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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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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替身

沈不渝不是單純的調侃,而是真的有他說的那種感覺,他沈下眼掃視四周,沒發現端倪就去陽臺打電話,問上次有點渠道的人要進展,想知道商晉拓死沒死。

對方的回答依然是:情況不明。

捂這麽嚴實,多半是死了,沈不渝惡劣地想。

他轉瞬就推翻自己這一想法,商晉拓最好是半死不活,死了不就以鬼魂的形式待在斂之身邊,先是人鬼情未了,再是兩鬼魂攜手去地府報道。

我呸!

這會兒沈不渝在強烈的嫉妒心之下,迫切地祈禱自己之前的揣測坐實,斂之不屬於這個世界,目的一達成兩眼一閉就會回到原本的世界,不止他們,商晉拓也追不過去。

沈不渝的氣息猝然一滯。

等等,真要是追不過去,那斂之為什麽執著於要他們三個下輩子別再去見他?

我操。

他們這夥人,他們跟斂之有著前世今生的糾葛。

哈哈哈,就他們四個,商晉拓不在裏頭,怪不得他領不到子彈,敢情是個局外人,是斂之對付他們途中的調劑品,老子要笑死了。

不過,斂之既然是來討債的,那他們這輩子還是要還上輩子的債,下輩子無望。

但商晉拓別說下輩子,下下輩子也沒戲,誰讓他進不了這場局。

沈不渝一番心路歷程都下來,不亞於是山路十八彎,他抹把臉,若無其事地回到臥室,隔著點距離盯視床上的人。那股子嬌羞絕不是他眼花,是真的存在過。

他媽的,怎麽回事?

沈不渝不動聲色地問:“你剛才到底在跟誰說話?”

陳子輕一臉你在說什麽的表情:“沈不渝,你有完沒完,神經兮兮也要有個度吧,我房裏除了我,不就是你。”

沈不渝冷笑:“我倒是做夢都想你在和我說話的時候,一臉嬌滴滴的樣子。”

陳子輕飛快垂下眼睛,眼睫毛抖了三抖,離譜,666還在呢,這聽著多尷尬。

還打情罵俏,他和666?我的媽呀,嚇死人了。

陳子輕起了層雞皮疙瘩。

誰會喜歡上一個不會疼人不懂體貼溫柔,看不見摸不著,是高是矮,頭發多不多,長什麽樣都不清楚的電子系統,這不是鬧嗎。

幸好666信了他的話,相信他對自己沒半點那方面的心思。

“我只是想起了我跟商晉拓在一起的時候。”陳子輕臉不紅心不跳地撒謊,“就這樣。”

沈不渝面部一黑,所以是我見到了你回味幸福的模樣?我怎麽這麽好命,我他媽都羨慕我自己。

“我跟你說話,問你要答案的時候,你想你男人。”沈不渝叉著腰在床邊走動,“你厲害,你牛逼,你了不起。”

被愛的有恃無恐,這話是一點都不假。

沈不渝停下走動:“說會煙花的事,你答不答應?”

陳子輕悄悄觀察他的執念值動向:“我陪你看煙花,這就完了?”

沈不渝懶懶道:“看了再說。”

陳子輕眼睛一瞪:“你耍我玩是吧。”

“就準你耍我,不準我耍你?”沈不渝彎下腰來,雙手撐在陳子輕的身側,身上的氣息伴隨陰影將他籠罩在內,“什麽下下輩子見可以,你看我信不信,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隨口忽悠我的?”

陳子輕啞口無言。

沈不渝咧嘴一笑,笑得十分得意:“不過你也算是哄我了,這點還是讓我有爽到。”

就像是領了根骨頭,在那嘬得滋滋響。

陳子輕不忍直視,他以為他答應陪看煙花,沈不渝的執念值就能掉到零,結果呢,一個小數點都沒掉,他氣得頭昏腦脹。

沈不渝也變得性情不定起來了。

最好哄個屁。

陳子輕的臉色不好看,語氣也差,他開始趕人:“把槍放回抽屜裏,從哪來的回哪去。”

沈不渝沒皮沒臉:“我不。”

陳子輕情緒上來了,呼吸吃力,沈不渝把他扶到床邊,被他推了一把。

以陳子輕現在能用的力氣,當然沒能把他推開。

沈不渝將手槍放在床上,輕拍他後背:“生什麽氣,我不就是想多和你說幾句話。”

陳子輕又氣又累,他感覺純刷數值的任務也挺難的,跟他接的中央網倉庫滯銷品裏什麽主線支線日常標註任務是不同類別模式,各有各的難度,各有各的攻略方式。

“陸哥,人果然是貪婪的,沈不渝才不是只要我陪他看次煙花。”

“陸哥?”

