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9章 寡夫門前是非多

關燈
第159章 寡夫門前是非多

陳子輕頭昏腦脹,思緒難以集中,更別提冷靜下來分析突如其來的劇情提示,他如藤蔓攀附著小他七歲的男孩。

小腿無力地垂落在泛冷的水中,抽搐的大腿緊貼著男孩肌肉萎縮的大腿,柔軟的肚子挨上一塊繃著的腹部。

渾身毛孔裏掛著沈到寒涼水底滋生出來的雞皮疙瘩。

有什麽硌著他。

是男孩瘦而冷硬突出的胯骨。

被陽光曬得有點燙的水面裹著他的脖頸和肩膀,他浸泡在水上水下流動的冷與熱兩種水溫中。

梁津川雙臂被他抓著,冰涼的臉上布滿難看至極的表情:“嫂子,請自重。”

陳子輕昏昏沈沈地靠著他。

水面一陣激烈晃動,梁津川在水下用膝蓋頂了頂他,頂不開。

媽的。

梁津川費力從他的禁錮中抽出一只手,想把他甩開,沒成功。

此時梁津川被緊扒著他,將他視作浮木的人侵占感官,厭世到奔赴黃泉的念頭早已在不知不覺間消失無蹤,好似不曾來過。

梁津川後背濕透,衣物下滲出的密密麻麻熱汗融進水裏,他第二次發力,改成了推。

陳子輕的腦袋原本深埋在梁津川脖子裏,這一推就讓他腦袋後仰,拉出了脆弱到令人心驚膽顫的弧度。

他們所有相貼的部位都因此分開,仿佛能聽到黏線斷連的聲響。

陳子輕胸脯起伏的弧度微小,濕淋淋的睫毛虛弱地顫動,他裸露在外的皮膚全部白到露出青色血管,緊閉的眼尾一片紅。

指尖依舊本能地摳抓著一塊皮肉,從水下抓到現在。

“撲通”“撲通”

接連有人下水,到這邊來了。

.

陳子輕的溺水現象比較重,他是被人擡上岸的。

“南星!”

“柏川他媳婦!”

“……”

“叫不醒,怎麽搞,津川他嫂子,你醒醒啊,你可不能就這麽走了,你要是走了,你拿命從閻王爺手上求回來的小叔子就沒人照顧了啊!”

“南星——南星——”

“他二嬸,你別使勁搖他!”

“我的個天娘誒,這這咋辦……”

“叫寧大夫了嗎,趕快去!”

“寧大夫去老尹莊看病了,他不在衛生所啊!”

“不能睡,睡了就醒不過來了,快把南星掐醒——”

“掐哪,掐哪裏啊?”

“鼻子下面嘴巴上面,對,就那個地方!”

很多聲音在大聲呼喊,很吵。

陳子輕難受地動了動眼皮,他發出細微的咳嗽。

周圍嘈雜聲頓時就沒了。

大水塘邊有一顆老樹,知了多死了,它們還在叫,不停的叫。

陳子輕的咳嗽聲漸漸大起來,有力起來,一雙手撈著他的肩背,將他從平躺變成側身,他開始吐水,手腳隨著嘔吐一下一下痙攣。

“好了好了,吐水就好了。”

眾人都松口氣,都這麽說,吐了水就沒事了。

陳子輕的眼珠向兩邊轉動,梁津川呢?

水邊有嘩啦聲,梁津川雙臂撐在村民洗衣的石板上,他慢慢挪移上來,膝蓋蹭著潮濕粗糙的土面。

眉眼發梢衣褲都濕的,都在滴水,他以膝蓋代替腳,不顯一絲窘迫難堪。

梁津川躺倒在岸邊,膝蓋的切口是條懸崖,往下盡是空癟,濕漉漉的褲子貼著地。

塘埂上的人都看著他,從上自下地看著,他們沒人下去搭把手,包括堂兄妹裏跟他接觸最多的梁雲。

因為他沒有散發出需要求救的信號。

不知哪個小孩頑皮地往塘裏扔石頭子,濺起的水花打破了怪異的寂靜。有道身影闖入那片不容靠近的禁區。

“南星,你下去幹啥,津川不都靠自己上來了嗎。”二嬸喊。

陳子輕頭也不回,他咳喘著從塘埂上踉蹌著跑下來,哭墳一般跪趴在梁津川身邊。

梁津川看了他一眼,把眼睛闔上了。

陳子輕的喉嚨還因為浸水發疼,說話聲抽緊帶著些許嗚咽:“津川?津川你沒事吧?津川?”

