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1章 寡夫門前是非多

關燈
第161章 寡夫門前是非多

陳子輕驟然清醒,他瞪大眼睛:“幫,幫,幫不了,嫂子幫不了你。”

磕巴了句,頭一轉,撒腿就跑。

仿佛背後有劣狗在攆。

梁津川冷冷註視這一幕,哪來的狗,只有一個殘廢。

他眼眶泛起情緒激動的紅,能穿件肚兜坐在他哥腿上扭成肉蟲,能勾三搭四誘人來他家裏,能直直地望著他的青嫩醜陋。

卻又跟他露出純情慌張的樣子。

他徒然低哼,大腿肌肉抽搐著,腹部一陣陣地發抖。

闖進來的人走時沒顧得上關門,冷風肆無忌憚,桌上書本被吹得嘩啦作響,卻不能讓少年高高昂起的頭顱凍得蜷縮。

那人離開途中不夠細心,腳忘了避開地上的半個柿子,直接踩過去了。

柿子被他踩得更加稀爛,一部分黏在腳底帶出去,一部分癱在土面上,柿子的汁液正在往土裏滲。

就像逐漸透進棉布料的少年稠白。

梁津川的額角青筋不停地抽動著,該厭惡的,該羞恥的,該遮掩的,可一想到會被看見就惡意地展露。

於是,終於被看見,被看著,果然更起勁,更興奮,程度遠超所料,恨不得跳出死命的狠掐和掌箍,去那個人手上,去他全身上下每個溫暖的地方。

控制不住,不由自主,齷齪,罪惡,骯臟,墮落,低賤,荒唐又無藥可救。

梁津川嘲弄幾瞬,隨意地拿幾張草紙擦拭擦拭,力道大得似是在自殘,他丟掉臟了的草紙,閉眼喘息。

“嘭——”

風把屋門砸上了,冷氣吹進他微濕的脖頸裏,他慢慢平覆體溫與心跳,慢慢抽離出自我厭惡的瘋魔生理狀態。

然後,

又莫名地跳動了一下,站起來了。

梁津川神情麻木動作粗暴,皮下血脈僨張,他抿緊唇,痛苦又憎惡地盯著浮現在腦海的人臉,低不可聞地吐出一個意味難明的字節。

操……

.

今晚沒月亮,小院的幾個果樹光溜溜地在黑暗中隨風搖擺,南邊屋裏,陳子輕開箱拿珍寶。

自從進入冬天以後,陳子輕創業的頻率大幅度下降。

冷啊。

就像是蛇冬眠。

春天才是萬物交配,啊,不是,萬物覆蘇的季節。而夏天熱情似火衣料單薄穿脫方便,秋天多傷感,冬天就是一根冰棍。

要不是剛才視覺受到可怕的暴擊,滿屏都是粉色,陳子輕哪裏會……

陳子輕踢掉棉鞋,上身不動,他脫掉外面的厚棉褲,想了想又把毛線褲也扒了,穿著秋褲哆哆嗦嗦地爬進被窩裏。

吭哧吭哧地忙活了一通,腦門出汗了,腳還是冷的。

這副身體大概是寒性體質,冬天早上起來的時候小腿底下冷邦硬,跟死人腳似的,根本捂不熱。

陳子輕把毛線褲塞進被子裏,摸索著套進去一條腿,再套進去一條腿,他擡了擡濕乎乎的屁股,手拽住褲頭向上一拉。

“好冷好冷好冷。”

陳子輕牙齒打顫雞皮疙瘩起了一層,冬天真的不適合做。

或者說,不適合一個人做,兩個人睡覺就很暖和。

陳子輕兩眼一閉:“哎……”

梁津川要是只有六歲,陳子輕可以厚著臉皮想些法子和他擠一張床,把他當小火爐抱著睡。

可梁津川過完年就十七歲了。

小孩子個屁啊,哪有那樣的小孩子。

那麽大的個頭,肆意隨性,囂張跋扈又兇戾,大剌剌地對著他這個嫂子,沒有一絲尊重顧忌回避可言。

都敢沖他吐水。

陳子輕眼看自己又要生出空蕩的癢意,他經驗豐富地一把掀開被子,很快就被凍得什麽都僵了。

“我讓你不老實,我讓你發騷,凍死你。”

陳子輕嘀嘀咕咕,他硬著頭皮爬出被窩,飛快地穿上棉褲下床,呼吸紊亂地發誓:“年前都不做了,絕對不做了,氣溫不回暖就不做。”

“誰再讓我想做,誰就是我的仇人。”

陳子輕一邊吐槽,一邊去桌前,桌上有個被他拿來當筆筒的鹽水瓶。他倒出鹽水瓶裏的半根鉛筆和一支圓珠筆芯,拎起水瓶對著瓶口倒開水。

眼看水位漸漸上升,他心下嘀咕,不會爆炸吧?