“你下線了嗎?”

系統:“嗯,下線了。”

陳子輕:“那你……現在回答我的是……”

系統:“自動回覆。”

“我就說怎麽這麽生硬,原來是自動回覆,這設置還挺人性化的呢。”

陳子輕深信不疑,壓根沒想過666會因為他提出別在任務期間突然插上一句,稍微約束一下,不要管自己做任務就產生不悅。

沈不渝目睹他病弱的眼角眉梢再次生動,冷哼一聲,這是又回味起來了?

“你多陪陪我,讓我高興了,我也能讓你高興,我們有來有往,我總能讓你如願。”沈不渝把他嘴邊咳出來的血絲擦掉,眼裏爬上哀痛,“槍我會放抽屜裏,我就不走了,我住你這兒,方便你使喚。”

.

沈不渝話是那麽說,可沒兩天就被房子裏四處彌漫的壓抑氣氛也逼得喘不過來氣,他本能地出門尋求能喘息的地方。

朋友們總算是把他叫出來了,他們問他傷的怎麽樣,被他三言兩語撥過去,他都忘了自己是個傷員。

一發小知道商家那位的老婆病了,也掌握了點不太為人知的內幕,他叫沈不渝別一股腦地摻合了,還說癌癥折磨人,接觸多了會損傷自身的氣運。

“你不如留點美好,省得以後做噩夢。”

沈不渝無聲地喝著酒。

“真的,不渝,我沒騙你,不信我帶你去隨便一家醫院的腫瘤科看看,”發小說,“那裏沒個像樣的人,一個都沒有,全是些……”

沈不渝冷不丁地開口:“全是些什麽?”

發小看他沒動怒,就實話實說:“面目全非,看了想吐。”

沈不渝點點頭,他把酒杯裏的酒一飲而盡,隨手就摔碎酒杯,那清脆聲響頓時就讓包房陷入死寂。

在友人們的目光裏,沈不渝站起身,指著發小說:“以後但凡他在場,都別叫我,有我沒他,有他沒我。”

發小忍俊不禁:“至於嗎?”

沈不渝擱平時拳腳早上去了,這回他哪個都沒上,發火也需要調動情感和精氣神,他兩樣都癟了。

另一個發小追上出去的沈不渝,就是當初跟他去國外旅游區的那位。這發小目睹過沈不渝魔障了的瘋牛勁,勸又勸不動,攔也攔不住,氣得幾次都想跟他絕交。

這會兒他積極為了快崩掉的發小情力挽狂瀾:“不渝,你別往心裏去。”

沈不遇冷著臉,晚了,已經往心裏去了。

發小攬上他肩膀:“我有個親戚在小細胞癌方面深有研究,要我介紹給你認識?”

沈不渝:“行。”

發小見他面色稍緩,就稍稍松了口氣:“不管結果怎樣,你盡全力了就好,也算是沒有遺憾了。”

沈不渝的皮鞋踩在長廊的地毯上面:“嗯,我知道。”

發小壓下唏噓:“有什麽需要幫助的盡管提,兄弟間別客氣。”

沈不渝不著四六地說出一句:“他剃了頭發,瘦得臉上身上都沒什麽肉,總是吃不下東西,嗓子很容易就發炎。”

發小欲言又止:“癌癥是很痛苦的。”

沈不渝苦笑:“我希望他是下凡歷劫。”

發小說:“那他死後可就回到天上去了,你死後去不了天上,你們不再有交集,你願意?”

