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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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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替身

沈不渝唇邊的煙掉在了地上,星火擦著地面濺出細碎火花,風一吹就滅了,他沒意識到自己腰桿挺直,威風八面猶如一條被主人牽著的大型犬類。

“商少陵,其實該說的我都說了,你沒必要再說一遍。”

沈不渝不認為他是在挑撥離間,一個冒牌,還不值得讓他跟商少陵交鋒,他實話實說罷了。

“就是那麽回事。”沈不渝聳聳肩,後頸有濕熱的呼吸,他繃了繃臉,媽的,在這時候勾引他,在斂之的墓前。

沈不渝向後看,他壓低嗓音,森森地警告道:“別玩恃寵而驕的伎倆,玩不好就是個小醜。”

陳子輕更小聲:“我跟商醫生說話呢。”

潛臺詞是,麻煩你別插嘴。

陳子輕的視線越過沈不渝黑沈的臉去看商少陵:“商醫生,你在不在這裏說啊?”

墓園周圍的樹木被風吹得沙沙響,氣溫比黃昏時分下降了不少,冷颼颼的,附近一座座墓碑都在旁觀。

商少陵的理性跟神智瀕臨瓦解,面色愈發蒼白:“你要我怎麽解釋,從什麽地方開始解釋?”

陳子輕抱著胳膊還在身前搓搓,他沒踮腳,就從沈不渝的肩旁探頭,直直看向立在原地的商少陵:“那我問你,就你朋友,沈先生啊,他說的替身這回事,我能不能當真?”

商少陵整片後心一陣陣泛冷發潮,他深呼吸,嘶啞的聲調裏隱隱有幾分往常的溫柔:“斂之是我的初戀,他身邊有不少優秀的人,註意不到我,是我單方面的愛慕他。”

“我還沒想好要不要和他告白,在哪裏告白,他就離開了,他在我對他的情感最濃時離開,我遇見你那天,剛好是他走後的第七天。”

商少陵指尖蜷縮,他不知陷入哪段回憶中,面容慘淡苦悲,眉間攏出很深的陰影:“我承認,我對你,始於你這張像斂之的臉。”

陳子輕了然地“哦”了聲:“然後呢?”

商少陵彎著的背部慢慢直起來,昏暗夜色蒙住他模糊不清的五官,他再次祈求,已經到了低聲下氣的地步:“你過來點,你到我身邊來,我再和你說剩下的部分。”

“別,”

他頓了頓,卑微道:“別站在我以外的人背後。”

盡管陳子輕知道這話不是沖他說的,商少陵神智錯亂,把他當徐小少爺了,但這一面的商少陵是陳子輕沒見過的,也沒想到過,他擰了下眉心,擡腳從沈不渝的身後往外走。

卻被沈不渝扯了回去。

力道太大,他站不穩,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尾骨發出鈍痛。

真服了。

陳子輕坐在地上,仰起臉,望著幾步之外獨自崩潰的商少陵,其實他肚子快餓扁了,只想趕緊吃點東西,熱乎的東西,他壓根就不想滾進狗血故事裏,領個路人甲乙丙的劇本。

“當初我看到你,以為是他回來了,所以我傾盡全力把你從死神手裏搶奪回來,讓你留在我身邊。”商少陵的眼眸依然沒擡起來,他呢喃著,宛如貼著耳朵說情話,“可是,隨著我們朝夕相處,我……”

沈不渝徒然吼道:“斂之在聽!”

商少陵的眼瞼痙攣不止,他這幾年從沒來墓園看過斂之,一次都沒有,哪怕是斂之的忌日。

他沒臉來。

當年他帶著悲傷和符踏進了斂之的靈堂,符是鎖魂的符。

見符不起效,他動了偷屍的念頭,他想把屍體偷走藏起來,讓斂陪著自己。

他也為這個瘋狂的念想付出了行動。

只是中途出了意外。

墓裏根本就沒有斂之的骨灰,那是假的,被他掉包了,斂之的骨灰在他那。

本來是在的。

斂之的第二個忌日那晚,他把自己灌醉神志不清,將斂之的骨灰吃了……

商少陵的視野裏,墓碑前好像站著個人,怨恨憎惡地看著他,他氣息猝然粗亂,眼神惶惶痛苦,眼眶紅得要滴出血來。

商少陵踉蹌幾步,閉上眼睛單膝下跪,手攥住心口那片布料脆弱地一聲聲喘著,他的身形晃了晃,往前栽到地上,額頭抵著地面往旁邊一倒,不動了。

陳子輕目瞪口呆,幹嘛呢,沈不渝暈完,商少陵暈,一個兩個的怎麽說暈就暈,身體這麽不中用的嗎!