【你每年冬天都會這樣捂腳】

陳子輕松口氣,妥了。他給鹽水瓶倒滿水,在抽屜找到隨便丟進去沒有扔的瓶塞,掰著塞子邊沿裹住熱氣騰騰的瓶口,摁緊。

鹽水瓶裏的燙熱鉆進他手心,一兩秒間就能在他四肢百骸流竄,他渾身皮肉毛孔全部放松地張開。

整個人不縮著了。

陳子輕感覺自己的身高都長了至少兩厘米。他把鹽水瓶放進毛衣裏面,再將毛衣下擺紮進褲腰,以防瓶子掉出來。

家裏好像不止一個鹽水瓶,還有剩的,陳子輕去雜物間找出來個臟的,洗幹凈,裝了開水送去小屋。

這次他肯定會敲門。

不敢直接進去了,青春期體力充沛躁動旺盛,偶爾沖個浪很正常,沒什麽的。

如果不是他撞見直播現場的話。

“津川,我進來了啊。”陳子輕提醒地喊了一聲,等了會才推門進去。

屋裏空氣渾濁腥中泛苦,地上這一團那一團的草紙,陳子輕乍一看有十幾個團子。

這不像是一次清理的量。

陳子輕沒有多打量,他走到床邊,臂彎一松,被他夾著的鹽水瓶掉在了棉被上面。

“鹽水瓶可暖和了,我放了個在懷裏一下就不冷了,這個是給你捂腳的。”陳子輕眼下垂,不太想看男孩是什麽坐姿,褂子褲子臟不臟,“你快睡吧,明早要去集市呢。”

梁津川盯著他隆起的肚子,冷淡的唇開啟,無聲也無息地吐出三個字:“小媽媽。”

陳子輕感應到梁津川說了什麽,他迷茫地擡頭:“你說什麽?”

梁津川猝然剝掉魔障狀態,他剝得快又狠,周身血淋淋地冒著腥熱的氣息:“麻煩嫂子把地上的草紙掃一下,還有你弄掉的柿子。”

陳子輕“啊”了聲:“現在嗎?”

他好不容易擺脫身體上的困擾,這會掃臟兮兮的紙團子,對他可不是好事。

所以陳子輕試圖拒絕:“明天可不可以啊,我都困了。”

梁津川沒說可不可以,他什麽都沒說,他只是用雙臂撐著身子朝床邊挪動,緩慢吃力十分艱難的模樣,令人動容不忍。

陳子輕:“……”

“你坐著別下來,我現在就掃!”陳子輕翻了個白眼,他去屋檐下拿了笤把進來,利落地打掃。

陳子輕做出彎腰掃地的動作時,肚子隆起的弧度下墜。

梁津川冷漠地想,這人要是個女的,他哥會S大他的肚子,讓他懷上吧。

那他現在的肚子會是多大?

他們一月初結婚,他哥是四月13號死的。假設這個人三四月懷上,現在肚子會大成球,差不多快生了。

生下來了,叫他叔叔。

男的生不了孩子,他哥沒有後代,他不會是叔叔,在他眼前隆著肚子掃地的人,不會哺育。

梁津川某根隱晦的神經末梢倏地一顫。

那他為什麽想把人按在地上,掏出肚子裏的鹽水瓶,取而代之。

將自己深埋進去。

梁津川的眉眼覆上陰鷙,掌心一片溫熱,他什麽時候有的摳手的毛病,什麽時候開始出現瘋了的征兆,又是什麽時候……

“津川,你摳手幹什麽啊!”陳子輕拿著笤把跑到床邊,發現他指縫裏滲出一點紅。

梁津川偏過頭,森冷的面孔朝向窗戶:“誰知道。”

陳子輕楞楞望著他捏成拳頭的手,欲言又止:“摳破了多疼啊。”

“以後還是別摳了吧。”小聲囔了句,繼續打掃去了。

梁津川攤開手掌看掌中血跡斑斑,疼嗎。

疼點好,犯賤。

.

第一天既是小年也是趕大集的日子。

冬天不像夏天,六點左右天還是黑的,村裏不能再等,陸陸續續地嘈雜了起來。

陳子輕睡眼惺忪地打開院門,刺骨的寒意無孔不入,他打了個抖,日常任務一有說惡劣天氣不用挑水。

天這麽冷,算不算惡劣?