沈不渝面上的苦澀驟然消失無影,惡狠狠道:“不願意,我死都要纏著他。”

發小搖頭:“你把他當斂之,把對斂之的求而不得嫁接到了他身上。”

“你先聽我把話說完,”發小搶在沈不渝前面說,“我是覺得,他生病的時候,你替他男人在他床前伺候他,等他死後,你該開始新的生活,不渝,你還年輕。”

沈不渝一聲聲粗喘。

“說到底,不管是斂之,還是那位商太太,你們都不是情侶愛人關系,沒相愛過,你別給自己加上不必要的承諾和責任。”

沈不渝用力甩開肩頭的手臂,臉色鐵青:“你他媽要去轉行當情感咨詢師了?”

發小攤手:“我把你拉回頭了,就開個機構坐班,免費給人指點迷津。”

沈不渝頭也不回地進了電梯,包房裏的發小和他說的話在他耳邊回響,他為了搞清楚小細胞癌看過很多病例,有文字,有圖片,也有視頻。

他還需要去腫瘤科走走?不需要。

沈不渝去了。

幾家醫院跑下來,沈不渝坐在馬路牙子邊抽煙,衣物上沾著揮之不去的,生死有命的無力和絕望。

拋開無法確定的其他東西不說,斂之能為了要他這條命,為了要下輩子甩掉他,不惜讓自己患癌承受病痛摧殘,足以證明他的重要性,他還有什麽不滿足的。

雖然重要的不止他一個,但商少陵可沒讓斂之這麽煞費苦心。

謝伽月倒是在這裏頭。

不過那殘廢排在他屁股後面。

所以無論從哪方面比較,他都是勝利的一方。

手機在響,沈不渝接起電話,那頭是老人家滄桑疲倦的聲音,說的是,“沈先生,我家先生吃不下去藥,要您給他倒水。”

“我馬上回去。”

沈不渝掛了電話,唇邊噙著抹笑,兀自笑起來,看看,他多需要我。

盡管沈不渝內心明白,一旦護工的位置換了人,斂之需要的人就會換掉。

護工換了,被他哄,得到他虛情假意的人也會跟著換。

說到底,護工這崗位,既是蜜糖,也是砒霜。

沈不渝對著開過去的汽車尾氣控訴不知名的家夥殘忍,下輩子都他媽不補償他,還要等到下下輩子。

都是命。

時隔幾年,命運的齒輪又一次轉到了同一個點,斂之是註定要走的。

沈不渝在手機上翻看他的所有診斷報告,到底有沒有診錯的概率?不可能,國內外這方面的頂級人員都參與進來了。

保他的命是無論如何都保不住的,誰配和死神賽跑。

沈不渝不想再體會一次聽見他死訊時的心情。

如今沈不渝踏上的,不叫趕死賽道,叫骨灰級至尊舔狗賽道。

不知道商少陵那窩囊廢求了什麽,他求了下下輩子,等著吧,他肯定找過去,繼續胡攪蠻纏。

.

陳子輕去醫院做常規檢查,被告知第二次化療時間提前,這就意味著,他體驗技能卡期間至少要經過兩次化療。

噩耗啊!

陳子輕恍恍惚惚地躺在病房:“沈不渝呢?”

管家說:“沈總出去了。”

陳子輕望向窗外烏沈沈的天空,他這麽快就要做第二次化療,作沈不渝受到的沖擊會很大。

沈不渝作為近距離見證他病情發展的護工,會在身體開啟的自我防護下,拒絕再次目睹他承受化療的痛苦。

所以沈不渝會給自己一個解脫。

沈不渝也怕落在謝後頭做了墊底,他勝負欲強,必然想要穩拿第二名。

沈不渝該做決定了。

不多時,沈不渝從外面進病房,滿身都是涼意纏著煙草味:“當初奄奄一息的你讓商少陵一命抵一命,結果你自己成為醫學史上的奇跡,活了。”

頓了頓,沈不渝喉嚨裏擠出他的幻想:“這次會不會也在我走後,又一次成為醫學史上的奇跡,腫瘤一夜之間消失不見?”

陳子輕不躲不閃:“我已經在給商晉拓留遺書了。”

沈不渝把唇抿緊,就你會寫,我不會,我他媽給你當護工,一小時能寫六十份遺書,都不帶有錯別字的。

“我看看。”

陳子輕抗拒道:“不行。”

沈不渝凝視一邊有求於他,一邊拒絕他的人:“我怎麽知道你是不是在騙我?”

