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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萬年窮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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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萬年窮逼

陳子輕猛的回頭,身後的走廊昏暗而空蕩,沒有一點的動靜。

可剛才的異響他聽得很真切,絕對不是幻覺。

陳子輕盯著走廊的盡頭,凝神靜聽。

靜悄悄的,除了從窗戶裏鉆進來的風聲,什麽都沒感覺到。

“哢嚓!”

身邊突然發出的開門聲嚇了陳子輕一跳,他下意識念著日常標註用語轉身,只見303的對門,304的老舊鐵門正緩緩地從裏面打開。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婆,手裏捧著一只香爐顫巍巍地走了出來,她把香爐擺在走廊的地上,磕頭拜了拜。

“不用擔心,她每天這個點都會來,拜拜就好了。”

老太婆像看不見陳子輕似的,雙目始終茫然地看著前方,她喃喃地說了一句,隨後便抱起香爐關門回去了。

看著再次關上的鐵門,陳子輕確定了兩點,一是這老太婆是人不是鬼,二是,她似乎是個盲人。

目前,304跟305都有人住。

“阿彌陀佛。”

陳子輕向著空曠的走廊,念了一聲佛號。他回到333,把門帶上,搗鼓著拉上保險栓,打開,再拉上,試著看能發出多大的聲響,流不流暢。

輕微生銹,流暢度還行。

陳子輕又一次把保險栓拉到頭,冤魂跟陰靈只會侵害脆弱的人,無論是心理還是生理上的,都會讓他們趁虛而入。

岳起沈沒心跳,沒生機,他哪來的正氣,而且他連驅邪的工具都沒有,看樣子是真不會什麽把式。

他的招數估計是跟房子裏的陰間東西互相耗,直到把對方耗走。

陳子輕思索著轉頭,發現躺在沙發上的岳起沈又在吃生姜,不知道是第幾塊了,吃得津津有味。

看得人頭皮發麻。

陳子輕對生姜屬於不愛不厭的程度,炒菜放一小片可以,生吃絕對不行,他聽著岳起沈牙關咬合聲,忍不住說:“岳施主,晚上吃多了生姜,會燒得慌。”

岳起沈的面頰隨著咀嚼活動:“我是個死人,燒什麽燒。”

陳子輕啞然。他走到沙發前的玻璃茶幾上坐下來:“你剛才有聽到拖塑料桶的聲音嗎?

岳起沈把最後一小塊生姜吃下去:“沒有。”

陳子輕聞著他氣息裏的辣味,覺得沖,不由得把臉扭了扭,往旁邊喘氣:“那304305的住戶和我說話,你總有聽見吧?”

岳起沈說:“我人在屋裏,怎麽聽,你們拿喇叭喊了?”

陳子輕用餘光瞟了眼他的耳朵,掛件嗎那是。

客廳靜了下來。

陳子輕捏著身前的佛珠轉了轉:“那拖塑料桶的聲音我聽得真真的,是三年前租住這套房子的女施主,她陰魂不散,或許是在重覆生前的行為,只是沒讓我看見她,不清楚是忌憚我是出家人,怕我念咒超度她的亡魂將她送離這裏,還是不願和我有因果瓜葛。”

岳起沈打哈欠。

陳子輕偷摸翻了個白眼,他靜靜待了一會,突地想到了一個事:“你入住要拍視頻嗎?”

他說:“我上網搜了搜,你們這一行似乎要在規定的幾個時間段去幾個地方查看,還要把過程拍下來。”

岳起沈意味不明:“加藍小師父懂得還不少。”

陳子輕不慌不忙地迎上青年的審視:“入世入世,不入進來怎麽行。”

岳起沈哧一聲,二郎腿翹了起來,他好似是跟沙發長在一起了,躺下來到現在都沒絲毫要坐起身的跡象。

陳子輕把名片放在旁邊茶幾上:“這是305吳常順的。”

岳起沈摸口袋。

陳子輕嚴重懷疑他有什麽怪病,不吃生姜不行,上一塊吃完才多久,這會兒又開始在口袋裏找。

“視頻的事,要不要做啊?”陳子輕再次問。

岳起沈沒找到生姜,他周身氣息沒變化,似乎對生姜可有可無:“評分超過8.5的都不需要。”

言下之意是,只要口碑好,客戶信得過,就不用拍視頻。

陳子輕關心地問道:“那你的評分是多少?”