梁津川沒反應。

陳子輕一遍遍地叫他名字,嗚咽聲愈發清晰,下一刻就要哭出來。

梁津川的腦袋偏到一邊:“閉嘴好嗎,嫂子。”

陳子輕默默閉上了嘴巴。

.

十裏八村傳遍了。

就那個下廟村啊,就那個梁柏川的媳婦啊,他跳大水塘了。

不是不想活,是去救小叔子的。

那可真是,村裏好多人都在塘邊見了個仔仔細細,他一下都不猶豫的跳下去。

旱鴨子一個。

為了小叔子,連命都不要。

梁柏川命好,討到那麽賢惠持家的媳婦,命也不好,年紀輕輕就讓雷劈死了。

小叔子命好,有個那麽心地善良仁義雙全的嫂子,命也不好,十幾歲的年紀沒了雙小腿。

所以說啊。

好事不可能都讓一個人占了。

……

陳子輕當晚就被村長叫過去批了一頓,說他不該不顧自身安危,救人這個行為本身是崇高無上的值得歌頌,但生命只有一次,要對自己負責。

然後就給了他一袋過年走親戚留到現在的豆粉,讓他帶回去喝。

他推著說不要,村長推著說不要不行,兩人從堂屋你來我往地互推到院裏,再到大門外。

最終以村長沒站穩摔了一屁股敦,陳子輕帶著豆粉回去結束。

豆粉的包裝真結實,推了八百個回合都沒有扯破。

陳子輕路過二嬸家被叫進去聽她嘮叨,片刻後出來,他手裏那袋豆粉的包裝拆開了,裏頭還剩五袋。

剩下五袋留在了二嬸家裏。

陳子輕繼續走,他從三嬸家門前經過,三叔把他喊進屋聊了會天,豆粉從五袋變成三袋,留下的兩袋分給了她的一對兒女。

然後他去四嬸家門口,三袋還是三袋。

那個瘦小畏縮的四嬸給了他一袋紅糖,說是補血的,讓他補一補,別因為落水傷了身體,他怕把人推倒就沒上演互推的流程,可他不喝紅糖水。

而且他跟四嬸在這之前沒有交集,沒有接觸。

四嬸家鄰居正在送親戚出門,親戚送了什麽看起來挺高檔的禮盒,鄰居不肯要,親戚趁人不註意把禮盒往門裏一丟,撒腿就跑。

連跑帶踉蹌,像是逃命。

陳子輕現場學習,把紅糖輕丟在四嬸家門前。

四嬸撿起紅糖就追了上來,他追到陳子輕跟前的時候,褲子裏那股腥臭在劇烈奔跑的情況下發酵,幾乎讓陳子輕有一瞬的窒息。

大概是陳子輕的表情暴露了什麽,四嬸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不自在,他遞紅糖的手垂下去,身子也往後退了退。

陳子輕被這一出搞出了一股子負罪感:“四嬸,你……”

四嬸打斷他:“紅糖你不要嗎?”

“雖然好幾年了,但還是好的,能喝的。”瘦弱的男人自言自語,“裏面沒長蟲子就能喝。”

陳子輕能接受跟村長的互推大戰,卻沒想對著四嬸這樣的人,他動動腿趕走圍上來的蚊蟲:“我家裏有呢,別人送我的,好幾包,津川平時不喝,就我一個人喝,今年都喝不完。”

四嬸木木訥訥地說:“家裏有啊,那就不給你了。”

“嗯嗯,四嬸你自己留著喝吧。”陳子輕說完就要走,四嬸突然朝著村口方向跑去。

他循聲望了望,村口小山上有個人影,是四叔,不知從哪回來的。

四嬸一路跑到四叔跟前。

四叔攬著他的肩,低頭和他說了什麽,他絞著手指認真傾聽。

這畫面應該是溫馨的,但不知道是怎麽回事,陳子輕覺得哪裏怪怪的。

“南星,你四嬸給你紅糖是好意,夏天落水也不好受。”四叔走近些說,“要是留下病根子,你以後再嫁人,可就不好伺候你丈夫了。”

陳子輕:“……我給四嬸說了我有紅糖。”

四叔笑著說:“你有是你有,你四嬸給的,是你四嬸給的。”