陳子輕說:“你看我像是還有精力騙你的樣子嗎?”

沈不渝鼻子出氣:“誰知道,你不都有精力給你男人寫遺書。”

陳子輕正要說話,管家敲門進來,在他耳邊低語,他點點頭。

沈不渝舔抽煙抽脫皮的嘴唇:“說什麽呢?”

陳子輕語出驚人:“我給自己準備了壽衣,已經送過來了,我準備試穿一下合不合身。”

然後就不管楞在原地的沈不渝,叫管家把壽衣拿進來。

陳子輕去衛生間換上壽衣,站在鏡子前瞅了瞅,湊近瞅,後退點瞅,他嘀咕道:“我這……活著看到自己穿壽衣,也算是一種另類的經歷了。”

“陸哥,你手底下有別的宿主清醒著穿過壽衣嗎?”

系統:“不記得。”

陳子輕撇嘴,666沒他以為的那麽敬業啊。

機械音在他腦中響起:“你的絕癥體驗卡還有四十九天。”

陳子輕怔了怔,陸哥幹嘛一次次的跟他報時,要是換成3哥有這舉動,他會以為是3哥焦慮他的身體情況跟精神狀態,在安慰他,給他加油打氣呢。

陸哥的話,例行公事?

陳子輕撓了撓光溜的腦袋,腦抽地說:“壽衣還不錯吧。”

系統:“想死?”

就兩個字,無機質,聽不出任何情緒,陳子輕卻莫名地打了個大大的寒顫:“不不不,不想死,我想活。”

他走出衣帽間,對還楞在原地的沈不渝說出挖心的話:“你看看我身上的這件壽衣怎麽樣,適不適合我?”

沈不渝肢體僵著,沒回頭。

陳子輕就從後面走上前,站在他面前。

沈不渝立刻閉上眼睛,這樣的他顯得懦弱又無能,他的耳邊有很小的聲音:“我覺得還行,就是尺寸有點大了,我沒讓設計師上門給我量尺寸,大了也沒問題,我這一天比一天瘦……咳……咳咳……”

痛苦的咳嗽聲裏混著血腥味。

咳嗽聲變模糊,陳子輕站不穩地掰著捂他嘴的手,掰不動,沈不渝不想聽他咳,也不想聞他口鼻滲出的氣味。

……

沈不渝要陳子輕跟自己出院。

陳子輕帶上槍,陪沈不渝看了場花裏胡哨又枯燥乏味的煙花,去芮姐店裏坐了坐,吃了份甜點,味道沒變,只是他吃不出原來的味道,他的味覺因為生病出了問題。

“回不去了。”沈不渝吃自己那份,吃掉最後一口說,“以前我帶你過來,你眼睛都笑沒了縫,吃完還嚷嚷著要打包一份帶走。”

陳子輕翻了個白眼。

芮姐壓抑的抽咽引來沈不渝的冷眼,他用眼神叫她去房裏,別在外面礙眼。

沈不渝臉上看不出絲毫灰敗的跡象,他似是對身邊人的病情有著強大的信心,無堅不摧。

回去的路上,陳子輕昏昏入睡之際,聽見沈不渝在叫他,沒名沒姓,就喊的“餵”,他睜開眼睛扭過頭。

陳子輕和沈不渝四目相視的那一秒,一聲槍響扯得他神經末梢猛烈一顫。

沈不渝就坐在他旁邊開的槍。

陳子輕沒留意沈不渝是什麽時候拿走的槍,也不知道虛空漂浮的執念值是何時跌到了0。

沈不渝不像商少陵,他沒發什麽誓,也沒讓陳子輕走投無路地開口求他。

他自己哄好了自己。

像睡著了一樣,唇角上揚,擺脫了什麽噩夢迎來什麽美夢,腦袋朝向陳子輕這邊,額發細碎自然,猶如高中時期趴在課桌上小睡一會,很快就醒。

陳子輕高中只跟謝伽月一塊兒,沈不渝不在其中。

沈不渝的少年時期陳子輕沒參與,只聽身邊朋友說他狂放不羈,喜歡惹哭想攀上他的男生女生,很混。

到了大學,陳子輕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才和他慢慢熟起來,發現他是真的混,圈內對他的評價幾乎屬實。

毫無意義的思緒滑行了一陣,陳子輕的視線越過他的臉,去看車窗外,看了會,跟司機說:“不用去醫院了,通知沈家吧。”

.