岳起沈:“滿分。”

陳子輕眼睛一亮:“哇,好厲害啊!”

小和尚滿眼真誠:“評分本身就比較主觀,滿分是很難拿的,想必是真的把工作做到位了,才能讓每個客戶都挑不出瑕疵,岳施主真讓我敬佩。”

岳起沈:“……”

小和尚在和人接觸時會給出很強的情緒反饋,誇讚也並非是不走心的表面化,能落地。

岳起沈側頭看了看他,見他那兩片被自己舔得水潤潤的嘴巴一張一合:“我還以為你要開直播呢,畢竟很多觀眾對這一行感興趣,膽小又獵奇,他們喜歡通過別人的鏡頭滿足好奇心,說不定會打賞呢,那也是一份收入。

所有社交賬號都是“萬年窮逼”的岳起沈興致缺缺:“開直播賺錢?不如去做牛郎來錢更快。”

陳子輕一言難盡地想,你賣不出好價錢的,因為你一看就是個既不會伺候富婆,又不讓富婆伺候你的主。

頂多就是當店裏的活招牌。

因為長得帥。

岳起沈似笑非笑:“不知道牛郎是什麽?這時候又像下山不久未經世事的樣子了?”

陳子輕怕當場吐槽,他岔開話題:“你先去洗澡吧,你洗完我再洗。”

岳起沈沒動彈。

陳子輕狐疑道:“你不會是不洗澡吧?岳施主。”

岳起沈沒否認,他睨了匪夷所思的小和尚一眼:“怎麽,我又不和你睡,你管我洗不洗澡。”

話真多,是不是還要管他刷不刷牙,睡覺打不打呼?沒點距離感,搞得就跟他們認識了很久似的。

實際四舍五入也才兩天。

岳起沈有股子私密領地正在被入侵的反感,他把這情緒拎到臉上了。

陳子輕反省了幾秒:“話是那麽說,但你這……你真不洗啊?”

岳起沈瞥他發亮的腦袋,挺圓的,適合盤。

陳子輕被空氣裏的生姜味刺激得有些昏頭,他從茶幾上站起來:“那我去洗了。”

他拿著幹凈的僧衣去洗手間,心裏想到什麽,快速返回客廳說:“岳施主,明天我能跟你借身衣服穿嗎?”

“我陪你清理汙垢工作期間免不了要四處走訪查問,這樣的一身不太方便。”陳子輕是想起了吳常順說的出家人住俗家屋子的規定,他懶得再被人問,再去解釋。

陳子輕期待地說:“最好再借我一頂帽子,讓我把光頭擋起來,如果你有帽子的話。”

岳起沈在刷手機,目光在屏幕上:“你有看到我帶著行李過來?”

陳子輕搖頭。

岳起沈扯開唇角:“那你跟我借什麽,借空氣?”

陳子輕瞠目結舌:“阿彌陀佛,岳施主你一個月就穿這一套衣服,不換洗啊?”

岳起沈似是困頓了,他把手機按掉,背身,換個姿勢繼續躺在沙發裏:“我半夜脫下來洗了掛陽臺,第二天穿。”

陳子輕沖著他後腦勺淩亂又有點藝術氣息的小揪問:“沒幹之前呢?”

岳起沈給了他很有分量的兩個字:“裸著。”

陳子輕:“……”不可信。

.

九點多,有人敲門。

陳子輕在陽臺站著,頭上的僧衣在滴水,滴到他脖子裏了,他擦著水跡回頭:“岳施主,是不是找你的?”