陳子輕瞟了眼垂著腦袋一言不發的四嬸,他抿抿嘴,還是要了那袋紅糖。

四嬸的肩頸線條明顯地放松了下來。

“從村長哪邊回來的啊。”四叔嘆氣,“你這是福大命大,該去廟裏燒個香才是。”接著又說,“幸虧我白天沒出門,不然都沒個人知道讓你側著躺的。”

陳子輕想起來當時有雙手撈住了他的肩背,原來是這個四叔啊。

他回憶起了什麽片段,心下犯嘀咕。

撈他肩背的那雙手,離開前摩挲了他至少三五下。

四叔不至於對個侄媳……

大概是無心的。畢竟那個時候情況那麽混亂。

陳子輕拋掉站不住腳不合邏輯的想法,他沖四叔道謝。

“跟四叔客氣什麽,不都是一家人。”四叔終於問起他的小侄子,“津川怎麽樣?”

陳子輕說:“他也沒大事。”

“那就好。”四叔用自責懊悔的語氣說,“怪我,那會兒我看到津川轉著輪椅出現在田埂上的,我以為他是在家待悶了,出來逛一逛,看看水塘看看田裏忙成什麽樣了,哪知道我只是紮個秧把子的功夫就出事了。”

“好在有驚無險。”四叔說,“下回可要當心了,他的情況最好不要一個人外出,不安全,更不能往塘邊去。”

陳子輕點點頭:“是呢。”

四叔高高大大,四嬸縮在他身後,被他完全遮擋了。

陳子輕不動聲色地變換走位,他用餘光觀察四嬸是個什麽情緒。

四嬸的視線落在四叔的影子上面。

陳子輕看四嬸的頭頂,色塊還是透明的。

四嬸是個沒怨氣的人,按理說,他的生活應該是順遂的美滿的。

可是……

風從四嬸的□□下面穿過去,往陳子輕的臉上撲,他閉了閉氣,打了個招呼就走了。

.

陳子輕暫時趕走那股微妙,腳步飛快地回了家,他去廚房拎起水瓶晃晃,裏面有點水。

不一會,陳子輕用開水沖泡一碗豆粉,拿一根筷子攪拌攪拌,放涼了喝兩口。

一股子濃郁的豆香。

陳子輕不敢置信:“好喝誒。”

以前的吃穿用估計也摻假,比例要小太多了。

這豆粉多純正啊。

陳子輕端著碗去鍋洞後的小板凳上坐下來,他在柴火焚燒的殘留氣味裏,一口一口地喝著豆粉。

距離梁津川落水已經過去半天多時間,陳子輕沒有問他為什麽會去大水塘。

是不是像有人看見的那樣,輪椅打滑,不小心栽進去的。

梁津川也沒拎出“你不會水,卻當著一堆人的面跳下去救我,拿命演戲,還真是用心良苦”之類得話頭嘲笑他幾句。

他們之間有了第一件隱晦的事。

陳子輕把最後一口豆粉喝下去,咂咂嘴,原來的背景梗概裏沒有標出主角,那一項不明。

如今標了。

——梁津川。

故事風格大轉變,原來是山村靈異詭異驚悚風,現在是什麽?

形容不出來,總覺得混入了奇奇怪怪的元素。

而且新名字好鄉土啊,叫什麽九零年代的嫂子。

好像字數不對,少了哪個字。

哦,想起來了,全名是九零年代之風情萬種的嫂子。

還有形容詞,風情萬種。

他抹了抹略顯滄桑疲倦的臉,這說的是他嗎?

不是吧?

嫂子沒指名道姓,沒準說的是梁津川哪個堂哥的媳婦呢,那也是他嫂子不是嗎。

或者梁津川將來認了什麽大哥。大哥結婚了,對象不就是他嫂子。

陳子輕起身把空碗放在鍋臺上,撅著屁股坐回去,途中及時踩死幾只小跳蚤,他憨批一個,跟風情萬種不沾邊。

梗概作廢的事他有預料,也早就接受了,但他沒想過名字會改變,主角會突然從不明變明確。

他是觸發了什麽東西進了隱藏板塊嗎?

小助手發來通知的時候,他溺水瀕死被梁津川拎出水面。

就這樣了,沒做出其他的舉動。

陳子輕想不明白,新梗概為什麽會在那一瞬開始譜寫。他拎起火鉗在鍋洞裏掏了掏,把柴灰都掏出來落在地上。

梁津川是主角,那故事就是他的主視角展開的吧。

所以是,

小叔子視角下的嫂子。

在他眼裏,他的嫂子是風花雪月,這是什麽我不知道的新奇文學嗎?

