去吃他口水,在他快要醒來前退離。

.

淩晨左右,陳子輕跟陸與庭出現在天藍星機場,電車把他們送到秋山湖。

陳子輕迎風驚愕,他來過這裏,怎麽就沒把人找出來呢……

陸與庭平淡地說道:“你改變主意了是嗎,我送你去附近的酒店。”

陳子輕表情認真:“我沒改變主意,我說了要去你家看看,就一定會去的。”

陸與庭沒再說什麽,帶他回了自己的家。

一路上,陸與庭都在回想自己出門前的家裏衛生情況,昨天換下來的衣服洗沒洗,垃圾簍裏的垃圾清沒清理,吃的外賣盒扔沒扔。

進樓道時,陸與庭才想起來打開個人端啟動機器人把家裏檢查一遍,讓機器人把他的休眠艙藏進最裏面的房間,開哪幾展盞燈,盡量制造出溫馨。

身邊人的呼吸聲猶如羽毛撩撥他心臟,他在虛擬世界或多或少都有點自主意識,而身邊人沒有,一直陷在架構師設定的劇情框架裏,所以他怎麽相信這個人對他的感情,他不敢信。

虛擬世界架構的感情線,如何能延續到現實世界,兩者之間連接的橋梁是浮光泡影,一觸就碎。

身邊人的心智不怎麽成熟,想不到覆雜扭曲深入的層面,很多事都不懂,他懂,他應該考慮到這些現實問題。

陸與庭前一刻理性冷靜,下一刻就失了智。

我為什麽要考慮現實問題,他為了見我,不顧粉絲們的議論和反應,直接就在公眾平臺跟我說話。

這和公開有什麽兩樣?

不就是公開。

他還叫我帶他回家,偷偷親我睫毛,對我這個真正意義上的陌生人一點反應都沒有,我讓他把衣服脫了讓我進去,他也會同意。

他會和虛擬世界一樣,高潮時神志不清地在我懷裏顫栗不止。

陸與庭的兩種心緒前後從左右兩面刺穿他靈魂,他被強烈的迷惘擊中,雙腳被束縛站在泥潭裏。

陳子輕不清楚陸與庭的情緒變化,滿心都是來到男朋友666的住處,馬上就要踏入他的私密空間。

對了,忘了確認陸與庭是不是一個人住了。

陳子輕心不在焉地揣測陸與庭的家庭,他緊張的心情在見到兩條狗的那一刻就沒了影。

“阿旺?!小花?!”陳子輕朝著它們猛撲過去。

陸與庭面色沈下去,見他的時候,還沒見狗十分之一激動。

呵。

兩條狗抖了抖身上的毛發,離身上香香的小客人遠了點。

陳子輕不滿:“他躲我,你們怎麽也躲我。”

陸與庭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後,目光從他的肩背移到他屁股上:“在現實中,這是它們第一次見你。”

陳子輕恍然:“也是呢。”

他笑瞇瞇地對著兩條狗揮了揮手:“你們好啊,我是陳子輕,很高興認識你們,多多關照。”

陸與庭冷笑,跟他見面的時候,沒說很高興認識他,狗有,他沒有。

陳子輕後背冷颼颼的,他把註意力從兩條狗身上轉開,環顧四周道:“你這房子的風水布局……啊,不是,我是說,你家的裝修色調都好深啊。”

“隨時都可以換。”陸與庭道。

陳子輕點點頭,跟他說:“我來你家了,你帶我轉轉吧。”

陸與庭卻是問他喝什麽。

“我不喝。”

陸與庭眼睛垂下去的同時,面上浮現對自我的厭棄和脆弱,東西都不喝,急著走。

陳子輕看他那死樣,改口說:“果汁吧。”

.