範圍沒有標出來,他確定不了啊。

【惡劣天氣通常是指,泥石流,山洪,地震,大雨,暴雪等】

陳子輕抹把臉,行了,知道了,不算惡劣。

有兩個人打著手電筒從門前經過,他看清來人,驚訝地問道:“四叔四嬸,你們這就去集市啦?”

一束光向他臉上掃來,他條件反射地閉眼躲開,幹嘛照他的臉啊。

光從他臉上移開,他聽見四叔說:“早去早回。”

四叔沒穿千篇一律的臃腫的棉襖,他穿的是不知哪年買的舊皮夾克,要風度不要溫度的耍著帥,一只手拿著手電,一只手牽著四嬸。

而四嬸背著一個大大的簍子,小鳥依人地挨著四叔,畫面顯得恩愛溫馨。

陳子輕的視線追了他們一段,他不能抹黑去挑水,摔到腿就完了。

要麽帶上手電去塘邊,要麽等天微微亮起來。

陳子輕選了前者,他提著心去挑水,雙手要扶扁擔跟鉤繩,手電沒手拿就用嘴叼著,一來一回嘴都合不攏了。

梁津川出來看到他叼著手電進院門,津液淌在下巴上弄得水淋淋的。

嘴小,很能吞。

梁津川轉著輪椅越過他,往外走。

陳子輕趕快把水挑去廚房,他揉揉僵掉的嘴,拎袖子擦濕冷的下巴,沖外頭大喊:“津川,我們現在不出發,等我會!”

.

早前四嬸給的那包紅糖沒壞,陳子輕偶爾會拿來做饅頭。最後一點紅糖讓他昨晚用掉了,他熱好紅糖餅帶在路上吃。

從下廟村去趕集只有一條路。

陳子輕上次經過是他登入這個世界的時候。在那之後他一次沒走過,也沒去過集市,更沒帶梁津川去。

所以這是他們第一次一起去趕集。

從前原主帶的不算。

梁津川坐在輪椅上,身後人小心地推著他,嘴裏咕噥著“幸好路面沒結冰,不然就去不成了”。

不再是拎著輪椅坐在前面嗑瓜子,看他在地上爬。

時間能不能證明一切,他不確定。

他確定的是,時間是個擅長惡心人的喜劇導演,在導一曲庸俗戲劇。

“速度可以嗎,你讓我快,我就快點,你讓我慢,我就慢點。”陳子輕趴在輪椅後面,呼出的白氣噴在男孩的耳邊。

梁津川沒開口。

這個季節山裏光禿禿的,鋪滿絕望的灰色調,不像春天,漫山遍野都是生機勃勃的映山紅。

……

陳子輕在路上找到大隊伍,和他們一道去集市。

所謂集市是在一個村裏,那村子和別的村子不同的是,路很寬,也四通八達。

集市上十分熱鬧喜慶,大的小的攤位擺在路兩旁,挑年貨的,擺攤的,買賣一條龍。

陳子輕碎碎念著走到輪椅前面:“春聯要用的紅紙買了,筆墨紙硯買了,還缺什麽呢,對了,還要毛氈,墊在紙下面的,不然會把桌子弄臟,不過弄臟了擦掉也行,那你說毛氈到底要不要買啊,要不我們回那個店問問價,順便再買些白紙給你平時寫毛筆字用……”

梁津川扯動唇角,他從沒寫過春聯,這人竟然給他買文房四寶。

也不知是哪來的自以為是。

陳子輕光顧著查缺補漏,沒註意到有一夥人往這邊擠撞,他被撞得向後退。

下一刻就要坐到梁津川的腿上。

一只手從他背後撐住了他,同時也阻止了那件事發生。

他反應遲鈍,都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麽。

梁津川冷厲的嗓音穿過喧鬧刺入他耳膜:“你瞎了嗎,別人過來,你不知道躲?”

陳子輕無力反駁。

梁津川說:“連自己都照顧不好,你哪來的臉帶我這個殘廢來趕集。”

陳子輕脫口而出:“我以前不都……”

完了,完了完了,我沒事吧,我提“自己”造過的孽幹什麽?

梁津川慢聲:“以前?”