岳起沈癱著。

陳子輕看他不開門,自己就也不去。

直到岳起沈的手機響了,他才慢吞吞地起身,帶著一身濃重的頹氣走到門口。

“阿沈,你這地兒可真不好找。”

帥氣的年輕人拎著一個旅行包進門:“我在附近轉了起碼有十多分鐘才找到。”

陳子輕不意外地咂嘴,他就說岳起沈怎麽可能那麽邋遢。

帥哥邋裏邋遢會讓他難受死。

年輕人攬著岳起沈的肩膀,和他一般高,嗓音十分好聽:“再不找到這小區,我就要以為自己鬼打墻了。”

陳子輕發現來人家境好,出身金貴,是個天之驕子,他對這類人熟悉,一眼就能識別。

哪怕這人從頭到腳穿著簡單普通。

陳子輕沒想到岳起沈竟然還有這種朋友,整體跟他截然相反,他窮且喪郁,朋友富且明烈。

陽臺投過來的視線不加掩飾,林疵補可能察覺不到,而且那麽個大活人站在那,他又沒瞎。

林疵低聲問兄弟:“哪來的和尚?”

岳起沈隨便把旅行包踢在沙發邊:“天上掉的。”

林疵揶揄道:“我只聽過天上掉林妹妹,沒聽過還能掉俏和尚的。”

岳起沈躺回沙發上:“我只聽過俏寡婦,沒聽過俏和尚。”

“確實俏。”林疵摩挲指腹,“要不我今晚留下來?我喜歡那小和尚,想逗他玩。”

岳起沈不留情面地嘲笑:“留下來?你忘了有次你在我去汙的房子裏住,一女鬼把你當不用投幣的搖搖車,坐在你身上,要你唱爸爸的爸爸是什麽,爸爸的爸爸叫爺爺?”

林疵:“……”

當初的陰影隨之而來,他青著臉離開。

都沒顧得上跟那個不知名的小和尚打個招呼,說上只字片語。

出了小區,林疵若有所思,他怎麽感覺那小和尚有點眼熟,好像在哪見過。

林大少爺自我否定:“不可能,和尚長得那麽清秀有靈氣,我要是見過,哪還能忘掉。”

“那就是上輩子惦念的人,這輩子第一眼就覺得熟悉?”

林疵被自己的想法給整笑了,他在路燈下給兄弟發信息:【阿沈,小和尚叫什麽?】

沒回信。

林疵上了車,他點根煙叼在唇邊,腦中是小和尚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

怕不是那鬼樓的影響。

三四十分鐘後,林疵到家的時候才收到兄弟的信息。

【岳起沈:下次有空過來給我帶十斤生姜。】

【林疵:你小區裏面就有菜市場,在你住的那棟樓西面,我過去的時候註意到過。】

【岳起沈:懶得去】

林疵嘖了一聲,搖搖頭,他這兄弟廢了。

認識這麽久,從來沒見勤快過。不知道有了老婆會不會轉性。

.

陳子輕問岳起沈怎麽安排,這房子兩室一廳,一主一次,一南一北。

“我就在這睡。”岳起沈說。

陳子輕看了眼沙發上的青年:“好吧,那我去主臥。”

那是女租客生前睡過的房間,陳子輕不覺得晦氣,他拍拍床墊,沒蹦出什麽灰。

然後他就把床墊掀起來,底下的床板有一塊裂了,他按了按。

不會斷。

陳子輕又將床板揭開一塊,床底下都是灰,沒放什麽雜物,一眼能看到個大概。他把床板跟床墊都放回去,躺上去睡覺。

總感覺少了什麽,陳子輕在肚子上摸摸,對了,被子呢,他沒被子。

怪不得沒安全感。

陳子輕抱著試試的心態去開衣櫃,裏面有被子,他撓了撓臉:“蓋吧,沒事。”