房子帶地下室一共三層,除去裝修色調,其他都和任務世界秋山湖的那套房子幾乎一模一樣,陳子輕樓上樓下的走,有種分不清真實與虛幻的恍惚感。

陳子輕註意到陸與庭避開了一個房間,門上的鎖估計需要幾重驗證,不知道裏面放什麽了。

逛完地下室已經是淩晨快兩點,陳子輕順理成章地留下來過夜,他洗過澡,穿著男朋友牌T恤坐在陸與庭的床上,身體被陸與庭的味道包裹,小鹿在他心裏亂跑,指尖發麻,體溫持高不下。

T恤很寬大,襯出他體型的纖細,他洗澡那會兒沒有擦幹凈水就把T恤穿上了,有個別地方印出淺淺的肉色,包括身前。

這一幕陸與庭沒看見。

陳子輕抓抓頭發,今天太晚了,他已經加了陸與庭的通訊,有很多話可以等明天後天大後天,以後慢慢說,他想問陸與庭是怎麽認識他的,什麽時候知道他的意識進了自己的管轄區,又是什麽時候開始關註他社交帳號的。

他還要問陸與庭把自己的個人信息編入任務世界的想法是什麽,對,他就是明知故問,就想陸與庭親口說出來。

陳子輕抖了抖被子。

陸與庭坐在窗邊,眼底霧蒙蒙不見一絲光亮。

他躺床上了,沒有叫我。

他蓋被子了,還是沒有叫我。

不是很正常嗎,他怎麽會叫我,我憑什麽,真當自己是他老公?

陸與庭自我嘲弄一番,手中打火機欲要砸出去,卻在那麽做的前一刻收力,輕輕將其放在窗臺。

他手腳冰涼地起身往門口走,後面響起聲音:“你去哪?”

“我去外面。”

“外面是哪,雖然你房子大,但床就一張,”陳子輕歪著頭沖他說,“你去狗窩睡啊?”

陸與庭的腳步停了停:“我睡沙發。”

“那多難受。”陳子輕不假思索地從嘴裏蹦出一句,“你跟我睡吧。”

陸與庭的氣息一下就亂了起來,他暴力摳掌心才讓自己冷靜:“你說什麽?”

陳子輕的臉紅起來,都是做過多少世的老夫老妻了,怎麽跟剛戳破窗戶紙似的,這麽害臊。

“我讓你和我一起睡。”陳子輕一股腦地往下說,“反正床大,不會擠到。”

陸與庭快要把掌心摳爛:“我睡覺會拿掉假肢。”

陳子輕說:“拿掉好,不然睡著不舒服,那你把假肢拿下來放床邊吧,晚上要幹嘛可以坐輪椅,對了,你輪椅呢,記得拿過來啊。”

陸與庭徒然就轉身:“還要我繼續說嗎,殘缺部位的疤口很醜陋,摸上去就是凹凸不平的樹皮。”

陳子輕還是那表情,所以呢?

陸與庭盯著他的眼睛:“你習慣適應的那具雙腿殘缺身體,是你在任務世界的梁津川,可我不是他,你不是我嫂子,我不是你的小叔子梁津川。”

陳子輕馬上就說:“我知道啊,你是陸與庭。”

陸與庭言語間流露神經質的篤定和嫉妒,幾乎是將每個字都咬碎了吐出來的:“你能接受架構師構建的角色人物梁津川,不代表能接受現實中的我。”

陳子輕疑惑:“這不都是你嗎?”

“不一樣!”

房內瞬間就陷入難言的死寂。

陸與庭低喘著背過身去,他不動聲色地擦了擦眼睛,喉頭抽緊隱隱哽咽顫抖:“對不起,我不該那麽大聲,我出去了,你睡吧。”

房門關上後,房裏靜悄悄的,陳子輕好半天才回神,他咕噥了句:“兇了我還哭……”

半夜,房裏進來個人。

陳子輕坐在床頭,眼裏一點睡意都沒有,他看著沒想到自己還沒睡,整個人楞怔在原地的少年,輕飄飄地說了一句。

“來喝夜奶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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