他呵笑:“你要學以前是嗎,嫂子。”

陳子輕推他去找人少的地方說話,找了又找,停在一家屋後小竹林邊,麻利兒地蹲下來,仰著臉道歉:“不要生氣了好不好,嫂子知道錯了。”

梁津川眼底的諷刺一滯。

比起眼前這個人,他更願意面對曾經的畜牲。起碼他不會感受到什麽叫情緒脫離控制。

陳子輕表達了歉意,遲遲都沒得到回應,他有點急躁,腦子亂哄哄的,嘴一撇,沮喪地說:“我好笨哦,我連路都走不好,害得哥哥操心了。”

梁津川身子僵硬。

陳子輕眼前一黑,救命,不但茶了夾了,稱呼還錯了。

怎麽辦?

陳子輕在寒風中瀕臨石化。

梁津川微微前傾上半身:“你在跟誰說話?”

陳子輕弱弱地說:“跟你。”

梁津川慢條斯理:“你叫我什麽?”

陳子輕眼神飄忽地回答:“對不起,我剛剛腦子……”

“我問你,”梁津川打斷他,語氣裏聽不出喜怒相關的波動,“你叫我什麽?”

陳子輕很小聲:“哥哥。”

梁津川冷笑:“嫂子,我現在,此時,這一刻還是未成年,別對我用你撩撥人的那一套。”

陳子輕謹慎地替自己澄清:“我沒有。”

梁津川眼含陰沈沈的譏意。

陳子輕把手裏的布袋子往地上一丟,他一屁股坐上去:“我真沒有。”

梁津川面無表情。

陳子輕嚴肅地說:“真的,我可以發毒誓,我要是……”

“閉嘴。”

梁津川快結束變聲期的嗓音比平時更啞,他猛扣輪椅扶手:“我叫你閉嘴。”

陳子輕茫然:“我沒說話了啊。”

梁津川扣著輪椅扶手的十指輕抖幾下,松開,他若無其事地闔起眼眸不再言語,一張臉冷得嚇人。

.

陳子輕後面沒有再大意,他帶了個雙腿殘疾的人出來,是要比別人更小心點的。

買瓜子的時候,陳子輕在西瓜子,南瓜子,葵花籽之間拿不定主意。一波接一波買瓜子的人走了,他才說:“一樣來一斤。”

攤販說:“一斤能幹啥,塞牙縫都不夠。”

陳子輕露出糯米似的牙齒:“我的牙縫沒有那麽寬。”

攤販:“……”

陳子輕把大袋小袋掛在輪椅推手上面,他去買了一點印著“新年快樂”字體的小紅包,想著可能走親戚要給小孩壓歲錢。至於年貨,別人普遍買什麽,他就買什麽。

瓜子,花生糖之類,品種比較多,量比較少。他還買了幾袋辣條,口水都不爭氣的流出來了。

忽然察覺一雙眼睛看過來,陳子輕瞟了眼。

是個少年,瘦瘦的,黑黑的。他和幾個同伴在一起,手上拿著個木頭制作的果盤。

他看的是輪椅上的梁津川。

陳子輕第一反應是,那男孩就是梁津川以前救過的人。

果不其然,少年撇開同伴們過來,自來熟地向梁津川打招呼,他說他那時候太小了,太害怕了,只知道聽爹媽的話,爹媽叫他說什麽,他就說什麽,其實他心裏是很感激的。

還說他這幾年想去下廟村,可爹媽不準,他就沒有去。

少年邊說,邊直勾勾地望著梁津川。

半年下來,梁津川的眉眼之間已經沒有了灰敗的死氣,他衣著整潔,氣色健康,黑發長到肩頭,臉白眼深邃。

殘疾那年梁津川十歲出頭,如今他就要成年了,他的五官越發俊俏好看,在人群裏屬於一眼就能看見的出挑程度。

他的長相氣質會讓人忽略他坐的輪椅,直到走近發現他兩條空蕩蕩的小腿,心頭落下強烈的惋惜。

而後想盡方法和他接觸,最終只想遠離,不敢再有一點親近的心思。

少年剛試圖接觸,還沒了解他優秀皮囊下的真正脾性,陰郁乖張,又暴戾的脾性。

“你怎麽不說話?”少年說得嘴巴幹了,他伸手去拉梁津川的棉衣。

梁津川按著輪椅向後一滑。他厭惡別人的靠近和觸碰,這點不曾變動過半分。

“還不走?”梁津川掃向身旁的人,他的熱鬧他的笑話很好看嗎。

陳子輕湊到他耳邊:“我以為你們要聊天。”

“聊什麽。”梁津川冷若冰霜,“不相幹的人。”

“好吧好吧。”陳子輕把梁津川腦後的毛線帽拉了拉,“我們去買鞭炮。”

他推著梁津川離開。

那少年追了上來,同伴不解地叫住少年。

陳子輕用不大不小的音量告訴輪椅上的小叔子:“你長得太帥了,把人迷住了,他想贖罪。”

梁津川哧笑:“贖罪的人有你一個,就夠我厭煩的。”

陳子輕立馬就不吭聲了。

.