陳子輕身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他匆匆跑去小屋,氣喘籲籲地喊:“津,津川。”

沒下文了,完全不清楚自己的目的。

陳子輕忽地回頭看屋門口,剛才他直接就進來了,這小屋的門竟然沒關,是開著的。

多罕見啊。

陳子輕清清嗓子:“咳,咳咳……”

他撓臉的時候發現火鉗還在自己手上拎著,無語地掉頭把火鉗放在屋外墻邊靠著。

沒靠住,掉腳背上了。

陳子輕疼得驚叫一聲,他擡起那只腳,金雞獨立地隔著鞋面揉揉腳背,單腳蹦到屋裏。

嘩啦——

梁津川手上的書翻開一頁。

陳子輕看著剛開始走的新梗概裏的主角,視線不由自主地瞄向他捏著紙張的修長手指上面,幾番欲言又止。

肯定是這樣的,新名裏的嫂子不是他。

嗯,不是他。

陳子輕很快就給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設,這建造能讓他順利度過一陣子,他放下蜷的那只腳說:“津川,你在看書啊。”

明知故問,沒話找話。

煤油燈上面豎著一條棉花絞的燈芯子,火光搖曳。

男孩安靜地坐在燈火旁,側臉已有健康色澤與輪廓,他的氣質和這裏的環境格格不入。

既在冰湖底部,也在潮洞深處。

陳子輕悄悄離開,不多時,他返回來,沒進到屋裏,只站在門口說:“我泡了豆粉,有你的一份。”

梁津川低頭,手持自動圓珠筆在書頁上寫著什麽:“不喝。”

陳子輕掐死飛到他鼻子上的大蚊:“我已經泡了。”

梁津川道:“那就倒掉。”

陳子輕眨眨眼,梁津川回應他的次數變多了,梗概框架重新建造,梁津川的人設是不是也會有改動。

不愧是推翻走新路數。

拿梁津川對他的態度這一點來說,落水前跟落水後的分界線就挺明顯的。

陳子輕按捺著欣喜:“倒掉多浪費啊,豆粉是村長給的,一袋十包,二嬸留了五包,三嬸留了兩包,我拿回來三包,自己沖了一包,剩下兩包都給你沖了,很大一碗……”

梁津川轉過頭。

陳子輕跟他四目相視,不慌不忙地把最後一個字補上:“呢。”

梁津川說:“能不能別煩我?”

陳子輕嘴角一耷拉。

梁津川嗤笑:“豆粉給我這個一無是處的殘廢喝,你也不怕午夜夢回後悔得腸子發青。”

陳子輕:“……”

他走了。

.

梁津川繼續看書,他看了兩行,手中圓珠筆靈活流暢地轉上幾圈,按出筆芯。

有一串腳步聲從屋外進來,自以為放得很輕神不知鬼不覺。

那腳步聲停在椅子後面,長時間的不動。

梁津川沒有理會。

直到若有似無的呼吸落到他耳後,還要越來越近,他面色一沈,戾氣瞬間爬滿眉梢眼底。

梁津川慕然偏身,椅子腿在土面上蹭劃出刺耳又沈悶的聲響,他面向鬼鬼祟祟的人。

陳子輕冷不防地被抓包,他嚇一跳,手中大碗一下沒端平穩,抖動間把豆粉晃溢了出來。

豆粉灑到梁津川的瓜子上了,褲子上也有。

梁津川神色難看,他就要站起身,頭頂響起了可惜的聲音。

“啊呀,怎麽灑了啊,這麽好喝的豆粉,哎……”

全然只心疼豆粉,別的毫不在意。

小屋靜得嚇人。

陳子輕把碗放到小桌上:“津川,你寫的字是……”

梁津川口吻惡劣:“出去。”

陳子輕的視線頻頻飄到他書業的字跡上面:“那你把剩下的豆粉喝了啊。”

還只記得豆粉,完全沒看見小叔子被豆粉打濕的衣褲。

腳步聲出去了,門也帶上了。

“哢嚓,哢嚓,哢嚓,哢嚓,哢嚓……”

梁津川沒去管身前的狼藉,他不斷地按著圓珠筆,尚且青澀的眉眼隱在陰霾裏模糊不清,顯得扭曲。

桌上那碗豆粉平平無奇,任何一個小店都能買得到,幾塊錢一袋。

剛泡的豆粉散發著溫暖的熱氣,可口的香氣,它像沼澤。

聞見味道的人,雙腿已經踩進去了。

梁津川扇自己。

一連扇了三下,他的舌尖掃刮過扇腫的口腔內壁,面無表情地端起碗喝豆粉。

敵人的糖衣炮彈。

呵。

.