於是陳子輕把被子抱出來,抖了抖,鋪好,他重新躺回去,閉上眼睛。

沒過多久,陳子輕下意識抓起搭在胸口的被子聞聞。

這被子……有股子香味。

不濃。

陳子輕又聞了聞。

不是香水味,接近於洗發水的味道。

陳子輕把被子蓋好,開始醞釀睡意,他想著,陰魂出現了才好呢。

早點出現,早點送走,早點在這房子裏踏踏實實的過小生活,到時間了走人。

前半夜接近尾聲,陳子輕熱醒了,他把身上的被子拿掉,在黑暗中躺了會。

原主的三惑說白了就是身世,理想,以及要前往的目的地——回寺裏,或是去回家之類。

第一惑要查,陳子輕覺得,最好是原主父母兩邊有人發現他的存在,主動現身。

畢竟他沒那資源人脈大海撈針。

陳子輕尋思,三惑不是任務,沒時限,他可以先放著,後面根據實際情況看要不要解。

先碰運氣激發主線任務。

陳子輕摸了摸腦袋上的戒疤,他好像遺漏了什麽事情,很重要的事情,跟他在這個世界做任務期間有關系。

想不起來了。

只能等他想起來了再說。

陳子輕準備再次入夢,卻怎麽都入不了,他幹躺片刻,心血來潮地夠到枕頭旁的手機打開,研究怎麽開直播。

研究完了,陳子輕就舉著手機開拍,聲音放得很輕:“現在是午夜,差不多零點整,好了,已經零點整了,我去洗手間看看。”

房裏沒開燈,陳子輕把鏡頭對著地面,他在光照下穿鞋。眼尾抽了下。

“哈哈,我這鞋放得整齊吧。”

睡前根本就沒這麽放過。

陳子輕若無其事地把鞋穿上,他去洗手間一番操作:“馬桶沖過了,水龍頭打開過了,下水道口也拿開看過了,都沒被異物堵塞,總得來說,洗手間裏沒有什麽問題。”

“好,我等會再去其他地方。”

陳子輕出了洗手間就把手機放在過道的老式雕花木桌上,他輕手輕腳地前去客廳:“岳施主,我開直播了,一個觀眾都沒有。”

岳起沈側躺著,面朝沙發背。

陳子輕見自己叫不醒岳起沈,就回到房間,學別的主播那樣找個地方把手機靠好,鏡頭對著床。

鏡頭下,陳子輕爬上床,直播睡覺。

但他沒露臉。

他挑了角度的,鏡頭拍不到他的臉和那顆能當燈泡的腦袋。

過了一個多小時,陳子輕爬起來,發現直播間有了個觀眾,他喜上眉梢:“這位,呃,‘花開富貴’,是阿姨還是叔叔啊,歡迎您來我的直播間,晚上好。”

“這麽晚了還沒睡,是失眠了嗎?人到了一定的年紀,睡前泡個腳有助於睡眠。”

觀眾不回應。

陳子輕只好做自己的事。

“這會兒是淩晨一點五十,陰氣重的時辰,我沒開燈,現在我要把頭伸到床底下。”

陳子輕照著他說的做,床底下黑漆漆的,手機的燈光打進去,才讓他有點視野。

沒想象中的人臉出現。

也沒看見什麽不該出現的東西。

陳子輕站起來,他去浴室:“淋噴頭是幹的,不潮濕,上面的通風口是正常的,沒異響,現在我站在鏡子前面,鏡子裏是我,只有我。”

離開浴室,陳子輕去客廳跟陽臺走了走。

挺瘆人的。

但這瘆人的根源來自他掛在陽臺的那身僧衣,無意間看過去的時候,就像是有個人站在那裏。

不對。

是吊在那裏。

陳子輕徹底沒了睡意,幹脆出去看看吧。他打開屋門走出去,一個人在走廊上來回的走動。

“我走了多少分鐘……四分鐘,這數字不吉利,多走一會,走到八分鐘,八好,八八發。”

八分鐘到了。

陳子輕出聲說:“也是沒什麽情況。”

下一刻就把手機對著自己的臉。

屏幕是藍光,光暈裏映著一張藍臉,模糊了五官,陰森森的,猛一下很嚇人。

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天仙在這個光下都可怕。

直播間唯一的觀眾卻沒丁點動靜。

“不是吧,看我直播看睡著了?”陳子輕嘀咕,他倒不是質疑觀眾的膽大程度,而是質疑自己的直播水準。

突然有一條彈幕飄過。

【主播,你身後站著個女的。】

陳子輕無聲地念了個“阿彌陀佛,啊呀,觀眾沒睡啊,給他反應了,還在這麽大半夜的,他感動得都要哭了:“阿姨,您嚇不到我。”

【我是叔叔,不是阿姨,另外,我有陰陽眼,你身後真有個女的,長頭發,穿職業裝。】

陳子輕想到了303的上一個女租戶,也就是他今晚睡的那張床的上一位主人,對方就是個白領,他心裏咯噔一下,真的假的啊,他怎麽看不見?