一嬸在一個攤位前挑鞭炮,她的頭跟臉包著塊格子圍巾,手拎著一串鞭炮,唾沫星子橫飛地討價還價。

攤販不肯,一嬸跟他掰扯起來了。

周圍有一少人,梁雲站得很靠後,她垂著頭假裝吵嘴的那個不是她媽,旁邊冷不防地響起熟悉的聲音。

“哇,小雲,你媽好厲害啊。”

“好厲害什麽,”梁雲以為李南星是說的反話,扭頭卻瞧見他眼裏的認真,她不敢置信地說,“你不覺得丟人?”

“不會啊。”陳子輕說兩手搭在輪椅推手上面,“太在意其他人的眼光和評價,過得會不開心。”

梁雲看他一眼,你有什麽資格說這種話,整個村裏,就你最在意他人的看法。

陳子輕眼瞅著一嬸一時半會吵不完,他東張西望:“小雲,鞭炮你讓你媽媽幫我買一下,和你家一樣的就可以,我帶津川去那邊買衣服,待會兒回來。”

梁雲蹙眉,李南星自己做了那麽多衣服,小叔子穿的都是舊的,他現在還要買衣服?穿得過來嗎。

.

等到那對叔嫂回來,梁雲故意問當嫂子的人:“不是去看衣服了嗎,沒買?”

陳子輕說:“津川不要。”

梁雲不假思索:“你不是給自己買?”

陳子輕搓搓凍到了的手:“我買什麽嘛,我挺多衣服了。”

“那店裏有一身很適合津川,他非不要。”陳子輕唉聲嘆氣,他帶的錢是夠的。

梁雲壓低聲音跟輪椅上的人說:“哥,你過年穿身新衣服不好嗎。”

“又不是小孩子,過年穿什麽新衣服。”一嬸端著兩盤鞭炮過來,給陳子輕一盤,“鞭炮拿著。”

陳子輕問多少錢,當場就要給一嬸。

一嬸不要,兩人拉扯。

陳子輕來這個任務背景到今天,他對這項活動是越來越得心應手了。

.

這個時候,不是每個村子家家戶戶都去趕集了,梁錚就沒去,他在衛生所裏。

寧向致過兩天就要回縣城,他挺清閑的。

梁錚是他這兩天接到的第一個病人,無病呻吟的病。

寧向致沒理會。

梁錚來找情敵談心:“寡夫說他會再嫁。”

寧向致開保溫杯的動作一頓。

梁錚吊兒郎當地翹著一郎腿:“聽到這個消息,內心是不是激動上了?”

寧向致不置可否。

“先別高興。”梁錚故弄玄虛,“他再找男人的條件是長得帥,還要有錢。”

寧向致的眉骨抽了兩下。

梁錚幽幽地說:“他將來要住樓房開汽車,所以他要嫁給有錢人。”

寧向致笑著搖搖頭:“有錢人誰會要個寡夫。”

“玩玩倒是會。”他自顧自地說,“娶回家就不可能了。”

梁錚點煙:“鄉裏的大夫一輩子到頭了。”

“鄉裏的瓦匠一輩子更能看到頭。”寧向致不溫不火地還擊。

梁錚的面色一陣青一陣黑,小地方賺小錢,大城市賺大錢,可大城市的錢是那麽好賺的嗎?

想去大城市賺大錢,不如找算命的算算,用哪個姿勢做夢來錢快。

或者站到風口,看大風能不能把錢刮過來。

梁錚拋火柴盒玩。

寧向致喝了口溫開水:“那麽財迷虛榮的人,你稀罕去吧。”

梁錚挑著眉毛說:“怎麽,寧大夫找到相好的了?”

寧向致一派輕松:“以我的條件,不存在找不到的到相好的,只有我想不想要。”

梁錚鄙夷,裝逼誰不會。

“話我帶到了,就看寧大夫有沒有發財的機會了。”他吐口煙圈,“我嫂子可是非有錢人不嫁的。”

梁錚走了,衛生所靜了下來。寧向致把保溫杯重重扣在櫃臺上面。

什麽樣算有錢?他積蓄小幾萬,家在縣城有套房,算嗎?

寧向致揉眉心,不是決定不忘初心,只把寡夫當個階段性的消遣嗎,怎麽還估算上家產了。他氣自己不爭氣,趁著四下無人發了通火,揮手把保溫杯給砸了。

.