他望向沈不渝,恍惚地說:“商醫生暈啦。”

沈不渝涼涼地笑:“我看是心裏有鬼。”

陳子輕抓抓頭發,商少陵心裏有沒有鬼,為什麽在墓園那麽反常這事先不說,眼下他得離開這兒,晚上了,這地方到處陰森森的,他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畢竟他的體質比不上從前,陽氣不怎麽旺,虛著呢,容易被阿飄入侵,他想到這,腳步就離徐小少爺的墓碑遠了點。

沈不渝看他快步走到商少陵面前,皺皺眉道:“你不是要他在這兒跟你解釋,不解釋就不跟他回去,要去我家睡覺?那還等什麽,走吧。”

陳子輕蹲下來,發現商少陵面上有層水光,濕淋淋的,不由得怔了下:“他解釋了。”

沈不渝冷哼:“解釋完了?”

陳子輕噎住。

沈不渝眼神犀利:“你沒想過不跟他回去,只是作一下?”

陳子輕支支吾吾:“那也,也沒有啦。”

沈不渝嫌惡道:“少他媽撒嬌,你跟我了嗎,就把自己當回事。”

“……”陳子輕要煩死了,“沈先生,我不和你說了,你走吧,我自己想辦法。”

沈不渝過去拽他手臂:“別給臉不要臉,走,去我家睡覺。”媽的,滿嘴謊話的東西,早上在他跟商少陵誰長得帥之間選他,晚上就利用他釣商少陵,當他沈不渝是大善人?給他的白月光當替身,跟給商少陵的白月光當替身,有什麽區別。

陳子輕被拽著,他掙紮不成,學沈不渝吼:“徐斂之,徐小少爺聽著呢!”

沈不渝猛地松開對他的禁錮,罵了聲,踉蹌著懷抱相冊,跪到斂之的墓前懺悔反省,喉嚨裏細聽還有壓抑的哽咽。

整這死出給誰看呢?

陳子輕抽了抽嘴角,他去摸商少陵的西褲口袋。

摸到手機,拎起他的袖子,讓他的手指掉在屏幕指紋鎖上,解了鎖就聯系他的下屬。

“阿嚏——”陳子輕揉了揉鼻子,他早上出門穿的外套被迫落在沈不渝的車上,想拿回來,還有他的手機。

“沈先生……”

沈不渝兇神惡煞地吼:“沒看我在跟我的寶貝斂之說話?”

陳子輕:“……ok。”

行行行,打擾了。

他瞟了眼地上的商少陵,把人敞著的長風衣脫下來給自己披上,好了,不冷了。

.

陳子輕回到公寓就脫掉長風衣丟椅子上,泡了袋芝麻糊喝,他喝完把杯子一放,起身去客廳。

扶商少陵回來的下屬站在那兒:“陳先生,二少他……”

“等等。”陳子輕打斷,他穿過客廳去廚房冰箱找出一盒酸奶,幹掉,然後又去客廳晃。

下屬再次出聲:“陳先生,二少……”

“等會兒。”

陳子輕擺擺手,他四處搜找,讓他找到一袋面包,袋子裏的兩片都進了他的肚子,他才去看商少陵那下屬:“行了,我知道了,你回吧。”

下屬還真就放心的丟下主子,轉身離開。

商少陵個高,手長腳長的,他躺在沙發上,看著憋屈可憐。

吃了也喝了的陳子輕終於有空看一眼商少陵了,他走到沙發前站了會,用力去掐商少陵的人中。

商少陵閉著的眼睛緩慢睜開。

陳子輕馬上就拿開手,心安理得地看著他人中上被掐出來的深紅指甲印:“你醒啦。”

商少陵沒反應。

陳子輕把手在他眼前揮揮:“能認出來我是誰嗎?”