隨著沈不渝的死,陳子輕的主線任務完成了兩個板塊,還剩三個,其中包括自己,他已經想好了到時候要在身體的哪個地方打個窟窿。

陳子輕想,這世界的主次NPC和充當背景的NPC走到終點,個人信息數據就會被修改,或者保留下來做個記憶清除手術,然後隨機分配到下個任務世界配合別的宿主。

從NPC的角度來看,是鐵打的NPC流水的宿主。

換個角度,就是鐵打的宿主,流水的NPC,各有各的身份和“生命”軌跡。

陳子輕從沒想過虛擬世界的人,會在他回家後再和他有交集,所以他從喜歡上商晉拓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進入告別倒計時。

眼下他竭力不偏道,只走直線。

沈不渝死後,沈家那邊沒人出現在陳子輕面前找他麻煩,不清楚是沈家人顧不上,還是被商家給阻攔了。

體驗卡來勢洶洶,陳子輕感染發燒,病情突然加重緊急送進重癥監護室,他腦轉移,要做放療。

好在放療有效果,他從重癥監護室出來,左手跟左腳也都能動了,管家給他餵吃的,他吃兩口吐兩口。

陳子輕叫管家安排人去找謝伽月,輪到他了。

時間不等人,得抓緊。

謝伽月不來,管家是這麽跟陳子輕匯報的,他叫老人扶他去病房外走走,哪知才走了一小段路就嫌累。

管家扶他到椅子上坐下來,他趴在玻璃窗上往外看:“天氣不錯啊。”

“大少爺還沒醒。”管家低聲,“我想他一定在很努力的讓自己早點醒來。”

年輕人沒說話,瞧不出是個什麽感受。

自己生了重病,愛人不在身邊,無論有多少人能供自己差遣,照樣會失落,會不安,會難過。

管家給年輕人把病服後面的領子理了理,退到一邊,偷偷給正秘書發信息:你拍張大少爺的照片發到我手機上,我拿給他看看?

鄭秘書:適得其反。

管家:沈先生不在了,他不要我貼身照料,也不肯接受我安排的護工,只要謝伽月謝先生,但那位不願意,這可怎麽辦。

管家:鄭秘書,他點名要那兩個人做他護工,大少爺醒來不會不高興吧?

管家:我不是指責他這種讓人誤會的行為,我都看在眼裏,他跟沈先生沒什麽的,純粹是沈先生單方面的情感。還有謝先生,盡管我只跟那位打過幾次交道,卻也能看得出來,那人不好對付,性情陰暗,表演欲強,我怕陳先生受欺負,可他執意要謝伽月伺候自己,謝伽月在拿喬,請不動,怕是要提出什麽條件逼他妥協。

鄭秘書:謝伽月會來的。

管家向來認可鄭秘書的能力,不然也不會有個什麽事都和他商量,見鄭秘書這麽篤定,管家就把心放肚子裏。

幾天後的晚上,管家發現門口有個身影,第一反應是先生等的新護工來了,他迅速去開門。

來人手上捧著一盆含羞草,身穿僧衣,手纏佛珠,滿面清瘦幽靜:“阿彌陀佛,施主吃晚飯了嗎?”

他楞了幾秒:“吃過了,師父……謝先生進來吧。”

謝伽月往病房裏探頭:“貧僧進去,會不會打擾到正在休息的病人?”

“謝伽月!別在門口演了!”裏面傳來一聲叫喊。

謝伽月唇角翹了翹:“他叫我了,那我進去了。”然後對反應不過來的老人禮貌道,“借過。”

管家下意識騰出位置,看他擦肩而過,鼻息裏是他身上的焚香味。

僧人和俗家人,竟然切換的那麽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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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伽月沒把含羞草放在客廳,他直接端進病房,端著走到病床前。沈不渝死前給他發過短信,內容是——護工這份工作,我不要了,賞給你了。

賞嗎?