陳子輕一晚上都沒怎麽睡好,他總是莫名其妙地醒來,悵然若失心口空得慌。

就這麽迎來魚肚白,陳子輕起床去挑水,他煮了稀飯,炒了個西紅柿炒雞蛋就去衛生所。

寧向致住在衛生所,他平時老早就把門打開了。

這次陳子輕吃了閉門羹。

不尋常代表著寧向致心情差勁,也代表著陳子輕今天上班不好過。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這不是陳子輕能掌控的,他在門口蹲了會,幾個哈欠下去,人都困了。

門突然從裏面打開,陳子輕失去倚靠往後一倒,他四肢在半空劃拉著撐住地面,仰頭去看居高臨下的男人。

寧向致眼裏血絲深重,昨晚睡眠質量差到爆,他沒有剔眼皮底下的人,做不出這種粗魯的行為。

所以他再欲求不滿,也還是彎腰將人拉了起來。

而後張口就夾槍帶棒:“昨天我去老尹莊給一孩子吊水,下廟村的風刮到那裏,你舍命救小叔子的事傳得沸沸揚揚,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殉情。”

陳子輕撥開寧向致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從沒有過的嚴肅:“寧向致,你註意點,津川還是個小孩。”

寧向致對於寡夫叫自己全名這件事十分不悅,語氣更差了:“他小腿要是在,站起來比我都高。”

“那也是小孩,一個沒成年的孩子。”陳子輕頓了頓,“況且他小腿沒了。”

寧向致冷哼:“小孩?在父母眼裏,三十歲,五十歲,七老八十都是小孩。但那是小孩嗎?”

陳子輕覺得寧向致毫無邏輯,簡直就是胡攪蠻纏無理取鬧,他說:“不是一碼事,津川就是小孩。”

“我看只有你把他當小孩。”寧向致轉身進衛生所,“等你給他洗內褲的時候,發現他內褲上有一灘粘稠的白,你還當他是小孩。”

陳子輕:“……”那不是很正常的遺精嘛,到年紀就有了,生長發育中的跡象而已。

寧向致扭頭,目光如炬:“已經有了?”

“我哪知道啊,”陳子輕翻白眼,完全搞不懂寧向致為什麽要放著跳那麽高又那麽有威脅的梁錚不管,老是把他那個不相幹的小叔子當假想敵,“津川不讓我給他洗內褲。”

寧向致註意到這番話裏的信息,是小的不讓洗,不是大的不願意洗。

還真是個溺愛小叔的嫂子。

寧向致做了個深呼吸:“我上次就告訴過你,他這個年紀正是情愛萌芽期,他的親人都不在了,每天都和你生活在一起,你事事圍著他轉,會讓他慢慢把所有情感都投射在你身上,像從你手裏索取,你要有分寸要有距離。”

他盯著根本不當回事的呆瓜寡夫:“南星,你想過沒有,嫂子為了救我連命都不要了這件事,會對青春期的少年內心帶來多大的沖擊。”

陳子輕有點煩寧向致一次次提這個:“你想多了。”

他們這對叔嫂區別於大眾叔嫂,他跟梁津川之間隔著很多傷害,後面再怎麽補救,也無法抹去已經存在的痕跡。

他們能成普通的叔嫂就已經是奇跡了。

陳子輕走神的時間,寧向致把他拉進了後院,拉進一間屋裏。

床上的條紋被子疊成豆腐塊放在角落,上面是枕頭和枕巾,床單牽得平整,墻邊鞋子放得整齊,四面八方都是寧向致的味道。

陳子輕被寧向致按在床上坐下來,帶著薄荷味的氣息從他眉心移下來,停在他嘴上,他認真地說:“向致哥,我是真的不喜歡你了。”

寧向致不溫不火:“喜歡上了你的另一個小叔子?”