商少陵定定看他,從下到上的角度,像信徒虔誠的仰望自己的神明:“子輕。”

陳子輕清楚,商少陵壓根就沒回魂,魔怔著呢,他裝作沒發現:“看來你意識是清醒著的,那我去洗澡睡覺了。”

衣服上出現一股阻力,他垂眼瞥去,動了動嘴角:“對了,我的手機跟外套都在沈先生那兒,你找個時間幫我拿回來。”

似乎是聽他提起情敵,商少陵的眼底閃了閃,將自己抽離出某種難言的境地,回到現實中來:“當時在墓地,我暈過去了,有些話沒有說完。”

陳子輕捂了下心口,真心累了,他敷衍道:“回頭再說吧。”

“我想現在說。”商少陵笑著拍拍旁邊,“你坐這裏,子輕,你坐。”

陳子輕看了看商少陵那張沒什麽血色的臉,忍著吐槽坐了過去。

商少陵雙手放在腿上,輕輕地開口:“隨著我們朝夕相處,你在我眼裏就跟他分開了,我分得清你和他,請你相信我。”

陳子輕左耳進右耳出,面上露出將信將疑的姿態:“你真的能分得清?”

商少陵眼還紅著:“能。”

陳子輕指著自己的左手虎口:“那你為什麽會對我虎口這顆痣那麽在意,還想摸。”

商少陵的側臉線條隱晦地僵了僵。

陳子輕迎上他慌亂無措的表情,自問自答:“因為徐小少爺的那裏也有顆痣。”

商少陵弓起腰背,扣在一起的十根手指用力到發白。

陳子輕隨口提了個事:“在島上那時候,你給我準備過一身不適合我的衣服,是給徐小少爺量身定做的吧。”

商少陵的唇角泛起苦澀可悲的弧度,讓人不忍再和他計較下去,他睫毛顫動著,回避道:“算上你昏迷不醒的時間,我們認識已經有三年多了,我希望以後你再有什麽事想我告訴你的,不要站在別人身邊或者背後問我,那種畫面我不喜歡。”

“關於斂之,你給我時間,我會將他忘記。”

陳子輕講話挺直白的:“我又不是要逼你忘記他,我對你沒意思的。”

商少陵澀然:“是我想你能幫助我拿掉曾經那份沒得到過回應的感情,重新開始。”

陳子輕說:“那你得找別人,我沒辦法幫你,商醫生,我想我還是回……”

商少陵阻止他往下說:“我在追求你,卻連起碼的坦誠都沒做到,我不該隱瞞你,請你原諒我。”

陳子輕心頭拔涼,商少陵反正是不讓他回小虹縣,他心力交瘁地往沙發背上一癱:“要是我不原諒你呢?”

商少陵的氣息一滯,他不知所措,蒼白的臉孔上鋪滿茫然之色。

陳子輕平心靜氣:“商醫生,我跟你回樸城,是為了覆建,我恢覆了就會走的,你不能限制我的人身自由,不然我們連普通朋友都沒得做。”

商少陵用溫和的聲音撕開殘酷而醜惡的現實:“你對你的處境沒有清晰的認知,子輕,我回樸城的時候帶了你,這個現象在當天就引起了他人的註意,你太像斂之,背地裏盯著你的眼睛多,你的平靜生活隨時都會破碎,離開了我,你的安全得不到保證。”

他那近似憐憫的東西一閃而過:“斂之有自保能力,也有人護,你都沒有。”

陳子輕無語,這還不是你害得我?

“我可以想辦法找你朋友幫忙,你知道我會找誰的。”

商少陵松開扣得僵疼的十指,笑了聲:“四個。”

陳子輕沒聽懂:“什麽?”

商少陵輕描淡寫:“沈不渝找過四個斂之的替身。”他側頭看過來,“子輕,你要做第五個嗎?”