過了小年,陳子輕趁著年底還有六天就在村裏找目標下手,爭取在年前把總怨氣值減到3000到3500之間。

本來陳子輕只想對付怨氣重的一小撮人,可第一波就卡在梁錚那了,他只能改變路數,替上了積少成多的方案。

計劃是死的,人是活的,必要時候只能隨機應變。

陳子輕把目標從人換到了動物身上。選狗,還是選牛呢,狗裏面怨氣最重的,比牛裏面怨氣最重的要淺一點。

那還是選牛吧。

怨氣重的牛是頭水牛,大爺爺家養的。陳子輕作為人是沒法跟牛溝通的,可牛有監護人。

而且街坊四鄰的對那頭水牛也有所了解。

根據陳子輕的打聽,大爺爺在世的時候,水牛就老了。

大爺爺沒少和人說,再耕三年就讓水牛養老。

可大爺爺去世以後,大堂叔繼續用水牛幹活,稍有個不順心就把火撒在它身上。

村裏都知道他常打罵水牛,他就是牛脾氣,改不掉的死德性。

為這事,有人勸過大堂叔,水牛在他們家待了一輩子,幫村裏好多家犁過田,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大堂叔照打不誤。

老水牛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

陳子輕站在牛棚外面看老水牛,它頭頂的色塊是深灰色,身後鬼影半明半暗。

是想安享晚年嗎?

怎麽可能有哪家人養著一頭牛不讓它幹活,牛在村民眼裏是勞作用的工具,又不是爹媽。

大堂叔不會同意的,很難有人同意。

陳子輕心想,買下來吧。

只能這麽幹了。

買牛的第一步是談價格。陳子輕試探著跟大堂叔打聽了一下,大堂叔透露老水牛值一百多塊錢。

陳子輕掉頭去找萬能的一嬸,他說一百多太貴了,自己買不起。

一嬸不懂了:“你買牛幹什麽?”

陳子輕說:“它沖我哭,我想把它買下來,好好照顧它。”

一嬸:“……”

陳子輕抱住一嬸的胳膊:“嬸嬸,你幫幫我嘛。”

這把一嬸都給整不會了。

陳子輕再接再厲:“你是我見過的,嘴皮子最利索,腦子轉得最快的人。”

一嬸頭腦發熱就給答應了下來:“你出多少錢?”

陳子輕笑著把皮球踢回去:“一嬸覺得牛值多少錢,就多少錢,我都聽一嬸的。”

一嬸戳他腦袋:“死小孩,從哪學的這套。”

陳子輕說他沒學,都是真心話。

.

一嬸去買牛,她不慣著老大,當場就吵起來了。

“一百三十六?你上下嘴皮子一碰擱那吃人呢,老牛不中用了,幹不了幾年活了,南星心善看它可憐才買它,你倒好,對個侄媳趁火打劫,都過來看看啊,都來看看,有這樣的大堂叔嗎,有嗎有嗎,這真是小刀拉屁股開了眼了——”

這年頭沒多少不好面子的,大堂叔讓她這麽一叫喚都要下不來臺了。

還是大堂嬸站出來打的圓場。

雙方都退讓一步,成交價是一十九塊八毛,有零有整。

一嬸把老水牛牽回來,陳子輕看她的眼神像看威武的大將軍。

“行了行了,別拍你一嬸馬屁了。”一嬸在他張口前說,“牛你牽回去。”

末了表情覆雜:“南星,你腦子沒問題的吧?”

“沒有啊。”陳子輕摸了摸老黃牛,“一嬸你看,它對我笑呢,它現在心情可好了,一點怨氣都沒了。”

“……”一嬸不想看。

.

陳子輕把家裏的豬圈改成了牛棚。

梁津川聽他介紹新成員:“買回來養老送終?”

陳子輕含糊:“我沒想那麽多,我就是覺得它對我哭是在向我發出求救。”

梁津川似笑非笑:“救世主。”

陳子輕語塞:“津川,你別這樣。”