不僅看不見,也沒什麽感覺。

陳子輕本能地貼墻站立,他把鏡頭對著不光潔的地面:“叔叔,那我怎麽辦?”

【你先大叫。】

陳子輕看著彈幕問:“然後呢?”

【然後把手機扔掉。】

陳子輕:“……叔叔,人嚇人會把人活活嚇死,我這工作是拿命賺錢,很不容易的,您別嚇我了好不好。”

【花開富貴打賞主播一朵小紅花,請繼續加油。】

陳子輕眨眨眼,這就拿到打賞了?他沒做什麽吧,這麽容易?

小和尚第一時間把這份天大的喜悅分享給同屋人,他回去開燈,走到沙發前才發現岳起沈從側躺換成平躺,雙眼沒閉上,是睜著的。

陳子輕把手機界面轉給岳起沈那邊:“岳施主,你看,這是我開的直播,我播給兇宅去汙遇到的事呢,剛剛有人打賞我了,是一朵紅花誒。”

岳起沈老神在在:“值幾個錢?”

陳子輕將手機朝向自己:“我不了解禮物對應的價格,我看看,小紅花是五塊錢,我跟平臺三七分。”

岳起沈:“你七?”

陳子輕:“我三。”

岳起沈:“……”

操。

投進去五塊錢,一半都沒拿回來,感覺整個家都虧大了。

一股莫名的火氣噌噌往上漲,促使岳起沈從沙發上站起來,本就高的他在沙發高度的加持下更顯壓迫感:“是不是有病,三成你也幹?”

陳子輕的某根神經末梢倏地跳了下,好在那暴躁轉瞬即逝,沒對他的理智造成什麽影響,他耐心地解釋說:“要簽個協議才能五五分,我沒簽,我打算先試試,不行再換其他平臺。”

想到第一次直播就收到了禮物,陳子輕心潮澎湃地說:“我現在簽。”

岳起沈念他的賬號名:“第七個是什麽意思?”

陳子輕心說,第七個任務的意思。

“沒什麽含義,隨便取的。”他臉不紅心不跳地糊弄。

不妄語戒怕是保不住了。

.

後半夜過得很快,陳子輕打了個盹天就亮了。

岳起沈在沙發上躺著,面朝裏面。

陳子輕把門打開,他發現走廊裏有個老頭正在打掃,這個老頭他昨天見過,是負責這棟保潔的。

讓陳子輕感到意外的是,盲老太竟也站在門口,跟保潔說著話:“老李啊,你怎麽來我們三樓了,別的樓層你是一天一掃,我們三樓,你也就一周來一次吧。”

“老姐姐啊!你也不要怪我,人啊,是年紀越大膽子越小的。”

盲老太也沒怪他,只是嘆息道:“是啊,人越是知道沒幾年可活的了,越是不想死。”

看著這兩位年紀加起來,估計快兩百歲老人的對話,陳子輕有種暮氣沈沈的煩悶感。

“善哉!善哉!”陳子輕大聲念了一聲佛號,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佛說天地輪回,落葉換新葉,老骨頭換新骨頭,枯木可逢春。”

“何不逢個第二春呢!”

陳子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說什麽,主要能打斷兩人的對話就行。

“和尚?你是個和尚?”

保潔大爺驚異地看著出家人,昨天他只顧幹活,並沒有留意對方的樣子,那小腦袋多圓多亮,但凡他看一眼,就不至於這會兒才發現。

陳子輕微笑點頭,露出慈悲的笑容。

“和尚?你是新來的住戶吧。”盲老太冰冷的語氣中帶著緊張,“和尚來這裏幹什麽?”