陳子輕:“……”沈不渝也是夠能耐的,都找四個了還不消停,集郵呢。

商少陵柔聲道:“你在我身邊一天,我就能護你周全一天。”

陳子輕撇嘴:“那我今天在療養院被不知道哪夥人擄走怎麽說?”要不是沈不渝“碰巧”出現在墻頭上,他屁股上的小門開不開不好說,反正要吃虧。

商少陵垂下眼瞼:“今天的事,不會再發生第二次。”

陳子輕翻了個白眼,我信你個鬼:“是不是出現比我還像徐小少爺的人,你就會讓我走?”

商少陵苦笑:“你還是不信我把你當獨立的一個人,而不是他的替代品。”

男人的自語聲不快不慢:“這不是你的錯,是我沒拿出強硬的證據讓你信,是我不好,是我做得還不夠,我會證明給你看的,就像我對沈不渝,和斂之的大哥說的話一樣,我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不是商少陵和徐斂之,而是商少陵和陳子輕,我和你。”

陳子輕不覺得感動,只覺得窒息,他在被車撞的那一刻就陷入了這場詭異又狗血的困局裏。

沒辦法,他只能通過自我疏導來自救,不然他會神經衰弱的。

沙發上的兩人一個仰面癱著,一個低頭坐著,他們一時都沒再說話。

商少陵將散落的額發捋向腦後,額頭紗布完整地顯現出來,他放下手,撚著指腹問:“晚飯吃了嗎?”

陳子輕幹巴巴地蹦出兩個字:“沒有。”

商少陵起身:“我去給你做。”

陳子輕遲鈍地驚訝道:“……你會啊?”

商少陵微笑:“會一點,你等我,很快就好。”

陳子輕聽著去往廚房的腳步聲,說出一句讓商少陵猝不及防的話:“我想把頭發剪短。”

看他會不會露出真面目。

哪知他竟轉過身,同意道:“好,我明天帶你去剪。”

陳子輕趁機又談條件:“衣服你也別給我配了,我自己會買,我想穿什麽就穿什麽。”

商少陵的面色已經快要撐不住:“嗯。”

陳子輕說:“商醫生,我不做任何人的影子,我就是我自己,陳子輕。”

商少陵笑著頷首:“當然。”

陳子輕看著下一刻就背過身去的商少陵,也不知道他這會兒是面目扭曲,還是滿臉淚。

有恩歸有恩,給當替身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能說清楚的,盡量說清楚。他得為自己的處境騰出點空間,別太逼仄,不然會讓他喘不過來氣。

陳子輕猶豫著問出一個好奇的問題:“商醫生,你當時為什麽不靠近墓碑?”

商少陵的背影沈默得讓人壓抑,好半晌,他低低道:“我害怕。”

陳子輕愕然:“害怕?怕什麽?”

“鬼。”商少陵沒回頭,“我怕鬼,子輕,你別笑我膽小就好。”

陳子輕咕噥,鬼誰不怕,可那不是商少陵念念不忘的初戀嗎?

而且,他成天對著和初戀那麽像的我,不覺得發怵啊?

搞不懂,陳子輕拿了睡衣睡褲去洗澡。

商少陵在廚房準備食材,手機上進來通沈不渝的電話,他沒接。沈不渝沒再打來,給他發了條錄音。

“我帥,還是商少陵帥?”

“你。”

錄音沒造假的痕跡。

商少陵將手機關機後放進口袋,面色如常地下廚,他煮好一份意面,做了精美的擺盤。

而後才去敲洗手間的門:“子輕,出來吃晚飯。”

“知道了!”洗好澡的陳子輕穿上睡衣,他看鏡子裏的人,湊近點,擦擦鏡面上的水霧,一字一頓:“徐,斂,之……”

他被商少陵帶去島上救治照料,是沾了這張臉的光,沒商少陵的醫療團隊和資源,他也許不會在今年醒,也許永遠不會醒來。

那他被車撞的原因呢?

他是有段至今還沒打開記憶的奇遇。

但那是他出車禍做植物人期間,那時候徐斂之已經死了。

他的奇遇,跟徐斂之無關。

陳子輕轉而又垂頭看虎口被熱水沖得顏色稍深的朱砂痣,不過,他們相似的地方是蠻神奇的,也不怪那兩位在他身上找白月光的影子。

沈不渝說的活見鬼這種形容不怎麽誇張,要換成他在心上人死後幾年,突然看到個和心上人長得很像的,他也會嚇到。

陳子輕蹭了蹭虎口,理解歸理解,這不代表他就稀罕當替代品。

哎。

他說了不算吧?