沈不渝那蠢貨不要的東西,我會要?我稀罕?

我要是稀罕,就不會早早就離開醫院,離開樸城這座死氣沈沈的城市,走得遠遠的,我在小洋樓裏敲木魚,抄經書,誦經拜佛,日覆一日,過得不知多安寧。

我有個心魔。

我走這趟沒別的目的,只是想結束心魔的痛苦,給他一個解脫,從此以後,我就能專心修行,參佛,入道。

沈不渝拿什麽跟我比,他哪有我這能耐,他一介凡夫俗子,只會怨天尤人,明明是自己的困境,卻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

我不一樣,我親自打破困境,走向光明。

一聲痛叫從謝伽月的頭頂心刺入,瞬間就刺穿他整個頭腦,他木然地俯視忍受疼痛的人,一個瘦脫形的……怪物。

斂之怎麽變成怪物了?

是了,他得了癌癥,這轉移那轉移,又是化療又是放療,他的神秘不可測呢,去哪了?搞什麽,他為什麽要老老實實的當個抗癌患者?

陳子輕按著胯骨的手哆嗦個不停,那股虛軟從指尖蔓延至全身,他痛得脫力接近昏厥。

謝伽月抱著含羞草跟他說話,聲音模糊不清,又近又遠的,不知道在說什麽。

陳子輕意識斷了會又連上點的時候,謝伽月已經把含羞草放在床頭,雙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斂之,我幫你解脫吧。”謝伽月呢喃,“你看你這麽痛苦,長痛不如短痛,你忍一下,很快的,馬上就好。”

話音未落,指間就收緊,力道不斷加重。

“你忍忍,快了快了。”謝伽月輕聲細語,“沈不渝那麽狠心,眼睜睜看你痛苦,我心軟,也比他更心疼你,我坐這麽久的車過來,連口水都沒喝,本來我想著明後天再幫你的,可你現在這樣,我怎麽忍心看下去。”

陳子輕被一層接一層的窒息淹沒,一張蒼白的臉紫紅,額頭一根根的血管暴突,腳抵著床單亂蹬,他想去扯謝伽月的雙臂,手卻擡都擡不起來。

謝伽月的手猛然一抖,沒了力氣。

陳子輕終於能吸到氧氣,他咳著喘著,眼淚鼻涕都狼狽地流出來,等他緩了緩,就抓起櫃子上的水杯砸過去。

謝伽月被砸破了頭,他抹了些血擦得臉上哪都是:“嗚……我怎麽能掐你,那不是我,那是附身在我身體裏的魔鬼……對不起……原諒我……你別生我的氣……嗚嗚……”

瘆人的哭聲在病房響起。

陳子輕任由謝伽月哭,他心有餘悸地摸著脖子,每一下咳嗽都疼。

謝伽月把嗓音哭啞了,撩起僧袍的寬袖擦眼睛和臉,結果袖子上也沾了血跡,他把自己搞出命案現場目睹愛人慘死的主人公姿態,一雙含淚的葡萄眼空洞:“沈不渝死了。”

陳子輕想過他會跟謝伽月聊沈不渝的死,沒想到會是這時候,他猝不及防,短時間內沒想要怎麽應對。

謝伽月眼淚汪汪:“他怎麽死的?”

陳子輕照實說:“在我面前開槍自殺了。”

“真是想不到。”謝伽月抽抽嗒嗒,“我以為他要和你不求同年同合約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怎麽會先走一步,太讓我意外了。”

隨即就說:“是你的意思吧。”

不是問句,是陳述。

謝伽月目光繾綣,語氣親昵:“告訴你哦,我不是沈不渝跟商少陵那兩個蠢貨,想著要把命還你,要讓你開心,我不會,如果你想讓我步他們的後塵,那你就必須換一套方案,可別偷懶哦。”

陳子輕咳起來,瘦得皮包骨的身子一顫一顫的。

謝伽月在他床邊痛哭流涕:“你看你,那時候還不如喝了我給你帶的藥,這樣你就不用痛苦了,你錯過了,我也錯過了,我們都錯過了。”

陳子輕嫌棄道:“你不是說你沒鼻涕嗎?”