陳子輕沒反駁,如果這樣能讓寧向致死心,那他可以順勢而為。

雖然只差一個多月夏天就結束了,到那時就是原主跟寧向致好上的時間段,但梗概已經新建了不是嗎。

“嘭”

斯斯文文的寧大夫抄起一把椅子,扔在墻上。

土灰撲簌簌落下。

陳子輕瞥寧向致,托任務設定的福,在他眼中,除梁津川以外的下廟村每個人的怨氣都實質化。

這會兒寧向致的怨氣變成深黑,剝皮鬼身上的鬼氣卷著腐臭鉆進陳子輕的鼻子裏,他兩眼一黑,嘴上說:“你是不是要去村長那說我私生活不好?”

“我是那種小人?”寧向致不敢置信,他眼一紅,整個人看起來傷心至極,“李南星,你對我始亂終棄就算了,現在你還質疑我的人品,汙蔑我的作風,你真夠可以的。”

說著就出去了。

陳子輕坐在床邊傻眼,他才是該出去的人吧,這又不是他的屋子。

……

又冷戰了。

寧向致又一個人背著藥箱下鄉問診了。

陳子輕在衛生所掃地,他抓著笤把狠狠地在地上摩擦,這破工作一天都幹不下去了。

門外傳來喊聲:“我買藥!”

“來啦——”

.

買藥的是上廟村的人,原主的表舅。

陳子輕硬是收了該收的藥錢,表舅罵他不是東西,他讓表舅慢點走,路上註意安全。

衛生所的門被摔得很響,陳子輕拿著雞毛撣子在貨架上掃動,今天他不收表舅的藥錢,明天七大姑八大姨的過來,他怎麽辦?

【親戚來買藥看病,你從不收錢,都是你貼醫藥費。】

陳子輕咋舌,原主不是大夫,他只是個抓藥收銀的,工資遠遠比不上寧向致,哪來的錢讓他那麽裝逼?

【你亡夫在世時,他把自己的積蓄都上交給了你。】

陳子輕詫異,那他怎麽沒見著?

【都讓你經營人情世故,散光了。】

陳子輕抽抽嘴,原主是大方了,到他頭上就不得不緊巴巴地過日子。

“南星啊,活藥止痛膏有嗎?給我來兩貼。”

陳子輕的思緒被衛生所外的聲音打散,他找了止痛膏送到外面,瞧見來的是三叔,就把人扶進去。

三叔光著膀子,指揮他把止痛膏貼在自己後腰哪個位置,嘶嘶地抽著氣。

陳子輕啪地將藥膏拍嚴實,三叔發出殺豬的嚎叫。

嚇得陳子輕還以為他要不行了,又是給他倒水,又是給他按腰。

過了好一會,三叔才緩下了那股子鉆心的酸痛,他沒說重話,只是叫侄媳離他遠點,剩下一貼藥膏他自己能貼。

陳子輕過意不去,他給三叔省了個零頭。

三叔笑他之前做散財童子賺一大把好名聲好話,現在知道要過日子了。

陳子輕訕訕地笑了笑,他隨意地嘮了幾句,問道:“三叔,我四嬸跟四叔是怎麽認識的啊?”四嬸不會是被騙來下廟村的吧?

“媒婆說的親,你四叔第一眼就看直了,走不動道了。”三叔樂呵呵的,“別不信,你四嬸年輕時是這個,”

他豎大拇指。

陳子輕說:“我沒不信,四嬸現在也挺清秀的。”

“你四嬸是明媒正娶,大花轎擡過來的。”三叔拍拍褲腿上的灰塵,回憶著往事,“你四叔是真的喜歡,打心眼裏的喜歡。”

陳子輕猶猶豫豫:“四嬸像是很怕四叔。”

三叔把眼一橫,滿面這有什麽問題的表情:“燒鍋的怕自己老板怎麽了,就該怕,收拾得服服帖帖的才會老實待在家裏,不生二心。”

陳子輕一聽三叔這話就知道又是個大男子主義。他敷衍幾句,送走了三叔。

男的跟男的做,事前事後的清潔工作都很重要。

四叔看起來並不像是會顧慮到那方面的人。

陳子輕坐在門檻上,兩手托腮望著路上的來往村民,四嬸沒有怨氣,不是他的目標,四叔的怨氣不深不淺,也不在他的頭部名單裏面。

也許他們之間沒什麽大問題。

兩口子過日子,許多事都是外人不知道的,不了解的,也插入不進去。

.