他說了當然不算啊,他老幾啊。

嘖嘖,先這麽著吧,路是死的,人是活的,幹嘛為了沒發生的事焦慮,沒準他走著煩著,煩著走著,柳暗花明又一村了呢,這誰能說得準。

.

陳子輕到肩膀的頭發剪短,柔軟地貼著耳廓,他換回原來的穿衣風格,從頭到腳不超過一百塊,才不管商少陵能不能忍受,只要自己舒服。

放在沈不渝那兒的手機和外套都回到了他手裏。

沈不渝不知怎麽沒再到他跟前晃悠,估計是找到第五個替代品了,他在療養院覆建半天,讓商少陵的司機接去醫院,任務是陪吃飯。

沒問他意見。

所謂的,做什麽事之前都會問他同不同意,純屬是放屁。

陳子輕見著穿白大褂的商少陵,就想到了在島上醒來康覆的那段時光,商少陵骨架勻稱,身上有股子彬彬有禮的自傲,不會壓迫人,他深情起來,輕易就能讓人招架不住。

可他的感情並沒有圓滿,如願,落了個遺憾收場。

陳子輕聞著香氣看軸上的精致飯菜,這當然不是他燒的,他到醫院樓下,從商少陵的司機手上拎走食盒,一路拎進的辦公室。

商少陵用餐期間很少說話,他放下碗筷才開口:“子輕,今天中午是我吃得最舒服的一頓,你以後每天都來陪我好不好。”

陳子輕看著他。

商少陵自嘲一笑:“是我得寸進尺了。”

陳子輕端起果汁喝幾口,緩了緩嘴裏的油水:“現在吃完了,我回去了,你忙你的。”

“不忙。”商少陵對他說,“子輕,你幫我把頭上的傷換了藥再回去吧。”

陳子輕已經站起來了:“這都在醫院了,你讓你同事給你換唄。”

商少陵欲要開口,他臨時接了個電話,是他哥在秋山湖的房產裝修團隊負責人聯系他,約他面談,問他什麽時候方便,他拉住陳子輕,以這個借口留住他,讓他陪自己去看那套房子。

車開了很久,久到陳子輕睡了幾覺才到。

房子在深山裏。

陳子輕一只腳邁出車裏放在地上的同時,眼睛就朝面前的房子看去,他不假思索地從嘴裏冒出一句奇怪的話:“沒信號吧?”

商少陵微楞:“怎麽會,有信號。”

“哦哦。”陳子輕的另一只腳也放到了地上,他下了車,沒顧得上關車門,兩只眼睛直勾勾地仰望這棟房屋。

荒山野嶺的,四周沒其他房產,是個拋屍的好地兒,也是個金屋藏嬌的好地兒。

房子有三層小樓,裝修團隊還沒施工,負責人見到商少陵就拘謹地迎了上來,陳子輕自個兒進去瞧瞧。

灰塵很重,陳子輕從一樓爬到三樓,毛坯房嘛,沒什麽好瞧的,他去陽臺,趴在護欄上眺望遠處,入目是黃綠交加的林木,空氣很清新。

也就適合度假散心用,常住會無聊死的。

秋意正濃的季節,有顆樹上停著兩只不知名的鳥,它們在看陳子輕,陳子輕也在看它們。

陽光灑在他臉上,林子裏的風吹到他懷裏,他一眨眼的功夫,那兩只鳥就不見了蹤影,飛走了。

這房子只有三層嗎,地下呢,有嗎?陳子輕在商少陵上來時,問出了這個疑惑。

商少陵和他並肩:“有個地下室。”

陳子輕點點頭,沒去看地下室什麽樣,都還沒裝修呢。

商少陵跟大哥通電話,覺得設計上有哪幾個地方不太好,建議改掉,比如整層三樓就安排一個普通的小臥室,未免浪費,雖然在用色上顯得溫馨,卻太小,空出來的大部分面積完全可以用起來。

商晉拓在公司加班,他支著頭,牙齒將煙蒂咬變形:“小嗎?”