昨天她聽人說,303有新住戶要搬進來,所以聽到走廊有人她也沒有在意,卻沒想到新住戶竟是個和尚。

陳子輕搜腸刮肚,想象如果是原主的師父面對這情況會怎麽回答,用什麽話才能唬住眼前兩人。

“和尚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陳子輕雙手合十,裝逼地說,“有地獄的地方,當然就有和尚了。”

這話不中聽。

好似這棟樓是地獄。

盲老太吐了口濃痰,拿鞋底很大力地一蹭,甩臉回屋了。

保潔大爺臉色也不咋地,可盲老太看不見小和尚的相貌,他看得見,那是個非常討喜的相貌,讓人不忍說重話。

“小師父,你要住多久?”大爺問。

陳子輕說:“一個月。”

“那不久。”大爺自顧自地掃地了。

.

陳子輕站在走廊那頭的窗口往下瞧瞧,他呼吸著清新的空氣網購兩身衣服。

是在附近的商場買的,一小時送貨上門。

還沒派送費。

陳子輕收到就換上了,他把陽臺幹了的僧衣收起來,這房子的陽臺朝南,采光好,白天不見半分陰氣。

如果不鬧鬼,會很好賣。

整棟都好賣。

陳子輕不清楚岳起沈以前接過哪些單子,他這次接的跟上一個別墅不一樣。

別墅是個人擁有,就那上下樓鬧鬼。

而這回是鬼樓,一棟樓,不是一間屋子兩間屋子。

按理說,應該是樓裏的住戶集資請人,但最近一次是303出事。

還有個原因,以前鬧鬼只是把人嚇到,從來沒有出過人命,303卻是死了人的,頭一回出人命。

所以由303的屋主出資。

“岳施主,貧僧下樓化緣,順道給你化點兒啊。”陳子輕把後腦勺的棒球帽扣到最裏面,扣得緊緊的,以免帽子被風吹掉。

岳起沈叉開腿坐在沙發前,十指撈著亂糟糟的額發往後捋:“傻冒,僧袍都換了,化個屁緣。”

活人走了,房子裏就沒溫度了。

岳起沈去洗手間洗漱,他剛把牙膏擠在牙刷上,林疵就打開了電話。

林大少爺在那頭打聽道:“阿沈,那小和尚叫什麽名字?”

岳起沈調笑:“大清早的,你打電話過來問我這個?”

“不怕你笑話,我昨晚做夢,夢裏女鬼成了小和尚,我終於擺脫噩夢了。”林疵還沒回神,“見他一面比我貼上百張符都有用,你說神不神奇。”

岳起沈刷著牙,吐字不清:“別搞他,他師父是我爹的故人,他下山入什麽世,我是他監護人,你把他搞了,我沒法跟他師父交差。”

林疵沈默了一會,就當是同意不搞了,他隨口一提:“你爹呢,我昨晚去給你送行李的時候怎麽沒見到?”

岳起沈輕飄飄道:“死了。”

林疵面色一變:“死了?這麽大的事,你怎麽現在才說,你爹什麽時候走的?”

“前天。”岳起沈吐出牙膏沫,“讓鬼嚇死了。”

林疵沈聲:“我早說過,你們幹那一行會影響身體跟壽命,你想賺錢,完全可以有其他的門路。”

岳起沈在他安慰自己前說:“沒什麽,人都有一死。”

林疵抹把臉:“我今天不去公司了,我們找個地方喝酒?”

岳起沈打開水龍頭,他先洗手,一根根,一個個指節地洗,記事以來就對自己的一雙手十分愛惜。

仿佛是什麽寶物。

他明明不是手控,平時卻不讓手磕著碰著,就算不小心有了口子,也盡快上藥,不留疤痕。

岳起沈的聲音夾在水流聲裏:“今天太陽大,我懶得出門。”

林疵說:“明天陰天。”

岳起沈正色:“那更不出門了,陰天適合在家睡覺。”

林疵:“……”

他知道兄弟的脾性,狗改不了吃屎的生活習慣,只好作罷。

“你爹地後事處理妥當了嗎,需不需要我幫忙?”