梁津川叫他滾。

陳子輕灰溜溜地去廚房燒水,他給煤爐子加進去兩塊煤,點起來了就放上瓦壺,裏頭有大半壺的水。

廚房哪都冷冰冰的,只有煤爐子是熱的,陳子輕坐在爐子邊上取暖。

前幾天有人拉著煤來下鄉賣,陳子輕錯過了,這煤是找三個嬸嬸借的。他雙手托腮,心不在焉地等著水燒開。

梁津川沒對他施展報覆,沒要他死。

盡管梁津川親口說過,只有他死了,自己才會洩恨。

陳子輕跟梁津川相處最困難的時期,對方就像剛才那樣讓他滾,當然了,他沒滾。

唯一的傷害是那一巴掌,還是他自己扇的自己。

陳子輕一路回想整理下來,梁津川連報覆他都沒足夠的精力和想法。

不知道梁津川的心路歷程是什麽樣的,為什麽最終沒有殺死他,再自殺。

到目前為止,梁津川的頭頂依然沒有色塊,身後不見鬼影。

陳子輕最初猜是梁津川的怨氣重到可怕,需要激發某類關鍵詞。

半年過去了,一點變故都沒發生。

再有半年,就到鬼門開的時候了,要不要試著激發一下看看。

假設下廟村的總怨氣裏,真的有至少一半是梁津川滋生的,那我求求他,進度條不就能直接走到底了嗎?陳子輕胡思亂想了一會,打開米缸,手伸進大米裏挖出個紅彤彤的柿子帶去小屋。

梁津川在寫日記。

小屋進了人,他手上的筆沒有停。這是學校布置的作業,內容沒什麽見不得人的。

陳子輕把柿子放在桌上,明知故問:“寫日記啊。”

然後就發現梁津川寫的內容是老水牛事件。

陳子輕不好意思地咳兩聲,他抓了抓手上有些癢的凍瘡,猶猶豫豫。

梁津川:“說。”

陳子輕順勢進入正題:“津川,你心裏有怨嗎?”

梁津川不答反問:“什麽怨?”

“怨我啊。”陳子輕說,“我那麽對你,我指的是之前。”

他換站位,盡可能地觀察到梁津川的神色變化:“所以你有怨嗎?”

“有期待才有怨,有得到再失去才有怨。”梁津川翻一頁繼續寫,“我對你,沒有。”

陳子輕點點頭:“那你會不會怨老天爺沒長眼?”

梁津川:“沒那閑工夫。”

陳子輕把越抓越癢的手背送到嘴邊,用牙咬住,伸舌舔了舔。

梁津川不是隱藏了滔天的怨氣,是真的沒有?

那怎麽不像村裏一只手能數的過來的那幾個人一樣,色塊透明呢。

陳子輕若有所思,難道說,一開始是他推測的走向,只是後來換了梗概標明了主角,就抽掉了對應的設定?

不是沒可能啊。

陳子輕無意識地吮起了手背皮肉,發出濕膩的水漬響。

“說完了嗎。”梁津川突然出聲。

陳子輕回神:“說完了。”

梁津川的話語冷血無情:“說完了就出去,別在這礙我的眼。”

陳子輕嘀咕:“你都沒看過我一眼,我怎麽礙你……”

後半句還在嘴裏沒蹦出來,梁津川就按了下圓珠筆,轉身看他,眼裏盡是不耐:“是要我再說一遍嗎。”

“不要。”陳子輕把被他咬著的手放下來,指了指梁津川的本子一處,“那有錯別字。”

梁津川的目光裏,伸過來的那只手上沾了點煤灰,手背凍傷的地方有深淺牙印,濕漉漉的。

他反應過來時,手中圓珠筆已經抵上那片糜紅的濡濕。不知何時按出來的藍色筆芯,畫下了一道短而深的線條。

陳子輕疼得縮回手:“你幹嘛在我手上亂畫?”

見梁津川一言不發,陳子輕捂著被他畫道線的手走了。

.

年三十,大雪。

梁錚如他所說的上門跟嫂子碰杯,祝嫂子新的一年願望成真。

梁津川就坐在桌邊吃飯。

陳子輕對梁錚擠眉弄眼:別說了。

梁錚好似沒捕捉到他的祈求和警告:“我每年都祝你,直到你嫁給有錢人,住樓房,開上汽車為止。”

陳子輕氣惱地放下杯子:“都讓你別說了,你怎麽還在說啊。”

梁錚裝聾作啞,笑得頗有流氓意味。

陳子輕讓他走。

“大過年的,”梁錚對小寡夫彎腰低頭,“你看我頭發裏的雪都還沒化,這就趕我走是不是太狠心了?”