月底,村裏家家戶戶都把冬天要蓋的棉被跟襖子拿出來曬,三伏天驅驅黴味。

一場大雨轟隆而來。

地面冒煙,灰塵浸濕的味道散進風裏,陳子輕深吸一口,莫名地想,要是有只狗就好了。

外面鋪滿叫喊聲,搶稻子的搶稻子,收棉被的收棉被,抱襖子的抱襖子,一時間到處都是倉裏倉慌的身影。

陳子輕曬的東西少,他沒怎麽手忙腳亂,自己這邊收好了就去幫二嬸。

“行吶行吶,可以吶。”二嬸渾身被雨打濕,她把還在外頭的閨女叫回來,對陳子輕說,“你的稻子沒濕吧?”

陳子輕搖頭。

二嬸眉間泛起憂愁:“我這濕了不少。”

“沒有啊,我剛才看過了,就一點。”陳子輕說。

“那叫一點?夠吃上半個月了,我讓小雲快點,快點,她倒好,就擱那磨蹭,死孩子要是聽我的話,稻子不就抖搶回來了……”二嬸碎碎叨叨。

陳子輕聽得耳朵疼,幹脆說她濕的那點稻子,他會給她補上。

二嬸以往是會假假地推脫一番就收下,現在卻不肯要,叫他護著自家的東西,別總往外散。

……

陳子輕還是給二嬸送了半袋稻。

先前絞稻機下鄉攪稻,絞一旦稻才三塊錢,村裏只有二嬸舍不得掏錢,她家那麽多的稻子,硬是靠她跟丈夫用雙手抓著稻子在木板上摔打出來的。

濕的稻子要是不補上,她十年後想起來,都能在半夜氣醒,跑到閨女的房間一通叫罵。

陳子輕脫掉膠靴放在屋檐下,他坐在幹燥的地上院裏的果樹在風雨裏飄搖。

這場雨總算是下來了。

不知道梁津川在小屋裏做什麽,下雨了,他腿上的切口疼不疼。

陳子輕這個念頭一起就忍不住去偷看,小屋的門是掩著的,梁津川躺在床上睡著了。

桌上有攤開的課本和習題冊,是英語。

陳子輕走到桌邊檢查梁津川的課業,沒有錯的地方,都是對的。梁津川的字很好看,無論是中文,英文,還是算式數字。

這麽一手瘦金體,怎麽會不好看呢。

陳子輕很想問梁津川的瘦金體是在哪學的,什麽樣的條件能讓他寫出這麽老練如藝術品的瘦金體。

算了,別想字體了,也別在村裏打聽了。

陳子輕努力收回沒來由地非要關註的地方。他轉過臉去看床上的男孩。如果不出意外落下殘疾,男孩將來是能走出大山去外面闖蕩的。

殘疾了也有可能,活著就有可能。

梁津川是主角了,他的未來會是敞亮的,新梗概的後續走向可能是,窮小子發家史。

九零年代發家致富的機遇也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

陳子輕想到了蒼蠅櫃裏的那頭豬,可惜找不到正當的時機拿出來賣,不然就能賣不少錢。他嘆著氣走出小屋。

手頭很緊。

沒有賺錢的地方,只能拿死工資。

好在梁津川的腿沒有醫藥開支,否則他這個嫂子真的要愁死。

陳子輕坐回屋檐下看雨,他要先搞定村裏的幾大重怨氣戶,平安度過明年夏至的某個時辰完成主線任務,再做標註任務,等支線任務二。

標註任務不好做,他得住樓房,開汽車,以及,嫁給有錢人。

小腿殘缺的梁津川在他腦中浮現出來,他抿了抿嘴,鞋底蹭著一點土顆粒。

給梁津川一雙假肢,他的人生一定會天翻地覆。

陳子輕撐著下巴想,梁津川你等著,我會送你假肢的。

.

村裏好多八卦,從早聽到晚不帶重覆的。一般都是以“我跟你說”“聽說了嗎”“那誰啊”開頭。

陳子輕有意無意地搜羅到了一些,後面能不能用上再說。

二嬸的怨氣消下去了,第一波完成一半,剩下一半是梁錚,他還在外地做活。

陳子輕打算先做個怨氣中等的,他剛選好目標,梁津川就發燒了。

不清楚是不是那場雨引發的。

梁津川不是發的高燒,是低燒,持續了好幾天都不退,陳子輕想給他物理降溫,卻無計可施。

“你不讓我碰,梁錚又沒回來。”陳子輕在床邊來回走動,跟接生的丈夫似的,“我找三叔四叔給你擦身子可以不。”

他憂心忡忡:“或者我去叫寧大夫,不管怎麽說,你都不能這麽硬撐著,會出毛病的。”

梁津川閉著眼,讓他滾。

“你別總是讓我滾啊。”陳子輕嘀咕,“我哪回真的滾了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可能按你說的做……”

他對上男孩因為不舒服發紅的眼睛,咽下後面的話走了。

.