“骨灰都揚了。”岳起沈專註地洗好了手,隨便洗了洗臉,“不說了,打電話費勁,掛了。”

岳起沈去陽臺,樓下綠蔥蔥的,拎著早飯回來的小和尚在數樓層,他頭戴棒球帽,口罩掛在鼻子下面,身上是白色T恤和牛仔褲,腳上一雙天藍色的板鞋。

像個高中生。

才十七歲,可不就在上高中。

岳起沈趴在陽臺,發絲和衣角都在晨風裏翻動,他懶懶洋洋地吹了兩聲曲子,林疵這個畜牲,毛都沒長齊的未成年都想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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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子輕發現岳起沈在飲食上不走尋常路,他好像不挑食,什麽都可以吃,又好像很挑食,這個不喜歡吃那個不喜歡吃,吃個飯猶如上刑。

“小和尚,你哪來的錢買的早飯?”岳起沈吃了點就癱在椅子上。

陳子輕還沒開口,岳起沈就警告:“出家人不打妄語,想好了說。”

“……”那你這麽來一句,我還怎麽說。

陳子輕索性裝作沒聽見。

岳起沈前傾上半身,一只手支著頭,一只手勾起裝豆沙包的袋子:“你吃素,我吃肉,我倆吃不到一塊去。”

陳子輕點點頭:“所以呢?”

岳起沈冷哼:“所以我中午吃大餐,你隨便。”

到了中午,陳子輕才知道所謂的大餐是——方便面。

陳子輕捧著外賣看岳起沈吃香辣牛肉面:“岳施主,你這大餐真讓貧僧大開眼界。”

岳起沈眉眼下壓,黑沈沈的:“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你不是我,怎麽知道我沒有真情實感的把泡面當作大餐?”

陳子輕一怔:“對不起,貧僧不該誤解你。”

他默默把一口沒動的春卷遞過去:“這個給你吃。”

岳起沈挑剔地問:“素的?”

陳子輕說:“素的。”

岳起沈瞧不上:“拿走。”

陳子輕無語地撇了瞥嘴角,你那泡面不也是素的嗎?

拿走就拿走,我還不是很情願給你吃呢。

.

下午陳子輕在附近找柳樹,他掰了一小條回去,用礦泉水瓶當花瓶,把柳條插在裏面,對著水龍頭接了一點水。

岳起沈抱著胳膊站在一旁:“見過養花的,沒見過養柳枝的。”

陳子輕說:“柳葉擦眼能見鬼。”

岳起沈沒笑和尚就研究這玩意,他說的是:“人鬼殊途,上趕著見一方做什麽,見到了要怎樣?”

陳子輕奇怪道:“你不是讓我去汙嘛,我不見怎麽去除?”

岳起沈露出比他更奇怪的神情:“去汙非要見面?

陳子輕讓岳起沈問住了,他仰起頭說:“不然呢,互相隔空對話嗎?”

岳起沈俯視過去:“不說了,都把我說渴了,你見你的鬼,我拭目以待。”

陳子輕跟著他去客廳:“你給我兩次機會……難道不是鬼出來的時候,我有兩次去除超度的機會?”

岳起沈喝了水就趴到沙發上,萎靡地對他擺了擺手:“別說話了,我睡了。”

陳子輕:“……”

他脫口而出:“你一天到晚都不運動,怎麽還有腹肌啊?”

岳起沈緩慢地將轉到沙發裏的腦袋往外歪,他瞇眼盯著半點不像和尚的和尚:“借屍還魂?”

陳子輕後背汗毛刷地站起來:“什麽?”

“誰知道是什麽。”岳起沈再次將腦袋轉回裏側,“別打擾我。”

陳子輕眼前發黑,登入這個世界才兩天,就要被人發現身體裏的芯子是怎麽住進去的,這也太要命了吧。

轉而一想,岳起沈非正常人類,他敏銳些也合理。

陳子輕撥著佛珠,據他觀察,岳起沈一身懶骨,能坐著不站著,能躺著不坐著,這不吃那不幹這不去那不要。

靈魂都是松散的,一股子黴菌的味道。

可他偏偏又在努力賺錢。

這很矛盾。

似乎賺錢是他唯一想做的事,是他整個灰蒙蒙的人生僅有的亮光。

……

陳子輕在樓上樓下轉了一圈回來,岳起沈已經不躺著了,他臥倒在沙發裏抽煙。

頭發不短碎,發尾隨意地順下來貼著脖頸,渾身縈繞著郁郁寡歡的氣息。

陳子輕不假思索地從嘴裏蹦出一句:“岳施主,你為情所困?”