陳子輕一臉無語地瞪著他。

“看我這記性,差點忘了一件重要的事了。”梁錚從黑色外套裏面的口袋裏拿出個紅包,遞到梁津川的眼皮底下。

村裏只有小孩才能拿到紅包。

梁錚拍拍梁津川的肩膀:“這是堂哥給你的壓歲錢,祝你學習更上一層樓。”

按照習俗,小孩應該伸出雙手去接壓歲錢,並對長輩說謝謝。

梁津川沒有動。

梁錚也不在意,他摸了摸下巴,朝緊盯著他的嫂子帥氣地一笑。

瞧瞧這警惕的樣子,生怕自己的小叔子被欺負了。

陳子輕強行把梁錚推出堂屋,推進雪花飄飛的院子裏,再推出院門。

梁錚忽然發力,一把捉住他的手腕,在他驚愕忐忑中,惡作劇地在他耳邊吹口氣:“嫂子,新年快樂。”

說完就吹著口哨回家去了。

陳子輕搓搓手腕,他把院門拴上又打開。

村裏過年是要挨家挨戶串門的,不能關門,那會被說死。

陳子輕回到堂屋,他從燒酒精的小爐子鍋裏夾了個糯米圓子吃下去,緊張地等著梁津川問他再婚的事情。

.

然而年夜飯吃完了,梁津川都只字不提。

陳子輕心裏七上八下,他去拜了一圈年,揣著兩大兜吃的回來,再應付了逐一來家裏拜年的老少村民。

村裏你來我往地送完祝福沒多久,鞭炮聲就響了,此起彼伏,互相比較時長和音量大小。

仿佛只要放的鞭炮時間是全村最長的,來年就能發大財,全家興旺。

陳子輕喊梁津川放鞭炮。

這鞭炮是一嬸挑的,陳子輕拆開包裝把鞭炮拎出來才發現很長一條,他只能找了根棍子把鞭炮纏上去。

陳子輕把棍子塞給梁津川:“你拿著,我去廚房拿火柴。”

梁津川握住棍子挑起來,纏在場面的鞭炮很快就被刮進屋檐下的風雪打濕。

“我來了!”陳子輕擦火柴去點鞭炮。

風大雪大,幾次都點不著。

陳子輕把手送到左邊哈氣,他正要再一次嘗試,梁津川罵他蠢。

“過年不能罵人。”陳子輕認真地說。

梁津川破天荒地幼稚了一回:“我就罵,怎麽了。”

陳子輕說:“過年罵人會變醜。”

梁津川:“……”

“呲”

陳子輕手中火柴碰上鞭炮的引線。

劈裏啪啦聲在院子裏炸響,陳子輕兩根手指堵住耳朵,梁津川還沒對他說新年快樂呢。

等鞭炮放完,他必須要暗示一下子。不能因為註定失敗就不努力。

鞭炮放完了,新的一年了,陳子輕背對風雪蹲在輪椅前,仰望十七歲的少年:“津川,你沒祝我新年快樂,是不是要到初一才祝我啊。”

梁津川不明白,這個人是怎麽說出這句話的。好像他年三十不說,初一就一定會說一樣。

“初一也沒有嗎?”陳子輕想了想,“那十五之前可以有不,再晚了新年就過完了。”

梁津川俯視過去,蹲著的人眉眼輪廓模糊近似扭曲不真實,他散漫道:“你另一個小叔子已經給你了,還不夠?”

“你說梁錚啊。”陳子輕哼了聲,“我不要他的祝福,我要你的。”

他滿是真摯:“我只是你一個人的嫂子,其他的都不算。”

梁津川心口有一瞬的震動。

“所以你可以給我嗎?”陳子輕聲音柔柔的,“截止日期是正月十五,你有充足的時間。”

“砰——”

搞副業回來的某家人放起了煙花,這麽晚了才放,照樣引起了全村的註意。

睡著的小娃娃跟沒睡意的大人都出來看煙花。

陳子輕沒看。

梁津川也沒看。

“除了新年祝福,我還想跟你說我的新年願望。”陳子輕的發絲漸白,他往裏蹲了蹲,還把輪椅推到墻邊給自己騰出位置。

陳子輕說:“我的新年願望是,你明年能多笑一笑。”

梁津川不為所動。他轉著輪椅去院子裏,輪子碾著要被雪覆蓋的炮衣,冰涼的雪花飄到他的頭上臉上身上。

背後傳來黏得令人發膩的聲音:“你會讓嫂子願望成真嗎?”

不會。

他說,梁津川,別再犯賤了。

非親非故的,沒人受得了一個殘廢,新鮮勁總有過去的時候。

梁津川讓自己從輪椅上摔了出去。

急慌的腳步聲向他奔來,他甩開扶他的手,一路爬到院門口,起伏不定的肩背靠著門框,瘋子一般抓住再次伸過來扶他的手,帶著塞進自己的空褲腿裏。

“我這樣子,怎麽笑?”

梁津川陰沈地盯著眼前人,將他的手按在自己膝蓋的醜惡切口上面:“你告訴我,新的一年,有什麽值得我多笑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