商少陵說笑:“哥你一個人住都擁擠,那還不到你浴室的三分之一。”

“確實小。”商晉拓咬斷煙蒂,漫不經心地咀嚼了幾下,吐在煙灰缸裏,“不擴建,就按那個尺寸來。”

商少陵捕捉到什麽微妙的信息:“我有嫂子了?”

他根據看過的設計圖,兀自分析起來:“我那嫂子喜歡古樸的風格,家具色調偏愛米黃和暖白,要求在三樓的長廊掛著一些水墨畫和字,二樓布成星空頂的影院和陽光房花園……”

商晉拓沒回應弟弟的調侃與打探:“一切都不改動,圖紙上什麽樣就是什麽樣,你只要監督裝修進度就行,其他不用插手。”

商少陵不解,他哥怎麽會要他一個醫生監督裝修進度。

旁邊的陳子輕覺得捕捉到的聲音很好聽,他不由得湊近些,用嘴型問商少陵:“你在和你哥打電話啊?”

商少陵:“嗯。”

陳子輕問他:“那我要不要打聲招呼?”

商少陵微笑:“不需要,他是個很嚴肅的人,聊不起來天,你會緊張,會發悶。”

“哥,我這邊有事,先這樣。”

他結束通話:“子輕,我帶你在附近轉轉。”

陳子輕沒搞清楚,嚴肅的人跟他打招呼有什麽關聯嗎?他緊不緊張,悶不悶的,不都是他的感觀,商少陵怎麽還替他做主了。

“附近不就是樹嘛,”他嘀咕,“有什麽好轉的。”

“有很多松鼠。”商少陵微彎腰看他,“陪我轉一會,嗯?”

.

松鼠陳子輕一只都沒見著,鳥也沒,放眼望去只有彌漫著幽靜氣息的樹和藤蔓。

陳子輕在前面走,被絆到了就踩著樹藤把腳拿出來,繼續走。

商少陵看著無視他的人,斂之這樣,眼前人也這樣,他就這麽入不了眼嗎。

他承認,他年少時很瘦小。

商少陵笑道:“子輕,要拍照嗎,我給你拍。”

陳子輕說:“不拍。”

商少陵依然是笑著的口吻:“那你給我拍兩張?”

陳子輕不走心:“行吧。”

拍完了就能讓他回去了吧,啊,坐這麽遠的車,看了棟毛坯房。

陳子輕給商少陵拍照的時候,透過鏡頭看看他,拿下手機,看看他,舉起手機。

商少陵眼神詢問。

陳子輕搖搖頭,給他拍了幾張照片,突然說:“你背過身去,我給你拍幾張,有意境的。”

“好。”商少陵十分配合。

不多時,他驚訝地看著手機上的一組照片:“子輕,你怎麽給我拍了這麽多張背影照?”

陳子輕訥訥無言,誰知道啊,估計是你背影比正面更好看。

商少陵並未追問,他伸手劃著屏幕看照片,誇讚道:“從背後拍,的確有意境。”

陳子輕在一旁說了句奇怪的話:“商醫生,你以後還是少穿顏色深的衣服吧,尤其是黑色的,不怎麽襯你,我覺得你適合淺色。”

商少陵楞了個瞬息,唇角上揚:“我聽子輕的。”

.

秋山湖之行沒幾天,商少陵就跟陳子輕說他哥從國外回來了,主要是參加一生意場上的友人金婚宴席,順便看房子的裝修進程。

商少陵帶陳子輕去他哥在樸城的住處吃飯。

陳子輕全程都沒法放松,他一會在在想自己怎麽真來了,一會糾結為什麽兩手空空,一會又煩見了面叫人什麽。

叫商先生?行,就叫商先生。

時間在陳子輕明明可以避免的煩惱中流逝,他稀裏糊塗地被商少陵帶去餐廳,都沒心思打量周圍環境。

商少陵離開一小會,回來說:“子輕,我們先吃吧。”

陳子輕不在狀態:“你哥不來了?”