梁津川燒退了,陳子輕燒起來了。

陳子輕是高燒,身子一陣陣的發冷,他大夏天的蓋著厚棉被還覺得冷,一個勁地打哆嗦。

這不行,他每天大早上都要去塘邊挑水完成日常任務,去一趟得穿過三條田埂,來回就是六條。

燒不退,他挑不動水。

陳子輕想用積分買最高效的退燒藥。

系統:“沒有。”

陳子輕充滿質疑:“退燒藥又不是多稀有的藥,怎麽可能沒有。”

系統:“正因為不稀有,我司才不對宿主出售。”

似乎有點道理。

陳子輕打開窗戶趴在窗邊,他見到個小孩,趕緊捂嘴躲到墻邊,讓小孩走開點,別被他傳染了。

小孩好奇地墊著腳扒窗戶。

沒有糖吃,也沒有人陪他玩,他無聊地滾著彈珠玩去了。

陳子輕等來從院裏出來掃門口的梁雲,讓她幫自己去衛生所叫寧向致。

冷戰中的寧向致帶藥箱上門,他公式化地給陳子輕量體溫。

量到近40度。

寧向致讓陳子輕趴著,他從藥箱裏拿出專用棉布擦擦手:“我現在要在你屁股上打退燒針。”

陳子輕拽著褲腰帶:“我不打,我不要在屁股上打針,你趁機占我便宜。”

寧向致的心思被戳破也不尷尬:“退燒針都在屁股上打。”

陳子輕說:“胳膊上不也行嗎?”

“屁股上的肌肉多,一針下去,藥吸收得快。”寧向致不快不慢地提醒他把褲子扒下來點,自己要給他擦酒精。

陳子輕燒起皮的嘴唇抖動,他這身體的屁股是個白饅頭,還是發酵得非常到位,剛出鍋的那種白饅頭,稍微掐一下就會深陷進去。

既有彈性,又很飽滿綿軟。

寧向致在衛生所就常常偷看他的屁股,最近冷戰不但沒減少次數,偷看的頻率更高了。

顯然已經到了欲火焚身的臨界點。

他脫了褲子,寧向致還能找到打針的地方?真的不會把針打他自己的大腿上?

屋裏就他們兩個人,不對,兩根幹柴,寧向致見了沒阻礙物的饅頭屁股,連人都不做了,還會做醫德高尚的大夫?做夢吧就。

陳子輕的腦細胞一活躍,人就更迷糊了,我這副身體怕打針嗎?

【你怕打針】

陳子輕吃力地坐起來,他跌跌撞撞地走進小屋,抱著胳膊一副瑟瑟發抖的死樣:“津川,我不想打針,我害怕。”

梁津川尚未開口,寧向致就帶著藥箱走了進來。

……

陳子輕燒得太厲害,退燒針還是要打。

在屁股上打。

不過在場的人多了一個,就在旁邊坐著,寧向致不敢亂來,他只能竭力壓下躁動走流程。

陳子輕趴在床上,屁股要被註射的地方擦了酒精涼絲絲的,他的臉歪在外沿,顴骨跟眼周燒得通紅,鼻子嘴巴裏都往外噴著火燒的呼吸。

“南星,以防你亂動,我必須錮著你。”寧向致握住陳子輕的腰,他膚色是白的,卻比不上被他握著的那一小片皮肉。

梁津川瞇了下眼睛。

袖子上忽然多了一股扯力,他垂眸,趴著的人拉著他的袖子,擋在自己的眼睛上面。

寧向致正要進針,嫂子信任依賴小叔子的畫面沖進他眼裏,他這個健全英俊的暧昧對象成了個擺設,氣得他後槽牙咬緊,面上擠出溫和的笑容:“津川,你嫂子這是在幹什麽,打個針而已,怎麽比抱在懷裏不會走路的小娃娃還怕。”

梁津川一般是不回應的,此刻,他破天荒地出聲:“誰知道,大概是發,”

舌尖抵著牙齒,將後面那個有違理智的,“S”開頭的字換掉。

他淡語:“矯情吧。”

用他袖子擋眼睛的人怕打針怕得直抖,甕聲甕氣地說:“我不矯情……”

梁津川冷笑,是,你不矯情,你發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