謝伽月哭紅的雙眼瞪大:“不是鼻涕,是我腦子裏流出來的腦漿。”

陳子輕:“……”我要瘋了。

謝伽月說:“等我把腦漿都流幹,我也就死了,要不你等等?”

“啊,不行,我不能想怎麽死就怎麽死,你給我鋪好了路,我要死,只能照著你規定的死法來實施。”謝伽月自言自語一句,對他露齒一笑,漂亮得驚人,也讓人發毛得驚人。

陳子輕讓他去客廳哭。

“你叫我來,又把我往外趕。”謝伽月委屈地抱走含羞草,當他轉過身的那一刻,滿是淚和血的臉上表情一變,他去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來,垂眸看自己的手。

當時他掐裏面的人脖子,突有一股電流襲擊了他,到現在他的手指都很麻,也痛。

電流是哪來的,憑空出現的嗎?不讓他把人掐死?

好玩,好玩好玩。

謝伽月彎起的唇角很快就壓下去,他一動不動地坐著,如同一個沒有生機的洋娃娃。

陳子輕不清楚謝伽月的狀態,他在心裏問:“陸哥,你在嗎?”

【他不在。】

陳子輕有點驚訝:“下線了啊,我都沒收到通知。”

【故障。】

陳子輕了然:“噢,那有你陪我也是一樣的。”

【助手怎麽比得上監護系統。】

陳子輕:“啊呀,別這麽說,在我心裏,你挺好的。”

小助手沒動靜了。

陳子輕唉聲嘆氣,陸哥不知道什麽時候下的線,是下班了,還是違規被封號,像游戲一樣,要封一段時間才能重新登錄。

那陸哥手底下的宿主們聯系不到他,豈不是很慌。

陳子輕哭笑不得,我自己什麽處境,怎麽還擔心起同行來了。他虛弱地躺了會,沒多久就昏睡了過去。

.

謝伽月悄無聲息地走進來,看了他幾分鐘,眼珠轉動著在找什麽,最終停留在床頭的靠枕上面。

掐過了,沒掐死,不想再用這方法,也不敢用,他那麽愛斂之,怎麽會不怕,怎麽舍得。

那就捂死吧。

捂死不會那麽疼。

是我的錯,我怎麽能讓斂之疼,怪不得他掙紮得很厲害。

謝伽月欲要去拿枕頭,忽然感覺一雙森冷恐怖的眼睛把他釘在原地,他滯了滯,從癲狂失控的邊沿回來點,理智開始一點點恢覆。

“病房裏還有其他人?”

“真的假的啊?”

“不會吧?”

“我找找。”

“不急不急,我來找找看。”

“在這裏?”謝伽月在床邊蹲下來,他往床底看去,失望地搖搖頭,“沒有。”

他去窗邊掀堆在角落的窗簾:“是不是在這?”

“還是沒有。”

“到底藏在哪兒?”

謝伽月發現床上的人醒了,他興奮地快步過去:“斂之斂之,我跟你說,有人在和我們玩躲貓貓,你陪我一起找。”

陳子輕被謝伽月拉住手,軟綿綿的像根面條,滾好嗎,煩死了。

“哈哈哈,我知道了,不是人,是鬼,醫院裏陰氣重,死的人多,肯定有沒去地府報道的,在這飄著。”謝伽月對著虛空笑喊,“嗨,你好啊,請問你是哪位,是男是女多大年紀,什麽地方的人?”

陳子輕不怕鬼,怕謝伽月這神經病,好想快點送走,但他知道這不可能,謝伽月難搞定,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怎麽不理我,真沒禮貌。”謝伽月不滿地“嘖”了聲,他搬椅子坐到床邊,雙手托腮,笑盈盈地說,“沒關系,只要那鬼不走,就會再出現,到時候我們建個交,多個朋友多條路,我是在為了死後的你做打算。”

見陳子輕楞住,謝伽月俏皮地眨眼:“是不是感動到了?那你原諒我掐你的事了嗎,原諒了吧,反正我對你還有用。”

陳子輕不想搭理他一個字。

謝伽月安靜了沒一會,手臂壓著床被腦袋枕上去,乖乖地看他虎口處的小痣。

死亡的氣息和各種藥味,消毒水味揉成醫院獨有的味道,像豬肉正在腐爛,也像水溝裏的屍體,謝伽月閉上眼睛深嗅,看起來享受得很。

陳子輕把謝伽月趕走,渾身是汗地的挪步浴室洗澡,一般像他這種病人要有護工在旁邊看守,以防發生意外。他能用誰,管家?商家傭人?還是謝伽月?