“有事。”商少陵給他筷子,他用淌汗的手握住,“商醫生,我能不見你家人嗎?我感覺我們不是那種能見家人的關系。”

商少陵的下顎收了起來。

陳子輕忐忑地坐著。

“是我心急了點。”商少陵反省完,說,“你不想見,那就不見,我們今晚不在這過夜。”

陳子輕松口氣。

商少陵關心他的胃口:“吃蝦嗎?傍晚才運到的,很新鮮。”

“不想剝。”

陳子輕脫口而出,發現這話容易讓人誤會,他對上男人含笑的目光,頭皮都麻了,“不是,商醫生,我沒別的意思,我純粹就是……”

商少陵體貼道:“我給你剝。”

陳子輕義正言辭:“真不用,商醫生,你剝了自己吃吧,真的不用給我剝。”

商少陵眼神落寞:“子輕,你為什麽總是跟我客氣。”

陳子輕一言難盡,還能是為什麽,不就是不喜歡你,這原因你不知道啊?我要是喜歡你,巴不得你伺候我呢。

.

吃了晚飯,商少陵有事去忙了,陳子輕一個人無所事事地刷了會手機,管家親切地問他要不要去花園消消食,他不好意思地拒絕了。

過了片刻,管家又來問。

莫名其妙的。

陳子輕這次不好再拒絕,就點了頭。

花園的路燈沒全開,朦朦朧朧的,秋夜的風裏有一陣陣沁人心脾的花香,陳子輕下意識順著花香過來的方向走,都沒註意到管家的離去。

陳子輕沒找到花,找到了個人,他小跑過去:“商醫生,你在這啊,我們什麽時候回……”

後面的話全都卡在了嗓子裏,他通過陌生的冷香發現自己認錯了人,正要道歉後退,也就在這時,背對他的挺高身影朝後偏頭,俯視的目光散漫地落在他身上,他還沒完全看清相貌就不知怎麽向前一步,伸手去碰對方的衣袖。

沒碰到。

是商少陵大步過來,把他拉到自己身後,然後對著他認錯的男人道:“哥。”

男人發出一個音節,很低,聽著性感磁性。

周圍的燈一下全亮了,一張堪稱華麗的臉就這麽映入陳子輕的眼簾,沖擊感太強,他有點暈眩。

原來商少陵的大哥長這樣啊……

正面看,其實不像的,一比較起來,商少陵都成淡顏了,他哥只是站著,不作什麽動作,就是一副濃墨重彩的畫卷,能讓人用美形容,一看就貴,敬而遠之。

陳子輕聽見商少陵問他哥,不是有事不回來了嗎,他哥說事情處理完了。

兄弟倆旁若無人地聊了幾句,商少陵側開身,鄭重地把陳子輕介紹給他哥:“對了,哥,這是子輕,我跟你說過的,我現在正在追求的人。”

商晉拓雙手抄在西褲口袋,掃過去的一眼既輕又淡,卻讓陳子輕在強大的壓迫感之下屏住呼吸。

他的頭頂掉下一聲:“眼熟。”

商少陵不會認為是他哥明知故問,他抿唇:“子輕像徐呈的弟弟,斂之。”

商晉拓微挑眉:“原來如此。”

待在原地的陳子輕有些晃神,這個男人應該知道他在自己的島上住了幾年,只是沒去看過,無關緊要的人而已。

不過……

怎麽感覺有股子熟悉感,是不是在哪見過啊?

陳子輕在心裏搖頭,不可能。他心跳得很快,越來越快,耳朵邊已經產生嗡鳴伴隨失重感,汗都出來了,這股抓不住看不見的心悸叫他難受,他想走了。

商少陵叫他喊人,他張了張發幹的嘴:“商先生。”

商晉拓沒給出回應,陳子輕卻莫名有種他在看自己,而且是從頭到腳,從外到裏,穿過他皮肉進到他骨頭縫隙,扒開,一寸寸地盯著看的錯覺,陳子輕一時間汗毛豎立,穿得挺多的他打了個冷戰。

商少陵以為陳子輕冷了,就把外套脫下來披在他肩頭,他心不在焉,忘了躲開,耳邊傳來商少陵的笑聲:“哥,剛才子輕沒看清,他把你認成我了,我們兄弟倆長得像。”

商晉拓不鹹不淡:“是嗎。”

不止陳子輕,商少陵也以為這個不值一提的小插曲就此作罷,不曾想他哥會在這時開口。

“哪裏像,說說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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