岳起沈莫名抵觸:“你眼瞎?”

陳子輕後知後覺自己亂扯,他尷尬道:“就當貧僧眼瞎好了。”

岳起沈哧笑,他為什麽情所困,他連遺精都沒經歷過。

一撮煙灰被他彈到沙發後面的地上。

他就是沒什麽開心的事。

岳起沈躺了回去,他打開手機看存款,看了以後,心裏似乎充實了些。

.

天一黑,陳子輕就把符燒成灰,用水沖開,他摘下一片柳葉,沾符水,沖著碗口抖掉多餘的符水。

閉上眼睛,將濕潤的柳葉擦了擦眼皮,再睜眼。

連個鬼影都沒看到。

陳子輕蹲在303的門口懷疑人生,他不自覺地咬起了手指甲。

哢嚓哢嚓哢嚓——

陳子輕把最後一根手指甲咬禿了,他吐出碎指甲,決定招鬼。

這是住進來的第二晚。

陳子輕沒招出來鬼,他在房裏陷入費解中,這不合理背後有幾個方向。

要麽是他被限制,要麽是樓裏的鬼魂能力超過他本領。

他很久沒學新的了。

因為沒機會,後來的世界都只是翻來覆去地用那幾招,對付對付完事。

沒人教他啊。

陳子輕不合時宜地發起了呆,他的思緒不知飄向了哪個時空。

過了不知多久,門外又響起塑料桶在地面拖過的“喀啦啦”聲響。

陳子輕快速把門打開跑出去,和前一晚一樣,走廊上依舊什麽都沒有,他等了會,盲老太出來了。

……

第三晚同樣如此。

每晚都出現喀啦啦聲,老太婆抱著香爐出來拜一拜。

在那之前,吳常順會拖著疲憊的身體下班回來,陳子輕有意蹲守,對方回回客氣地跟他打招呼。

一切都籠罩在微妙的平靜中。

岳起沈過來當正常租戶,他白天晚上都在房子裏,不出門,沒欲望。

陳子輕猜得沒錯,岳起沈的去汙方法就是沒方法,說好聽點是,以不變應萬變。

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

假皇帝能吃能睡屁事不幹,他這個假太監操什麽心。

陳子輕說服自己也別太積極,足足有一個月的時間呢,他的直覺告訴他,即便他沒把他的“略有研究”付諸行動,岳起沈也不會趕他走的。

不過,直播還是要進行的,他不為別的,就為了午夜準時來看他直播的“花開富貴”叔叔。

這晚午夜,陳子輕照常開直播,摸黑把房子裏看了個遍。

下播半個多小時後,他輕手輕腳地去廚房倒水喝,穿過客廳時,不知怎麽想的就朝著沙發走去。

然後他便借著月光看見,

面朝沙發裏面的岳起沈睜著眼睛。

陳子輕扒著沙發背探頭:“岳施主,你沒睡啊,我還以為你睡了呢。”

青年一動不動。

陳子輕連著叫了他好幾聲,他都沒反應。

睜著眼睛……

叫了沒動靜,該不會……不是醒著,而是在睡覺吧?

會嗎?

陳子輕的思路走到這,心跳沒來由地漏了一個拍子,他通過岳起沈沒心跳和驅鬼符無效,再結合對方半夜疑似睜眼睡覺這點想到了某種可能。

一刻都沒耽誤,陳子輕匆匆去房裏畫了另外一種符。

當他拿著符回客廳,沙發上已經沒了岳起沈的身影,青年在洗手間。

陳子輕站在洗手間門外。

等岳起沈從洗手間走出來的那一刻,陳子輕趁他不註意,啪地將符貼在他額頭。

原本邊走邊拉褲鏈的青年驟然停住,他僵直在原地,瞳孔瞬間灰暗了下去。

陳子輕看看岳起沈這突如其來的樣子,看看他額頭的趕屍符,好半天才驚愕地呢喃了句“阿彌陀佛”。

原來不是鬼,是僵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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