算了算了,陳子輕讓小助手幫他忙。

【都是馬賽克,看不到。】

陳子輕抽抽嘴:“我知道啊,打了碼的嘛,我又不是讓你看我洗澡,我只是想你在我出什麽意外的時候,及時通知其他人。”

【我在線時間縮短了很多,隨時都會下線,你洗快點。】

“啊,我以為你不下線,一直在呢,助手不是時刻跟進的嗎,出什麽事了啊?”

【沒事,你別管。】

“……好吧好吧,你工作辛苦了。”

陳子輕盡量快些洗了個澡出來,身上又是一層虛汗,洗了等於白洗,他趴在床上,苦中作樂地拿自己開玩笑,沒頭發還蠻好,洗了頭都不用吹。

半夜,謝伽月站在他床邊,他差點嚇得心臟驟停。

謝伽月小聲說:“斂之,有人要害我。”

陳子輕還沒出聲就被謝伽月打斷,神經病把藏在身後的含羞草拿出來,眼淚啪嗒啪嗒往下落:“你看,它的葉子都掉下來了。”

還真沒了,光禿了,所有葉子都在土上面趴著。

陳子輕幹巴巴地說:“不適應環境吧。”

謝伽月有他自己的看法,還十分堅定:“人為的,一片片拔掉。”

陳子輕說:“誰這麽閑。”

謝伽月幽幽地說道:“沈不渝的鬼魂。”

陳子輕無語:“他要是回來了,就只是拔你含羞草葉子這麽簡單?”

謝伽月似乎根本沒聽,自顧自道:“商少陵的鬼魂回不來,沈不渝也不可能,他們真可憐,死了就死了,什麽都不是了。”

陳子輕胃裏難受,謝伽月還在那為含羞草哭喪。

“嘔——”

陳子輕對著垃圾桶吐起來,謝伽月就蹲在垃圾桶旁邊看他的嘔吐物。

酸臭味刺鼻,謝伽月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陳子輕看他這樣,更反胃了:“換……換個垃圾袋……”

謝伽月疑惑:“又沒滿。”

陳子輕氣喘籲籲:“我看我吐的,我惡心。”

謝伽月更加不解:“這不是你自己吃進去吐出來的東西嗎,是你的一部分啊,你為什麽惡心,我就不惡心。”

陳子輕忍不住地發脾氣:“你有病,我又沒病!”

天爺啊,他真怕謝伽月要從垃圾簍裏撈出他的嘔吐物吃。

謝伽月直勾勾地看著,陳子輕受不了,他夠到手機給管家打電話,把老人喊進來,指著謝伽月就說:“讓他走,快讓他走……”

管家面容嚴肅:“謝先生,您請吧。”

謝伽月執拗道:“我不走。”

陳子輕突然喘不過來氣。

管家驚慌失措地驚喊:“先生!”

謝伽月一把將礙手礙腳的老人推開,冷靜地把手伸進陳子輕的嘴裏,摳堵在他嗓子裏的嘔吐物。

陳子輕好受了點,虛弱地撇他一眼:“你……你幹什麽去?”

“去衛生間洗手。”謝伽月頭也不回地說。

陳子輕想到某個可怕的可能,趕緊交代管家個事:“你監督他把手洗了,快去。”

管家立即跟去衛生間:“謝先生,您洗手吧。”

謝伽月給管家看自己的手,笑道:“他怕我舔,我怎麽會舔,多惡心,你說是不是。”

管家不言語,不表態,只在一旁監督。

謝伽月把手伸到唇邊。

管家一拳把他放倒:“得罪了。”

陳子輕見管家把謝伽月攙出來,問是怎麽了。

管家說:“謝先生突然疑似中邪,我一著急就對他動了手。”

陳子輕聽著謝伽月委屈的抽泣,對見多識廣都說到重創的老人說:“下次再有類似的情況,打狠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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